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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台风 台风骤临, ...

  •   那年的台风,来得猝不及防。
      申江的深秋向来温吞,梧桐青叶未落殆尽,日头尚且暖煦,秋意慢悠悠铺展。可一夜之间,气象预警骤然拉响,明黄预警铺满屏幕。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台风路径图,白色气旋漩涡层层堆叠,轨迹清晰逼近东海沿岸,粗重的箭头碾压过来,仿佛要将整座申城尽数裹挟、笼罩。
      预警播报的傍晚,老弄堂率先掀起一阵忙碌。
      家家户户慌忙收拢晾晒的衣物,晾衣杆上成片衣衫被急速扯落,衣架相撞,叮叮当当的脆响错落交织。临街住户纷纷在老旧玻璃窗上贴起十字胶带,横竖交错的纹路,笨拙地加固着历经年月的窗棂。
      方慧兰提着菜篮从菜市场折返时,恰好撞见对门男主人踩着梯子检修雨棚,动作匆忙谨慎。楼上老太太趴在阳台栏杆上反复叮嘱,风声撕碎了语调,一声声断断续续,飘在风里忽远忽近。
      推门进屋,屋内静悄悄的。
      周德明正弯腰翻找储物柜,翻出一卷透明胶带、一把螺丝刀,还有几根搁置阳台许久、早已落薄尘的长条木板。
      “贴窗户加固?”方慧兰放下手里的青菜,轻声问道。
      “嗯。”他将工具归拢整齐,抬眼望向客厅朝南的老木窗,眼底带着稳妥的审慎,“这窗年头太久,木质松朽,风大就容易晃。前两天我就察觉窗框松动,台风过境,怕是撑不住。”
      方慧兰走上前,抬手轻推窗沿。
      老旧木框漆面斑驳剥落,边角早已老化松动,轻轻一推,框体与墙体之间便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清晰可见。秋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气。
      “得钉牢压实,不然夜里漏风渗水。”她蹙眉说道。
      “我就是这个打算,裁几块木板钉上,稳当很多。”
      晚饭吃得格外早。
      草草收拾完碗筷,周德明便搬着工具去了阳台。暮色彻底沉落,夜色裹着潮气漫进弄堂,阳台一盏白炽灯孤零零亮着,光圈狭小,堪堪笼住他俯身劳作的身影,周遭尽是沉沉黑暗。
      他按着窗框尺寸,细细锯开木板。锯齿摩擦木料的沙沙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缓慢又滞涩,像某种无声的打磨。
      方慧兰洗完碗,没有即刻回屋,静静立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昏黄灯光落满他的脊背,身影被拉得修长,动作沉稳不疾,带着常年持家的妥帖。
      片刻后,周德明直起身,掂了掂裁好的木板,转头便撞见伫立观望的她。四目相对,夜色温柔,氛围安静无言。
      “天黑视线差,不好对位,明天早上再装吧。”他轻声开口。
      方慧兰轻轻点头。
      入夜,风声渐起。
      起初只是断续的阵风,呼啦啦掠过屋檐,停歇片刻,又卷着潮气重来。老旧窗玻璃被风势推着震颤,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远处有人轻敲薄铁皮,细碎又绵长。
      风声越来越密,从断断续续变成连绵不息的呜咽,顺着弄堂屋檐、墙缝钻进屋内,填满整间屋子的缝隙。
      方慧兰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侧的周德明亦是辗转难眠,呼吸起伏紊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良久,他低声开口:“风越来越大了。”
      “嗯。”
      “明天一早加固,来得及。”
      方慧兰没有应声。
      窗框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响,松动的木体在风力拉扯下微微晃动。她抬手贴在墙面,能清晰摸到墙体轻微的震颤,不剧烈,却执拗不休,像这栋老旧的石库门老屋,正被狂风一寸寸撼动、试探。
      她收回手,静静搁在被面上,一动未动。
      次日破晓,风势骤然大作。
      漫天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惨白,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纸,死死蒙住整座城市,不见天光,不见通透。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尽数被狂风压弯,整棵树朝一侧倾倒,青叶被翻卷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层层叠叠,满目萧瑟。
      安仁里老弄堂空空荡荡,无人出行。偶有路人低头疾步穿过,死死按住帽檐与衣领,步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巷尾。
      吃过早饭,周德明即刻前往阳台动工。
      他将昨夜裁好的木板精准对齐松动窗框,捏着长钉,一锤一锤缓缓钉牢。方慧兰立在一旁,稳稳扶着木凳,伸手递钉、递锤,伸手按住木板边角固定对位。
      狂风灌满阳台,掀起他的衬衫衣角,猎猎作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额前,他微微眯眼,抵御着扑面的劲风,专注盯着手中的活计。
      “木板低了一点。”方慧兰轻声提醒。
      他微调木板位置,重新比对:“这样呢?”
