《魂梦隔尘》朔岚十

78、无心有契，余生逢暖 人间的

　　人间的秋去了又来，年轮悄无声息多了一圈。
　　大梦归墟两年后。
　　时间最擅长抹平痕迹，却唯独抹不掉深埋魂魄的羁绊。
　　温屿安早已习惯了生命里频繁出现的那道身影。
　　他和傅寻珩，依旧记不得前尘。
　　不知道姓名，不知过往，不知彼此来路，不知道许多年前，他们曾在无人的梦境里，相守岁岁，刻石为盟，以魂相抵，赌过一场逆天不忘。
　　时序清空了所有画面、所有悲欢、所有夜夜奔赴的理由。
　　可宿命悄悄替他们留住了温柔。
　　他们从前不会聊天，不会深交，不会主动靠近，不会打探彼此。
　　却慢慢变成了彼此生活里最固定、最安稳的陌生人。
　　别人的遇见是概率。
　　他们的遇见，是魂魄刻下的旧契。
　　秋日午后，阳光温软。
　　温屿安习惯性去老巷那家安静的茶馆坐坐。店面古朴清净，人少声轻，茶香淡敛，是他两年来常来的独处之地。
　　他选了靠窗老位置，点一壶温茶，摊开书页。
　　刚低头，门口便落来一道清挺人影。
　　不用抬眸，心底已然落定。
　　是傅寻珩。
　　两年无数次偶遇，温屿安的神魂早已对他熟稔到极致。哪怕隔着人群、隔着风声、隔着距离，他都能精准感知那人的到来。
　　是一种无声无息、无人能替代的熟悉。
　　傅寻珩照旧安静进门，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最后自然而然落在靠窗的位置，落在温屿安身上。
　　视线相撞一瞬。
　　心底同时轻轻一颤。
　　早已习惯，却永远不会麻木。
　　理智上依旧陌生，可灵魂的悸动骗不了人。
　　傅寻珩脚步微转，选了斜对面的空位坐下。
　　礼貌，克制，疏离，却又是整场茶馆里，离他最近的角度。
　　两人隔着木桌遥遥相对，各自静坐，各自饮茶，各自看书。
　　无人言语，无人打扰。
　　窗外风摇梧桐，光影细碎流转，茶烟袅袅，室内静得能听见落叶落地的轻响。
　　明明互不相识，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安稳默契。
　　温屿安垂眸翻书，心绪安宁。
　　这两年，他分得清清楚楚。
　　遇见路人，内心不起波澜。
　　唯独看见傅寻珩，心底那块长久空落的地方，就会被抚平，只剩下踏实的安稳。
　　说不清缘由，没有回忆支撑，可感受真实无比。
　　半个时辰之后，傅寻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
　　他合上书页，犹豫片刻，起身，跨过几步距离，走到温屿安的桌前。
　　“可以坐这里吗。”
　　不是偶遇式擦肩而过，这是傅寻珩第一次主动开口，主动靠近。
　　温屿安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头：“可以。”
　　傅寻珩在他对面落座。
　　茶香缭绕，两人隔着一张茶桌，安静相望。
　　“这两年，我们遇见过很多次。”傅寻珩开口，声音平缓，“我一直很好奇。”
　　温屿安握着茶杯，指尖抵着温热杯壁：“我也有这种感觉。看见你的时候，心里会很不一样。我想不出原因。”
　　他很坦诚。不去追索虚无缥缈的前世旧梦，只说现世真实的感受。
　　“我也是。”傅寻珩望着他，“明明从前不认识，可每次见到你，就会觉得心安。见不到的时候，心里会空一块。我尝试不去在意，做不到。”
　　他们都没有任何关于长堤、梦境、青石刻痕的记忆。
　　他们不知道神魂相赌，不知道大梦归墟。
　　但他们愿意遵从此刻灵魂本能的吸引。
　　“或许没有答案。”温屿安轻声说，“但感受是真的。”
　　没有去强求找回遗失的记忆，不执着于探寻那一段被天命抹去的过往。
　　过去沉归墟海，抓不回来了，但当下的心动与安稳，握在手心。
　　那一日茶馆的相聚，是一个转折点。
　　从那之后，他们不再仅仅是人海里频频擦肩的陌生人。
　　会相约散步，会一同逛书市，雨天共撑一把伞，黄昏并肩沿着滨河长堤慢慢走路。
　　还是想不起梦里那一条长河长堤。
　　可现世人间，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河岸晚风。
　　相处依旧是淡淡的，克制温柔，没有汹涌炽热，却处处是妥帖的懂得。
　　很多话不必多说，一个眼神，彼此便能领会。
　　转眼又是深秋。
　　傍晚滨河步道，落日熔金，河面铺了一层橘色碎光。晚风卷着枯黄梧桐叶，缓缓盘旋落地。
　　傅寻珩站在河畔护栏边，转头看向身侧的温屿安。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对彼此这般特殊。”他语气认真，“我找不到前因，没有旧故事可以追溯。但我不想再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温屿安望着落日下他清挺的眉眼，心底那块常年空缺的位置，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那些岁岁年年梦境里求而不得的相守，被天命夺走的朝夕，不在虚妄幻梦之中，而在眼前人间。
　　“我也是。”温屿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笃定，“就算永远想不起从前，也没关系。往后的日子，可以一起走。”
　　没有梦境里的石上刻字，没有隔河遥遥的心音。
　　现世人间，以真心为盟。
　　傅寻珩伸出手。
　　温屿安缓缓抬腕，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双手紧紧相握。
　　没有记忆翻涌归来，没有幻境重现眼前。
　　可魂魄深处那一缕埋藏两年的魂痕，在此刻轻轻震颤，发出无声的回响，像是跨越归墟的一场应答。
　　大梦已灭，旧迹无痕。
　　可两个被命运拆散过的灵魂，在遗忘之后，依旧选择重新走向对方。
　　往后的四季，有了彼此。
　　冬日落雪，他们一同围炉煮茶；春来花开，结伴出城踏青；盛夏听夜雨敲窗；秋时共看落叶漫街。
　　那只古朴木匣依旧摆在温屿安书桌内侧，六十七张信笺安安静静封存一整个无人知晓的旧梦。
　　他们不会读懂信笺背后完整的故事，偶尔翻开，只当是前人留下的一卷心事。
　　不必复原全部回忆，也丝毫不影响现世的圆满。
　　某个静谧夜晚，屋内灯火柔和。
　　温屿安靠在傅寻珩肩头，看向窗外一轮明月。
　　“有时候，心里还会闪过一丝模糊的怅然，好像丢失过很重要的东西。”
　　傅寻珩收拢手臂，轻轻将人揽住，声音温和：“找不回来的，就放下。现在，我们已经抓住该抓住的。”
　　梦里千千万万次隔水相望求不得。
　　人间现世，终得朝夕相伴。
　　天命可以洗去记忆，可以摧毁梦境，可以掩埋长堤长河与青石盟约。
　　却终究无法彻底斩断两颗灵魂的羁绊。
　　遗忘不是终点。
　　陌路也不是结局。
　　大梦归墟已矣，魂痕不负相逢。
　　前尘归于旧梦，余生尽是人间。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局是被天命抹去记忆，人海陌路；前一篇番外写无数次偶遇，停留在朦胧的拉扯。<br>这一章不强行恢复梦境记忆，不复活幻境，两个人不知道梦里发生过的一切，但遵从灵魂本能的吸引，在现世确认心意，走到一起。<br> <br>有些相爱不必依靠回忆支撑，就算忘掉全部过往，我依然会再一次选择喜欢你。<br>到此，全书所有故事真正落幕，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