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海 十八年等候 ...

  •   火车驶入琼海站台时,天际才刚撕开一抹拂晓的微光。

      车厢里的顶灯还亮着,昏黄的,映在车窗玻璃上,把外面灰蓝色的晨光挡在了另一边。方慧兰在火车减速的时候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正在慢慢变宽。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把布包挎在肩上,从铺位上下来,皮箱从下铺底下拖出来。隔壁铺的小女孩还在睡,头歪在枕头上,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她的妈妈也醒了,正低头收拾东西,看见方慧兰,对她笑了一下。方慧兰也笑了一下,然后拎着皮箱往车门方向走去。

      车停了。门开了。

      琼海站的站台不大,和河阳不一样,和申江更不一样。晨风从敞开的站台尽头涌进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湿润的、咸的、清冽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远处不停地翻滚着、涌动着。她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潮湿的气息穿过鼻腔,渗进肺里,凉凉的,像把整个胸腔都洗了一遍。站台上人不多,零星几个下车的人各自拖着行李往出口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拎着皮箱,跟在人群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出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清晨六点的琼海,阳光从东边低低地照过来,斜斜的,长长的,把出站口的地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线像水一样铺在广场上,薄薄的,不烫,清亮亮的。方慧兰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广场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干净,整洁,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沿着广场边缘站成一排,叶片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着,细碎的剪影落在灰白的地砖上。

      她看见广场对面有一条街,街的尽头好像有更开阔的天色。她拎着皮箱,向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过那条街的时候,海风越来越近了。那股湿润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混着早晨特有的清凉。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一个骑着三轮车的老人从她身边经过,车上装着成捆的青菜。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自家门口洒水扫地,看见她拖着皮箱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扫。没有人在意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只是一个拖着旧皮箱路过这里的陌生人。

      走了大约一百多米,街巷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海。

      方慧兰站在街巷的边缘,看着面前那片开阔的、没有边际的水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不是河,不是湖,不是任何她用“水”这个字能描述的东西。它太大了。天空是那种清晨特有的淡蓝色,浅浅的,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布。海面是灰蓝色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泛着浅淡的青色,再往远处去,颜色一点点变深、变沉,到了天边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平线上,海和天已经融在一起了。那条水平线把世界整齐地切成两半,上半是天空,下半是海水,中间一道细细的、发亮的光线,是太阳刚升起来的地方。海面上有细碎的波纹,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到了岸边就变成浅浅的白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发出均匀的、绵长的哗啦声。那声音不响,不急,像一座巨大的钟在慢慢地、不停地呼吸。

      方慧兰站在路边,看着她面前这片海,看了很久。皮箱放在脚边,她的两手垂在身侧。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搭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阳光从海面上反射上来,亮堂堂的,落在她眼睛里、落在那枚银戒指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明亮。

      路边有一根绿色的邮筒。她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立在街角的红绿灯旁边。她看了那邮筒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片海,然后在路边的一块矮石墩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张明信片。她写的时候在火车上,车厢里灯光昏黄,车厢晃动,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墨迹干透了,纸面平整。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老周,这一次,我先到了。”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印着沙滩和海水的那一面。清晨的阳光落在明信片上,让那片印在纸上的海水也泛起了微微的亮光。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明信片翻回来,从布包侧兜里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把明信片轻轻放了进去。信封没有封口,敞着口,能看见里面那张明信片的一角。

      她拿出笔,在信封的正面,收件人那一栏,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几个字。“申江市安仁里38号”,然后是收件人的名字:“周德明”。她写得很慢。写完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然后她挪了一下笔,在寄件人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方慧兰”。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寄件人的位置。从前她都是收件人——在河阳老家等信、在安仁里等消息、在病房门口等通知。她等了一辈子。现在她把自己写在了寄件人那一栏。她站起来,走到邮筒前面,手举起来,捏着信封的一角,悬在投信口的上方。风吹过来,把信封边角吹得轻轻抖动。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信封投了进去。

      投信口的铁片轻轻响了一声,“嗒”,像一声极小极短的回答。信封落进了邮筒深处,看不见了。方慧兰站在那里,手还举在投信口旁边,没有立刻放下。邮筒是绿色的,安安静静地立在晨光里,和世界上任何一个邮筒没有区别。它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她慢慢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投信口。然后她转过身,向着海的方向走去。

      沙滩是软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走得不快,皮箱留在路边那块礁石后面了,布包挎在肩上,空出来的两只手在身侧慢慢晃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沙面上,随着她的脚步一前一后地晃动。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哗,退回去,哗,又涌上来。她走到海水刚刚能漫上脚边的那条线,停了下来。海水涌过来,没过她的鞋底,又退回去了。湿漉漉的痕迹留在沙滩上,一圈深色的湿痕,然后慢慢被沙子和阳光收走。

      方慧兰站在那里,面对着那片没有尽头的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水的味道,一下一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她想起很多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那些画面涌上来又退下去,快的,慢的,像潮水一样,一起一落。她想起二零零八年的秋天,河阳公园的老槐树,穿浅灰衬衫的周德明半蹲着拍桂花的样子。她想起安仁里那间老房子,隔壁的麻将声和楼下的炒菜味。她想起台风夜他站在凳子上钉窗户。她想起申江塔上的风,拍照的时候她眉头锁着,他笑着。她想起病房白晃晃的光线,护士说“您不是直系亲属”。她想起他小指勾着她的,力气轻得像什么落进了风里。她想起他说“别受累”。所有的画面都从心里经过了一遍,像一层一层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站在海边,风吹着她。海面延伸到天空的尽头,那条发亮的线还在那里,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她知道信封寄不到了。收件地址是安仁里38号,那间屋子可能已经换了别人住。周德明的名字不会有人再拆开信封时读到。但她把它寄出去了。她把“方慧兰”三个字写在寄件人那一栏,工工整整的,用自己的笔,写在自己名字的后面。她等了一辈子被写进谁的户口本,现在,她把自己写在了寄件人的位置。

      方慧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银戒指。阳光照在银圈上,素银的表面亮了一下。她伸手慢慢转动指环,转了半圈。然后她不转了。她把手垂下去,继续看着远方。

      十八年。她对自己说。十八年,有爱,有暖,也有数不清落空的期盼。有些人可以相伴走过漫长一程,终究无法抵达同一个终点。感情可以渡人,却不能代替法律与尊严。女人晚年最重要的归宿,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拥有属于自己的退路。

      她站在那里,海风不停地吹着。沙滩上的脚印一道道被新的潮水抹去。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然后迈出了一步。她沿着海岸线,慢慢地、稳稳地向前走着。阳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是海,一望无际。身后是她离开的岸。

      方慧兰没有回头。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