      “平了,可以钉了。”
      笃、笃、笃。
      三声沉稳锤响,长钉稳稳嵌入木体。厚重风声吞没了大半声响,锤声落在弄堂里,轻轻荡开,转瞬消散无痕。
      第一块木板固定稳妥,他随即拿起第二块。风势太盛,吹得人睁不开眼,方慧兰迎着风,眼底微微发涩,却依旧稳稳扶着木板,不曾挪动半步。
      “风太大,你进屋等着就好。”周德明低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暖意。
      “我没事。”
      她稳稳按住木板边角,精准对位,给他腾出稳妥的发力空间。
      第二块木板钉落的瞬间,松动的窗框彻底稳固。
      方才随风震颤的木框,此刻纹丝不动。周德明抬手反复推压检查,又用指腹细细摩挲木板缝隙,确认严实无松动,才扶着墙缓缓从木凳上下来。蹲站太久,双腿发麻,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停顿片刻,才站稳身形。
      “好了。”
      简单两个字,落得安稳踏实。
      方慧兰默默收回视线,将剩余的胶带、钉子逐一收进工具箱,搬回木凳,动作从容利落。
      窗外狂风依旧呼啸不止,可屋内那扰人的嘎吱晃动感,彻底消失了。她抬手轻推窗框,稳固坚硬,再无半分松动。
      周德明进屋,抬手拍去裤腿沾染的浮灰,落座倒了一杯温水。
      水杯稳稳落在桌面,他抬眸看向方慧兰,目光沉静温和,不疾不徐。那眼神,像是从窗框加固稳妥的那一刻起,便已然酝酿好一番话语,静静等候着开口的时机。
      “慧兰。”他轻声唤她。
      方慧兰伫立原地,耳畔是不绝的风声,她静静等候下文。
      “要不……”
      他微微停顿。
      那一秒的迟疑,像一滴悬在杯口的水珠,只差分毫,便能稳稳坠落。
      “领证吧。”
      三个字,轻轻缓缓,从他喉咙深处慢慢溢出。
      没有仓促,没有敷衍,和往日随口闲谈的语气全然不同。轻、慢、郑重,藏着斟酌许久的思量,落在喧嚣风声里,格外清晰、格外真切。
      方慧兰浑身骤然僵住。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心底,刻进思绪里。
      屋内暖黄灯光柔和静谧,窗外狂风撞着加固的窗框,发出闷闷的钝响,一声接着一声,循环往复。她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空空垂在身侧,工具箱已然归位,周遭干干净净,偏偏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动弹不得。
      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唇瓣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回应什么、该言说什么。
      就在她心神震颤、思绪纷乱的瞬间,桌上的手机骤然震动响起。
      屏幕骤然亮起,机身微微滑动。
      周德明骤然收回目光,低头扫过屏幕,神色瞬间紧绷,抬手快速接起电话。
      “喂?……怎么了?发烧?多少度?……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简短几句对话,语调急促慌乱。
      他匆匆挂断电话,攥紧手机,猛然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一道细微的摩擦声响。
      “周敏高烧,温度不低,我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然迈步走向门口,步履匆忙。
      换鞋的间隙,他回头看了方慧兰一眼。
      匆匆一瞥,转瞬即逝。
      那句未尽的承诺,终究被一句轻缓的话语打断、搁置。
      “改天再说。”
      木门被狂风猛地撞开,劲风裹挟着凉气瞬间灌入屋内,卷起桌角挂历,哗哗翻卷。下一秒,房门被风狠狠带合,砰的一声巨响,震颤整间屋子。
      风声、门响、余震,层层叠叠过后,屋内彻底归于死寂。
      只剩窗外无尽的风声,呜咽不休。
      方慧兰依旧伫立在原地,分毫未动。
      视线静静落在紧闭的木门上,门缝漏进一缕极薄的天光,微弱又单薄。
