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申江塔 申江塔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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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周德明忽然提议，要带方慧兰去一趟申江塔。
“来申江住了这么多年，塔就在眼皮子底下，反倒一次都没上去过。”他弯腰系鞋带，抬眼看向正在叠换洗衣物的方慧兰，“外地游客专程赶来打卡，我们本地人反倒错过了。”
方慧兰手上没停，一件件把平整的衣裳码进衣柜：“塔又不会自己跑掉，什么时候去都一样，不急这一时。”
“今日天朗气清，能见度好，登上去能看见大半个城区。”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弄堂。秋日的天空滤去了盛夏的浑浊，是通透干净的浅蓝，万里无云，没有一丝絮状云絮。阳光斜斜落在安仁里灰青色的砖墙上，把晾衣绳上晾晒的衣物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暖意融融地铺了半间屋子。她合上衣柜柜门，指尖划过冰凉的木质门板：“那就去吧。”
两人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刚走出出站口，人流瞬间涌了上来。开阔的城市广场尽头，申江塔赫然矗立着，灰蓝色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日光，亮得有些晃眼。方慧兰仰头望去，塔尖直直刺破晴空，细长尖锐，像一根泛着冷光的银色长针。
“要上去观光层吗？”周德明侧头问她。
“既然来了，总要上去看一看。”
门票价格不算便宜，周德明主动掏钱买下两张票。方慧兰瞥见票面的价格，话到嘴边想说太过铺张，可他已经将门票递向检票人员，她便把劝阻的话语默默咽了回去。
高速电梯急速攀升，骤然的推背感袭来，方慧兰的耳朵一阵闷胀嗡鸣，像是被一层薄空气堵住。电梯面板上的楼层数字飞速跳动，一格格向上攀升，她的心跳也跟着不自觉收紧。身旁几个年轻游客对着电梯里的屏幕摆拍，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她轻轻往侧边挪了半步，留出空余的位置。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强光骤然涌入视野。
三百多米高空的环形观景厅，整座申江城尽数收纳在落地窗外。方慧兰站在电梯口没有立刻上前，隔着玻璃静静眺望片刻，才缓步走过去。脚下的城市被无限缩小，纵横道路变成纸上勾勒的细线，江水蜿蜒穿梭在楼宇之间，水面漾开细碎的银光。远处成片楼房层层叠叠，蒙着一层秋日淡淡的薄雾，楼宇的边缘变得朦胧柔和。
周德明倚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望向遥远的江湾。方慧兰走到他身侧，手掌搭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指尖触到一层沁人的冷意。她望着脚下铺展开的城市图景，低声说了一句：“真的很高。”
“嗯。”周德明下巴朝江面抬了抬，“看见那条拐弯的江道了吗？就是从申江塔脚下绕过去的。”
方慧兰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灰白色的江水在高楼缝隙间蜿蜒流淌，波光被阳光切割成点点碎光。“看见了。”
“我年轻的时候，江两岸全是低矮平房，没有这么多高楼。现在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他没有把话说完，指尖轻轻点了点护栏，像是在丈量那些说不出口的岁月与心事。
观景厅里游人络绎不绝，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方慧兰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的银戒指，冰凉的戒圈贴着指腹，那枚刻着“平安”的素圈，此刻安静无声。
“我们拍一张合照吧。”周德明忽然取下脖颈上的相机，指尖叩了叩镜头盖，等着她的答复。
方慧兰转头看向他，原本想说不必了，可话出口却成了：“好，拍一张。”
周德明环顾四周，挑了一处视野最佳的窗边位置，背景是整片城市天际线与秋日晴空。他走到一位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姑娘面前，礼貌拜托对方帮忙拍摄。
“叔叔阿姨再靠近一点哦，笑一笑会更好看。”姑娘举着相机轻声提醒。
周德明主动往她身侧挪了半步，肩膀轻轻贴上她的肩头，两层布料阻隔之下，传来一点微弱的体温。方慧兰腰背绷得笔直，双手僵硬垂在身侧，又觉得太过拘谨，便将一只手搭在了护栏上。周德明姿态松弛自然，侧脸对着镜头，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从容又舒展。
方慧兰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唇角轻轻上扬，却没能稳住弧度。见对方举着相机迟迟没有按下快门，她心底生出一丝局促，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
快门声定格了这一瞬。
“拍好啦，阿姨只是有点紧张，拍出来还是很好看的。”年轻姑娘把相机递回。
周德明点开照片翻看，取景框里，两人并肩立在落地窗前，身后是辽阔的申江城。他笑意明朗松弛，她眉眼微蹙，唇线紧抿，像是心里压着许多未说出口的心事，又好似只是拍照时分了神。两人距离不远不近，明明站在一处，心境却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拍得挺好的。”周德明把相机递到她眼前，“你看看。”
方慧兰凑近屏幕，一眼便看见自己紧锁的眉头，模样带着几分局促落寞。她想提出重拍一张，转念又觉得反复折腾太过刻意，只淡淡回道：“还行。”
“洗出来挂在家里客厅的白墙上吧，那面墙一直空着。”周德明收好相机。
