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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头 慧兰遥望病 ...

  •   回乡的火车票,是上午在安仁里巷口的代售点买下的。选了靠窗的硬卧中铺,发车时间定在傍晚五点四十分。售票员将打印好的车票递出,她低头扫了一眼发车时刻,仔细对折后塞进布包内层口袋,拉好拉链妥帖收好。

      走出代售点时,天色已然转阴,不复昨日放晴时的透亮。云层层层叠叠压低在城市上空,初秋的凉意化作薄薄一层冷意,弥漫在空气之中。阴天的光线把安仁里的老弄堂衬得愈发狭窄逼仄,墙根经年生长的青苔吸饱了潮气,色泽暗沉湿滑,踩上去都能感受到沁人的湿冷。她沿着青石板路面缓步往住处走,脚步放得很慢,仿佛刻意拉长这段独处的路程,想把这片住了十几年的街巷光景,再多装进眼底几分。

      中午,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汤面。拧开煤气灶,幽蓝的火苗窜起一瞬,她望着跳动的火焰怔了片刻,才把铁锅搁在灶上。清水煮沸,下入细面条,丢几片青翠的青菜,又磕入一颗鸡蛋。蛋清在沸水中瞬间凝固成团,将金黄的蛋黄裹在中央,像一锅沸水之中浮起一轮小小的圆月。锅里汤水咕嘟作响,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面粉煮熟后质朴清淡的香气。她站在灶台前望着翻滚的沸水,恍惚间忆起河阳老厂区的职工食堂。冬日里食堂终日白雾缭绕,浓重的水汽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孔,看不清排队人群的眉眼。那时她刚结束婚姻,不过三十出头,每日独自端着铝制饭盒排队打饭,周遭皆是结伴说笑的工友,唯有她孤身伫立,低头沉默等候,孤寂漫过心底。

      面条煮好,她端到老旧折叠木桌旁坐下。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木纹划痕,筷子轻搭在碗沿,碗中汤水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低头慢慢吃面,一口一口,咀嚼得格外缓慢。吃完后仔细洗净碗筷,擦拭干净灶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随后翻出昨日从医院带回的布包,重新规整整理物品:毛巾叠放整齐,水杯套上塑料袋塞进侧兜,手机充电线绕指缠好,药盒里剩余五贴膏药,她清点一遍后原样放回。
      昨日被她压在周德明枕头下的那沓积蓄,临走前她又取了回来,思忖再三,最终还是折好装进牛皮信封,塞进布包最内侧的夹层之中。

      收拾妥当,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整间小屋。阳台的绿萝无人照料,藤蔓又肆意抽长许多,长长垂落,末端快要触到地面。大部分叶片依旧苍翠,只有少数叶缘泛出枯黄,尚且保有蓬勃的生机。她静静凝望片刻,没有上前打理,草木自有枯荣,不必刻意干预。窗台上的房门钥匙也不再随意搁置,被她放进抽屉里。拉开抽屉时,一捆用橡皮筋捆扎的旧火车票静静躺在角落,那是她这些年往返各地的痕迹,她未曾翻动,将钥匙放在一旁,轻轻合上抽屉。

      锁门的瞬间,她在门口驻足停顿片刻。手指握住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清脆的咔嗒声响起,门锁应声扣合。十几年间无数次开门锁门,锁芯的触感从未改变。她在空荡的门口静立几秒,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离开。

      去往火车站的路途恰好经过医院,她本可以径直前往车站,可双脚却不受控制地拐向住院楼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条路早已在心底走了千百遍,脚步记得牵挂的方向。下午三四点的街道行人稀疏,道旁梧桐树的叶片染上浅黄,不少枯叶随风飘落,薄薄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干枯清脆的碎裂声响。

      她走在人行道上,路过常年开着的水果店、门口久坐织毛衣的老太太、招牌被雨水冲刷得褪色斑驳的五金店。这些在申江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景致,往日匆匆路过从未细看,今日目光一一扫过,像是在心底和这些寻常风物,逐一告别。

      抵达住院楼下,她没有迈步走进大厅,只是静静伫立在楼前空地上,仰头开始逐层清点楼层。一层、两层、三层……灰色的楼体外墙整齐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敞开通风,有的紧闭遮光,个别窗台晾晒着毛巾衣物。她数到十九楼时,目光牢牢定格在那一片窗面之间。她分辨不出究竟哪一扇窗户属于周德明的病房,玻璃被落日余晖染上浓烈的橘红色,反光刺眼,屋内的光景被全然遮蔽,什么细节都窥探不到。她却依旧朝着那个方向,久久伫立凝望。

      秋日傍晚的日光是倾斜的,最后的暖意落在她的脸颊、肩头与手背上。楼宇间穿过的秋风裹挟着城市扬尘、汽车尾气,还夹杂着远处居民区飘来的饭菜香气。一缕碎发被风吹起贴在唇角,她没有抬手拂开,任由发丝贴着肌肤。楼下有路人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轮椅上的老人歪着头似在沉睡,推轮椅的年轻女子低头刷着手机,步履散漫随意。方慧兰淡淡瞥过这一幕,视线又落回十九楼的窗面。她暗自猜想,此刻的周德明或许在昏睡,或许清醒地望着天花板,他不会知道,楼下有一个人,正这样默默望着他的窗口。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枯树。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她轻轻眨眼,收回望向高楼的目光。戴着银戒指的手垂在身侧,她低头转动指环,银圈在路灯微光下闪过一道细碎亮光。而后她转过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车厢里乘客不多,她靠在车厢立柱旁,布包挎在肩头,手腕轻搭吊环。惨白的车厢灯光照亮每一个人,有人靠着座椅闭目小憩,有人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对面座位上依偎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枕在男生肩头安睡,男生的手掌轻轻放在女孩腰侧,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衣料,动作自然又亲昵。方慧兰望着那只反复摩挲的手,不由得想起周德明刚确诊时的画面:他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管,躺在病床上,忽然伸手触碰她的掌心,手心朝上,像是想要接住什么。那时她误以为那是不舍的挽留,如今再回想,那只摊开的手里,她什么都没接住。