      桌上还放着他未喝完的半杯温水,方才落座晃动的水面,此刻已然慢慢平复,波纹散尽,静得毫无波澜。
      她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正水杯。
      随后,缓缓坐在他刚刚落座的椅子上。
      椅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体温,温热、短暂、转瞬即逝。
      她双手平摊放在桌面,指尖安静舒展,青色血管在白皙皮肤下隐约浮现。窗外狂风一次次撞击窗框,都被新钉的木板稳稳阻隔,只余下闷闷的低响,层层回荡。
      她静坐良久,一动不动。
      唇瓣轻动,无声默念那句话——改天再说。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心底,重得压人。
      她缓缓收回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轻轻低下眉眼。
      不知静坐了多久。窗外的风时强时弱,梧桐枝叶被狂风肆意翻卷,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像有人反复翻动一本厚重陈旧的书,无休无止。楼下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被狂风扯得破碎变形,辨不清字句,转瞬便消散在风里。
      世间万物,只剩不息的风声。
      良久,她起身走到窗边。
      隔着冰凉的玻璃与加固的木板,望向风雨里的安仁里。青灰路面湿漉漉的,积水映着暗沉天色。碎落叶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盘旋、坠落、翻滚,反反复复,身不由己。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拉严窗帘,窗台绿植尽数挪进屋内,只余下空空的铁架,孤零零立在风里。远处的老梧桐被狂风狠狠压弯枝头,卑微低垂,拼尽全力,也挣不脱风雨的裹挟。
      方慧兰抬指,轻轻贴上窗玻璃。
      指尖冰凉,玻璃寒凉,两处凉意相触,没有温度交融,只剩一片刺骨的冷。
      她缓缓垂落手臂。
      那场狂风,从白昼刮至深夜,未曾停歇。
      夜里她独自煮了一碗青菜面条,清汤寡水,热气寥寥。偌大的餐桌,只有她一人落座,对面的空位空空荡荡,格外冷清。
      她拿出那只带着细小花纹缺口的搪瓷碗,习惯性将缺口转向自己,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那道裂痕,细腻又执拗。
      风声彻夜未停,却再无窗框晃动的异响。加固后的老屋安稳沉静,屋内静得离谱,只剩窗外掠过耳畔的风鸣,循环往复。
      方慧兰侧身躺卧,面朝冰冷墙壁。
      她闭着眼,无思无念,可那句被风雨打断的“领证”、那句仓促敷衍的“改天再说”,始终浮在心头,飘在浅浅的睡意里,挥之不去。
      天微亮时,狂风终于止歇。
      风停雾散,天光微亮,窗外梧桐挺拔而立,枝叶挂满晶莹水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静谧安然。
      她浅眠初醒,床头桌面放着一杯凉水,是周德明深夜归来时随手放置的,杯壁凝满冰凉水珠。
      她端起水杯,小口饮尽,凉意蔓延心底。
      这一夜,他没有再提领证的承诺。
      她也没有再追问半句。
      仿佛那场台风、那句郑重的许诺、那声仓促的改天再说,都只是风雨里一场虚妄的幻觉。风来而起,风停而散,无迹可寻。
      可她记得。
      记得他抬眸时郑重的眼神,记得屋内温柔的灯光,记得窗外呼啸的风声,记得那杯未曾喝完的温水,记得那句即将落地、却最终破碎的承诺。
      有些话,一旦搁置,便是遥遥无期。
      有些期许,一旦打断,便再也无法圆满。
      窗外风平浪静,岁月如常。
      唯独她心底,多了一道无声的裂痕。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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