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隔尘》朔岚十

42、风携念至 秋日的

　　秋日的云层连绵不散，一连数日整座城市都被灰蒙蒙的天色笼罩。微弱的天光艰难穿透厚重云幕，透过垂落的薄纱窗帘落在屋内，将桌椅、画架、靠墙摆放的木匣全部晕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调，四下安静无声，只剩秋风不断擦过窗沿，发出若有似无的轻响。
　　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梦境的柔软氛围中抽离。昨夜长堤青石上新添纹路的画面清晰盘踞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他安静倚靠在床头，没有急着起身，闭上眼睛细细回味片刻，重温与傅寻珩隔着长河遥遥相望时，心底翻涌而起的平静暖意。
　　连续多日的刻痕试探一直平稳顺利，河面流转的浅雾从未掀起风浪阻挠二人。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制衡，像是暂时默许了他们以执念在青石之上留存相逢的痕迹。即便现状看上去一片安稳，温屿安心底的警惕却从未有半分松懈。他清楚，眼下的平和仅仅只是暂时的表象，没有人知晓那条不可触碰的界限究竟藏在何处。
　　循序渐进，是二人早已达成共识的底线。每日只添一道浅痕，不多增添，不急于求成，如同日出日落、四季轮转一般，长久坚持，依靠日复一日积攒下的执念，慢慢撼动天命划分的虚实鸿沟。任何急躁冒进的举动，都有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招来难以预估的变故。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边静静摆放的古朴木匣。匣内整整齐齐收纳着三十五张信笺，按照时序层层叠放。每一张纸，都是一夜梦醒之后，他趁着残存的记忆仓促写下的心绪。俗世之中，笔墨承载思念；梦境之内，青石镌刻相逢。一实一虚，两条道路，是他和傅寻珩对抗岁岁相逢、岁岁遗忘的唯一方式。
　　可一股难以驱散的无力感，依旧时常萦绕在心头。青石上的纹路能够证明他们曾在长堤相见，却始终无法打破拂晓降临之后记忆持续褪色的宿命。无数次苏醒之后，梦里交谈的细碎话语、对视之时汹涌涌动的情绪，都会随着晨光一点点模糊淡化。到最后，脑海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心底残留空洞绵长的想念，反复思索，却始终说不清自己苦苦思念的究竟是谁。
　　倘若魂魄之间的联结能够更加牢固一些，这份残忍的遗忘，能不能稍稍放缓脚步？
　　温屿安敛去脑海里纷乱繁杂的思绪，缓缓沉下心神。一缕绵长而柔和的心念自心底向外舒展，悠悠渡向被长河薄雾长久隔开的彼岸。河面流转的浅雾温顺向两侧散开，不再像最初相逢之时形成厚重阻碍，心念穿梭其间，顺畅无阻。不过片刻等待，傅寻珩沉稳清宁的心念遥遥回应而来，两股无形的意念隔着长河虚空静静相融。
　　长久隔河相守，一次次梦境相逢，他们早已生出旁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很多想法不必长篇大论诉说，仅仅一丝心绪，彼此便能领会。昨夜共同在青石留下印记之后，二人心中生出了一模一样的期盼，期盼魂魄羁绊加深，期盼遗忘能够来得慢一点。
　　温屿安借着魂魄相连的羁绊，缓缓传递心中思索：日日留痕，执念慢慢汇聚，只是遗忘依旧难以消除，不知该如何加固魂魄之间的牵连。
　　长河对岸沉寂片刻，一缕思绪徐徐飘荡而来。傅寻珩同样千万次体会过记忆消散带来的煎熬。无数个清晨梦醒，他拼尽全力想要牢牢记住那人清晰的眉眼轮廓，可转瞬之间，轮廓便蒙上一层浓雾，最终只剩下一片朦胧虚影。反复期盼，反复落空，其中苦涩，只有二人能够互相懂得。
　　傅寻珩的心念徐徐漫来：长堤水土能够承纳万物执念，青石只是其一。或许我们不必局限于石块。风贯穿整条长河，往来两岸，或许可以承载彼此情思。只是一切依旧稳妥为先，不可贸然尝试全新方式。
　　简短的意念交汇，二人迅速达成共识。现阶段依旧维持每日一道刻痕的约定，稳步积攒执念。至于借长风传递心念的设想，可以持续观察河面雾势变化，耐心等候合适时机，再谨慎展开试探，绝不贸然行动。
　　心念互通结束，温屿安缓缓收回心神。他掀开身上薄被，赤足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晨间的秋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涌入房间，裹挟着室外湿润清冷的水汽，吹散意识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困意。
　　他缓步走向立在墙边的画架，伸手翻开厚厚的素描本。页面之上，清晰勾勒出长堤两岸对峙的青石，石头表面布满新旧交错的刻痕。温屿安握紧炭笔，指尖平稳落下，在青石图像的侧边添上一缕随风漫天飞舞的苇絮，暗合方才二人谈及长风寄念的想法。
