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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引路 白猫引路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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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猫走得不快,走两步,回头看她一次。
沈昭宁跟了两步,又停住。她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木牌上刻着"懋"字,那是父亲的字。父亲的字,从不写给外人看。
她跟了上去。
猫一路往巷子深处去,尾巴竖得笔直。巷子窄,两边的墙头落着昨夜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走到柳巷尽头,猫忽然一折,钻进了一家铺子的后门缝里。
沈昭宁抬头。
是钱记书铺。
她昨夜塞进去的那张纸,写的正是"渡北"两个字。
她叩了三下门。里头没有应声。她又叩了两下,门闩"嗒"地一响,门开了半扇。
钱掌柜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把扫帚,先看她身后,再把她让进来,飞快地上了门闩。
"姑娘来得早。"他说。
"您看见一只白猫了?"
"猫?"钱掌柜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从柜台底下抱起一只白猫,"您说它?它是昨儿夜里从后窗进来的,赶都赶不走。"
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跳到地上,又蹭回沈昭宁脚边。
钱掌柜这才看见它脖子上的木牌。他把牌子翻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头的露水,脸色慢慢变了。
"这牌子——姑娘,您从哪儿得的?"
"它自己带来的。"沈昭宁道,"您认得?"
钱掌柜没有立刻答。他把扫帚靠到墙上,走到柜台后头,从最里一格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匣。匣子旧得很,外头包着两圈麻绳,绳结打得很死。
"您父亲当年在我这儿寄过东西。"他说,"寄的时候交代,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懋'字来问,就把这个交出去。他原话说的是'拿着懋字来的人'。我以为是个人,没想到是只猫。"
沈昭宁的手心,有一点湿。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匣子里的话,只给拿着渡北来的人看'。"钱掌柜把匣子推过来,"姑娘昨夜塞的那两个字,我看了三遍。今早我本是打算关了铺子出城的。您要是再晚半个时辰,这铺子就空了。"
"您要走?"
"不是我走。"钱掌柜压低声音,"是这城里,最近有几个人在打听'柳林渡上姓顾的主事'。打听的人穿漆皮鞋,说话的调子不是本地的。问的都是同一句:那个姓顾的,前些年,替谁办过事。"
沈昭宁心口一沉。
她想起昨夜顾起说过的话:他查了七个月,查的是一句话。查七个月,查到有人开始打听他,这七个月里,他究竟踩到了谁的脚。
"姑娘。"钱掌柜道,"您父亲留下的东西,我守了七年,今天交给您,我这心也就落地了。"
沈昭宁解开麻绳。
匣子里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下压着半块玉。玉是青白色的,断口齐整,像是被人一刀劈开的。断口旁边,用极细的笔写了四个字——
一半在东。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行,是父亲的手笔:
北岸无渡,吾以身为舟。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读了两遍,忽然想起顾起的那句——"他绕了四十里,绕到柳林渡,见了一个人"。
绕四十里,从官道上拐出去,拐到渡口。
原来父亲绕的不是路。
是去对岸。
"钱伯。"她抬起头,"孙家,是不是在北岸有产业?"
钱掌柜的手抖了一下。
"姑娘,这话我不能答。"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答了,我活不到中秋。"
中秋。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半块玉。帖子上那六个字又浮上来:勿过江。玉在人在。
玉在人在。父亲留这句话,不是遗言,是暗号。他把玉留给她,是在告诉她:玉还在,人就还在。
"钱伯。"她把玉贴身收好,"孙家的事我不问了。我只问一句——这猫,是谁家养的?"
钱掌柜看着那只白猫,看了很久,终于摇头。
"这猫,从前是柳林渡口一个撑船的养的。"他说,"撑船的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左手小指,缺一截。二十年前渡口封了,船收了,人也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这猫就在城里流浪。"钱掌柜道,"它认路。这些年,谁家有人出远门,它就往谁家的墙头上蹲。蹲上一夜,那人多半就回不来了。"
沈昭宁的心,凉了半截。
她想起来,昨夜里它就蹲在她家墙头上。
那它蹲的是谁——是她,还是她父亲留下的那扇门。
猫从她脚边站起来,走到门槛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猫的意思。
"姑娘。"钱掌柜忽然叫住她,"还有一句,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您父亲当年寄匣子那天,外头也下着雾。"他道,"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铺子,说了一句话。他说——'若这匣子有朝一日被人取走,请掌柜的替我看着那孩子。她若问起北岸,就告诉她:船不渡人,人自渡。'"
沈昭宁在门槛边站住。
她想起匣子里那半块玉。断口齐整,一看就是一刀劈开的——能把玉劈成这样的一刀,必定是下了狠手的。可父亲那六年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支笔。他把这块玉劈开的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年?
她低下头,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一半在东。
东。
柳林渡在城西,对岸在江北。东不是北。这"东"字指的恐怕不是对岸,是城里。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把匣子寄在钱记书铺。书铺在柳巷,柳巷在城东。父亲把半句话留给城里,把半句话留给江上——他是怕有一日两边都断了,还留着一根线。
钱掌柜见她盯着玉看,忽然低声道:"姑娘,还有一样东西。您父亲那年,在匣子里压了两样。头一样我早交给了您,这一样,我一直没敢动。"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纸已经脆了,角上一碰就掉渣。
"他说,等您来,等您把玉拿走了,再把这个给您。"钱掌柜把纸包推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我认识他七年,只见过他笑那一回。笑得像是把一件心事,交了出去。"
沈昭宁打开纸包。
里面是半枚柳叶形的玉片,青白色,断口和匣子里那半块正好对得上,只是小得多,小得像一枚耳坠。
玉片的另一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极细,是父亲的手笔。
那个字是:孙。
她原以为,父亲那六年,是在替朝廷算账。后来以为是替谢家算账。到了今天她才明白——账是幌子,人是里子。父亲把最要紧的一笔,留在了一个渡口,留在了一只猫的脖子上,留在了半块断玉里。
那些账,从来不是给别人算的。
是给她留的路。
她把匣子收进袖中,向钱掌柜郑重道了谢,开门出去。晨光正落在柳巷的青石板上,一街的水光,亮得刺眼。
走到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
书铺的门已经关上,门板上落了新的尘。
中秋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她要去孙家看一场戏。戏台下坐着的人里,必定有一个,认得那半块玉。
而那个撑船的人,左手小指,缺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露水浸湿的裙角,忽然轻声问自己:父亲说"勿过江",可他那句"吾以身为舟"——那是过了江,还是从没回来过?
身后的巷子里,那只白猫又跟了出来。
它不叫,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她,像一个不肯离开的影子。
沈昭宁没有回头。
她走出柳巷,往城南的纸坊街去。伙计说的那家新墨铺,她今日得去看一看——漆烟墨,只有柳林渡对岸的孙家还存着几锭。可若这城里如今也有了漆烟墨,那便是说:对岸的人,已经过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