方慧兰低声应了一声“嗯”。两人又沿着环形观景窗缓步闲逛，周德明一一为她指出文化公园、他从前的工作单位、年少时常骑车路过的桥梁。方慧兰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默默记下方位，心底却又清楚，这座偌大的城市，许多地方于她而言，终究只是过客风景。
搭乘电梯下行时，耳膜再次泛起嗡胀感。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她一时有些脚步虚浮，如同长时间坐船靠岸后的眩晕感，静静站定两秒，等眩晕感散去，才跟着人流走出大楼。
返程的地铁上，周德明反复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停在那张二人合影上顿了几秒，而后才滑动到风景相片。方慧兰收回视线，望向车窗玻璃上两人重叠又模糊的倒影，什么也没有说。
三天后，周德明去照相馆取回冲印好的照片，顺带带回一只简约浅色细木相框，边角利落，尺寸刚好适配相片。他将照片装入相框，反复丈量墙面位置，钉下钉子，再三确认相框端正，才后退几步打量效果。
“挂好了。”他退到门口又望了一眼。
方慧兰从厨房走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新增的相框。空白的墙面多了一张合照，整个屋子的氛围都悄然变了模样。照片里的画面清晰映入眼底，他笑意舒展，她眉头紧锁，两人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恰好映照了他们当下的关系。
“挂得端正吗？”她开口询问。
“位置正的。”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扶了一下相框边缘，相框被钉子牢牢固定在墙面，纹丝不动。指尖短暂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
往后的日子里，这张照片成了她日常抬眼就能看见的物件。吃饭时、闲坐喝茶时、进门换鞋时，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上面。照片里的周德明永远带着温和笑意，而她始终锁着眉头，藏着无处安放的忐忑。看的次数多了，她渐渐习惯了相片里自己的神态，仿佛那本就是她在这里的常态。
入冬之后白昼变短，天黑得越来越早。有时她做完钟点工的活计傍晚归家，屋内还未开灯，只有弄堂路灯的微光透过窗户，打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映出一小片昏黄光斑，像一面嵌在墙上的小镜子。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上那片光亮一眼，抬手按下墙壁开关，灯光亮起，照片恢复原本的样子，两人依旧静静并肩而立。
某天清晨倒水路过客厅，她停下脚步凝望照片里蹙眉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拍一张合照，何以那般紧绷。她端着水杯，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转身走进厨房。
这张照片就此定格在墙面，是见证，也是无声的标记。它记下了这一年深秋的阳光、高耸的申江塔、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有些温情稳稳落在了烟火日常里，可她心底那份想要一纸名分的期盼，依旧悬在半空，没有着落，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答案。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向前走，如同照片里那道未曾舒展的眉头，悬而未落。
她偶尔会暗自想，若是日后再拍合照，自己一定要松开紧锁的眉头。转念又觉得不必强求，唯有这一张最真实，记录了彼时的心境：一人心安于此，一人心事沉沉。往后再回望，便能清楚知晓那时自己心底藏着怎样的期盼与不安。
她没有继续深究思绪，日子照旧一日日过着。只是每次抬头望见这张照片，目光都会多停留一秒，再转身继续手头的琐事。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顶端零星几片枯叶挂在枝桠上，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冬日步步逼近，安仁里的住户陆续在窗外晾晒腊肠，一串串深红的肉肠悬在灰旧窗台之上，在萧瑟冬日里添了一抹鲜亮色彩。
方慧兰把过冬的厚被子从储物间翻出来，搭在阳台铁栏杆上晾晒。斜阳低斜，暖光铺满棉被，拍打过后，蓬松的棉絮里裹满阳光干燥温热的气息。她抬手拍了拍被面，将被子翻面继续晾晒。
屋内传来周德明的喊声，问她腊肠该挂在阳台南侧还是北侧。
“挂南边，北侧晒不到太阳，不容易风干。”她应声回答。
屋里应了一声，片刻后，阳台外传来铁衣架碰撞晾衣杆清脆的叮当声。她再次拍了拍棉被，目光不经意扫过客厅墙面，那张合照静静挂在原处。
照片里，两人站在申江塔的高空，背后是整片申江城，灰蓝天空、错落楼宇、蜿蜒江水尽收眼底。他笑意温柔，她心事紧锁。
这是他们这一生，唯一一张正式合照。
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许多年以后，她会一次次独自取下这张照片，坐在河阳的阳台反复端详，指尖一遍遍描摹他相片里的轮廓。等到那时，他会衰老、会病痛、会彻底走远，只留下这张旧照片，成为漫长岁月里仅存的念想。
往后的遗憾与思念，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眼下秋末正好，腊肠在风中晾晒，棉被晒得蓬松温热，周德明还在屋里，隔着房间出声问她晚饭的菜式。
“慧兰，晚上想吃点什么？”
方慧兰收回飘远的思绪，朝着屋内扬声回应：“炖排骨汤吧，天凉了，喝点汤暖身子。”
“好。”屋内传来他的应声。
她转身走进屋里，顺手拉上阳台门，把冷风隔绝在外，屋内瞬间拢住一室暖意。午后光线落在相框玻璃上，晕开一层薄薄的光晕，相片里的两个人，安静地定格在那个秋天的高空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申江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