      列车驶入隧道,漆黑的隧道壁飞速向后倒退,零星灯光转瞬即逝。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轮廓柔和朦胧,如同画在水汽之上,轻轻一碰便会消散。她望着倒影,倒影也静静望着她,彼此都沉默无言。

      抵达火车站后,她循着指示牌走入候车大厅。大厅空间开阔高耸,人声四处回荡,嘈杂却听不清具体话语。广播交替播放着普通话与申江本地话的车次通知,化作背景里持续的白噪音。她寻到一处角落空位坐下,布包放在腿上,目光落在对面滚动着红色字体的电子显示屏上。她的车次排在中段,距离检票还有将近一小时,尚未亮起检票提示。

      她漫无目的地数着屏幕上滚动的列车班次:申江开往河阳、南京、杭州、西安……一趟趟列车从这里出发,奔赴四面八方,载着无数奔赴归途、奔赴前路的人。她无从知晓每个人奔赴的缘由,是归家、出差、求医、投奔亲友,只是借着数数车次,打发等待的漫长时光。

      数到第七趟车次时,她停下动作,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火车票,再次细看出发地、目的地、时间与铺位。将车票翻面,背面一片空白,再翻回来,目光定格在四个字上:申江—河阳。河阳,是她真正的故乡。

      年少时总听闻,人到晚年便会心生归乡之意,从前她只觉得这是怯懦的说辞,此刻望着车票上的地名,才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她离开河阳已经十几年了。申江是周德明的城市,从来不属于她。安仁里那间小屋她住了许久,却从未有过归家的归属感。曾经她满心期许,等和周德明定下名分,那间屋子才能算作她的归宿,可她日复一日等候,等到的却是日渐衰弱的他。

      广播响起她所乘车次的检票通知,她站起身,跟着人流走向闸机。闸机发出提示音,她顺利通过,走下台阶,暮色之中,绿皮火车静静停靠在站台。她找到对应车厢,登上列车,来到自己的中铺位置,把布包安置在枕边,爬上去短暂落座后侧身躺下。下铺是一对低声闲谈的中年夫妻,话语隔着一层朦胧的距离传来,语调温柔舒缓,模糊又温暖。

      车轮缓缓转动,站台景物开始向后倒退,速度由慢变快,月台人影、立柱、广告牌尽数化作模糊的线条,迅速消散。城市楼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郊仓库、围墙、高架桥与铁轨边杂乱的灌木,最后只剩一望无际的田野,暮色像一层灰紫色薄纱,轻轻笼罩整片原野。

      方慧兰侧身朝着车厢内壁躺下,浅米色的车厢壁上留着些许斑驳污渍。绿皮车的硬板中铺单薄坚硬,毫无缓冲,列车一路颠簸震颤,把她连日强压下去的腰伤一点点震醒。起初只是浅浅发酸,随着车轮一遍遍碾过轨道接缝,钝沉的痛感顺着骨缝慢慢渗出来,稳稳坠在腰根。她不敢平躺,只能始终侧蜷着身子,尽力护住后腰,可每一次车身晃动、每一阵轨道震动,都顺着脊椎往里钻,拉扯着劳损僵硬的筋骨隐隐作痛。这一路看似静坐休憩,身体却依旧在默默熬扛,也让她愈发真切地明白,自己确实需要好好静养,才有底气兑现那句归来的承诺。

      她望着墙面,想起第一次离开河阳奔赴申江时,乘坐的也是这绿皮火车的中铺,那时的她满怀憧憬与向往,从未想过这一走,便是漫长的浮沉漂泊。她暗自思索,倘若早预知往后种种,当年的自己还会毅然踏上这趟列车吗?答案模糊不清。但她清楚,这是她第三次动身离开申江、去往河阳。第一次是周德明刚确诊时赶她走,火车驶出二十多分钟,她中途下车折返;第二次是周敏劝她回乡休养,列车开动后她依旧中途返回;这一次,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再让她中途回头。

      她翻过身朝向过道,上铺灯光已经熄灭,下铺夫妻也归于安静,车厢只留两盏昏暗夜灯,把过道映成一条暗黄色长廊。她望向车厢连接处的小窗,窗外是浓稠的黑夜,偶尔掠过远处信号灯或是小站的微光,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她又想起下午在住院楼下的眺望,隔着反光的玻璃,她什么都没能看见,只是固执地朝着那个窗口的方向伫立吹风,而后安静转身离开。周德明那句沙哑清晰的“别受累”,耗尽了他当时仅剩的力气,彼时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将这句叮嘱悄悄藏进心底。她明白,这是他在放她解脱,用最温柔的话语,推她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里,这也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话语。

      火车穿行在深夜的原野之上,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响,一遍一遍回荡在车厢里,像亘古不变的节拍。后腰的酸胀依旧存在,却比前些日子减轻不少,仿佛压在她身上的千斤重担,正在一点点卸下。她抬起戴着银戒的手,在昏暗灯光下,银戒褪去光亮呈暗灰色,她轻轻转动指环,戒圈在瘦下来的指根显得愈发宽松。她将戒指摘下握在掌心凝望几秒,又重新戴回手上。

      她许下过养好身体便回来的诺言。她很少答应别人什么事。答应了,就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耳畔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带着她穿行在夜色里,往河阳的方向去。

      (第十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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