　　细碎的炭屑簌簌落在泛黄纸页的缝隙之中，温屿安垂眸凝视纸上图景，思绪不由自主飘向那条终年被薄雾笼罩的长河。现世之内，他与傅寻珩活在两条完全没有交集的轨道，偌大的城市人海拥挤，他们永远没有擦肩而过的机会。所有的对视、心事、无声陪伴，仅仅存在于深夜降临的梦境之中。
　　若是将这段缘分讲给旁人听闻，只会被当成脱离现实的幻想。只有温屿安自身明白，心底源源不断翻涌的思念无比真切，隔着宽阔长河遥遥相望时心底泛起的悸动，从来都不是虚幻泡影。
　　润饰完整张画稿，他轻轻合上素描本，抬眼望向窗外。云层缓缓缓慢移动，天光一点点变得明亮，街道上行人陆续出门，奔赴各自琐碎平凡的日常。窗外喧嚣隔着厚重玻璃窗遥遥传来，反而衬得屋内愈发静谧独处，孤身一人的寂寥在此刻清晰浮现。
　　漫长的白日正式缓缓铺展开来。
　　温屿安不愿整日困在对梦境的回想与期盼之中。他取出画布、颜料与画笔，静下心描摹秋日街巷的风景，用绘画填满漫长无趣的白昼。他刻意调整自身心境，不再焦灼迫切地等待夜幕降临。心绪越是躁动不稳，魂魄之间的共鸣便越容易动荡起伏，唯有长久保持平和淡然，二人之间无形的联系才能愈发稳固。
　　午后风力渐渐变大，秋风卷起地面枯黄落叶，在空中盘旋飞舞，持续不断敲打玻璃窗，响起沙沙不绝的轻响。温屿安放下画笔，端起水杯静坐窗边，在心底细致规划今夜入梦后的行动安排。照旧前往两岸青石处留下一道浅淡刻痕，完成日复一日的约定；随后沿着长堤岸边缓步慢行，仔细观察河面雾流的动向，用心感受长堤穿梭不息的晚风变化。
　　思绪在安静的描摹与思索之中缓缓流淌，日轮慢慢向西沉降。橘红色晚霞奋力穿透层层厚重云层，铺满整片天际，为林立的楼宇轮廓镀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霞光缓缓消退，暮色席卷整座城市，深蓝夜色笼罩大地，万家灯火依次亮起，点点微光绵延交错在纵横街巷之间。
　　白日彻底落幕，属于二人相逢的时刻如期而至。
　　温屿安简单洗漱完毕，躺卧床榻，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平和从容，没有急切的渴求，只怀揣一份安静的等候。困意层层包裹四肢躯体，现世所有的光影、声响、冷暖温度持续剥离、虚化消散，熟悉的失重感牵引意识不断下沉，再度踏入那条承载无数相思与等候的河畔长堤。
　　晚风迎面吹拂而来，裹挟芦苇独有的清淡涩气。河面薄雾持续循环流动，长河流水叮咚绵延不绝，两岸成熟的苇絮乘着晚风漫天飞扬。横贯河面的石桥安静横卧水波之上，虚实界限化作流动轻纱，整片长堤安宁柔和，不复往日狂雾滔天的暴戾气息。
　　温屿安缓步走到长久固守的边界线，目光越过悠悠长河，一眼望见对岸静静伫立的傅寻珩。
　　傅寻珩身姿清挺，安静立在原处，目光遥遥渡过长河，稳稳落在温屿安身上。四目遥遥相接，不必依靠心念费力传递，彼此都读懂对方眼底深藏的审慎与坚定不移。
　　温屿安微微侧首，视线投向青石所在的方位。
　　傅寻珩轻轻颔首，沿着堤岸缓步走向河沿。
　　两人各自抵达两岸青石旁。温屿安屈膝蹲下，指尖轻轻抚过石块表面层层叠叠的纹路，新旧刻痕交错排布，是无数个日夜不曾中断的无声约定。他凝神调动魂魄深处沉淀已久的执念，指尖缓缓描摹石面，再度添上一道纤细崭新的印记。
　　长河对岸，傅寻珩同步俯身，在青石之上留下遥遥相对的新痕。
　　薄雾静静在空中流转，四周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象骤然涌现。
　　温屿安站起身，后退几步静静凝望石上层层纹路，心底一片安稳。日复一日毫不停歇的坚持，终有一日能够汇聚力量，慢慢撑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
　　傅寻珩的目光再度遥遥望向他，一缕轻柔心念顺着晚风渡过长河：长风不息，执念不止。
　　温屿安以心念轻声回应：岁岁相守，静待雾开。
　　二人没有尝试靠近中线边界，依旧隔着宽阔长河静静相望。晚风完整穿过整条河道，携着两岸无声的情意来回飘荡。无数次梦醒别离的怅惘、短暂相逢的欣喜、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候，尽数沉淀在这场无声对视之中。
　　他们依旧被困在天命划定的隔阂之内，依旧逃不开拂晓降临之后记忆磨损的宿命。但此刻的他们早已不再被动承受命运安排，以青石为契，以执念作舟，缓慢又坚定地对抗这场咫尺天涯、虚实相隔的缘分。
　　不知静静伫立凝望多久，视野边缘缓缓泛起朦胧柔和的光晕，预示今夜相逢的时光即将走向终点。
　　温屿安深深望向对岸清挺的身影，心底默默期许：愿长风永续，载我相思，跨越长河漫天薄雾。
　　漫天薄雾缓缓向长河中央聚拢，温柔吞没整条长堤、青石芦苇，还有两岸遥遥相望的两道人影，今夜短暂的相逢安然落幕。
　　拂晓天光穿透薄纱窗帘，温屿安缓缓睁开双眼。青石上新添刻痕与穿堤长风的画面清晰留在心底，成为孤寂白日里一份安稳的精神支撑。
　　温屿安端坐书桌前，执笔蘸墨，字迹清宁端正，缓缓落笔：
　　长风漫渡长河雾，一念随君岁岁留。
　　第三十六张信笺，仔细对折整齐，纳入木匣长久珍藏。
　　三十六纸心念，三十六轮守望。
　　风载相思，痕记相逢。
　　持之以恒，静待雾消。

作者有话说

日复一日的刻痕仍在继续，二人开始留意长堤的风，新的试探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