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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返 得知周德明 ...

  •   电话是护工打来的。

      彼时正是河阳夏初的傍晚,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穿过楼下的梧桐枝叶,轻轻拂进阳台。方慧兰正站在晾衣杆前收拾衣物,手里叠着刚晒干的薄被单,阳光残留的暖意还裹在布料里,软软的、浅浅的。

      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轻柔,在安静的屋子里缓缓回荡。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叠了一半的被单平整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快步走进屋内接起电话。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从未出现过。

      指尖划过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一道利落干练的女声,对方率先温和开口自我介绍,是此前周德明在安仁里居家休养时,家政公司专门安排的护工,姓刘。算下来,她贴身照料周德明,已然快两个月的时间。

      刘护工语速偏快,带着浓重地道的申江本地口音。那口音硬朗直白,没有周德明说话时温润柔软的尾调,每一个字都干脆利落,像不经修饰的实话,直直落进耳朵里:“是方阿姨吧?我是照顾周先生的刘护工。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实话,周先生前两天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之后就彻底站不稳、撑不住身子了。”

      她停顿一瞬,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凝重:“医生复查确诊,是病情持续进展,膀胱部位的病灶扩散加重了。周小姐这两天一直在跑医院、对接流程,忙着给他转院,从普通病房转出,专门转入安宁疗护区做静养看护。”

      “他这几日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意识不清醒,整日昏睡,偶尔醒过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时常胡言呓语。我日日守在旁边,怎么喊他、跟他说话,他都没什么反应。唯独昨天我随口提了一句你的名字,喊了声慧兰,他原本涣散的眼神忽然动了,眼睛轻轻睁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心里还记着你。”

      “我思来想去,这件事必须告诉你。”

      方慧兰静静握着冰凉的手机,听筒贴在耳边,一动不动站在空旷的屋子里。

      身后的阳台敞开着,晚风愈发大了些,晾衣杆上未收完的床单被风满满吹得鼓胀起来,边角不停拍打在金属杆上,发出一声声“啪嗒、啪嗒”的轻响,单调又清晰,填满了寂静的傍晚。

      她安静听完所有话语,心底一片沉静,没有骤然的慌乱,也没有汹涌的酸涩,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沉落,缓缓漫遍四肢百骸。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发去的问候消息,早已石沉大海、没了半点回音,其实心里早已藏着隐约的预感,只是一直不愿戳破、不愿深究。

      沉默良久,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声音平稳无波,轻轻开口询问:“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还是一直复查治疗的申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没有转院别处。”刘护工快速回道。

      “我明天过来。”方慧兰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简单五个字,便敲定了又一场奔赴。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只是缓缓拉过桌边的木椅,安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夏初的傍晚独独泛着一层温柔的紫灰色雾霭,朦胧又静谧。暮色顺着窗棂缓缓漫进屋里,屋内没有开灯,桌椅、橱柜、器物全都褪去了清晰轮廓,只剩一片柔和朦胧的暗影,安静笼罩着整间屋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轻轻簌簌,岁月安稳,小城静谧。

      她指尖轻轻、一下下叩着实木桌面,指尖触碰木质微凉粗糙的纹理,动作缓慢、重复,无声平复着心底细微的波澜。半晌,她缓缓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屋内的残局。

      先走到阳台,将被风吹得翻飞的被单、衣物一一收回,仔细叠得方方正正,分门别类放进衣柜层架。再走进厨房,倒掉晚饭剩下的半碗剩饭,清水反复冲洗碗筷,擦拭干净灶台残留的油渍与水渍,把厨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如往常。

      做完所有琐碎的家务,她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靠墙立着的旧皮箱上。

      这只皮箱跟着她多年,边角磨出淡淡的磨损痕迹,是她往返河阳与申江最忠实的陪伴。她弯腰将皮箱从衣柜旁拖出来,拉链轻轻一拉,箱盖缓缓掀开。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她忽然微微顿住。

      距离上一次从申江返程河阳,不过短短三四个月。走的时候还是暮春寒凉天气,箱里塞满的都是厚重的长袖外套、薄风衣,层层叠叠,占据了整个箱体。可转眼入夏,季节早已悄然更替,厚重衣物再也用不上了。

      她耐心将所有厚衣一件件取出,重新挑选、叠放好轻便的夏衫、薄外套,规整铺进箱内。又顺手往箱子最角落,塞了几盒常备的膏药——常年久坐、日夜陪护落下的腰伤,每次奔波劳碌都会复发,早已成了旧疾。

      除此之外,她没有额外添置任何物件,没有多余的行李,一如每一次奔赴,简单、利落、毫无牵绊。

      最后拉上皮箱拉链,金属拉链滑动的声响利落顺畅,没有初次拉动时的滞涩卡顿,像熟稔了无数次的离别与奔赴,从容又淡然。

      收拾好行李箱,她又拿来随身的布包,细细装入身份证、钱包、手机充电线,都是出行必备的简单物件。

      收拾妥当,她静静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洁的客厅、安静的阳台、熟悉的陈设,在心底默默回想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早。

      躺卧在床上,没有辗转反侧,没有胡思乱想,脑海里没有翻涌繁杂的前尘往事,也没有纠结未知的前路归途。只是静静闭着眼,静静聆听着窗外河阳小城的夜色。

      这里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没有都市的车流喧嚣,没有人声嘈杂,轻柔的晚风、细碎的虫鸣,温柔包裹着整座小城,像一床柔软厚重的棉被,隔绝所有风雨与纷扰,安稳又治愈。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一夜安眠过后,翌日清晨,她又要踏上那条往返无数次的火车路,奔赴千里之外的申江。

      这一场奔赴,和过往千百次的奔赴,路途相同、方向相同、牵挂相同,心境却全然不同。从前是相聚有期、来日方长,这一次,是风雨将至、归途未知。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温柔洒满小城。

      方慧兰早早起床,简单洗漱整理,没有告知孙桂香,没有惊动身边任何一位熟识的老姐妹,没有告别,没有寒暄,悄无声息地独自出门。

      她独自走到车站,安静排队,买好了上午十点的火车票,依旧选了最习惯的靠窗位置。

      家门口的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一圈,清脆的“咔嗒”一声轻响,门锁落锁,隔绝了满室安稳的烟火气息。她在空荡的门口静静伫立两秒,揣好钥匙,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车站走去。

      列车准时发车,车厢里乘客不多,稀稀落落,格外安静。

      她靠着车窗静静落座,目光望向窗外。列车缓缓驶出城区,河阳熟悉的厂房、老旧的街道、沿街葱郁的梧桐树,一帧帧向后倒退,快速远去,最终化作眼底一闪而过的虚影。

      上一次坐在这扇车窗边返程河阳时,她心底满是空茫与忐忑,前路模糊不定,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还有没有资格,再踏回那座盛满牵绊的申江城。

      可今日再次启程,她心底格外清明,清清楚楚知晓此行的目的,清清楚楚明白自己要去守护什么、坚守什么。

      她低头掏出手机,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给刘护工发去一条简洁的消息:今天下午到,病房在哪栋楼?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几乎秒回,字句清晰直白:住院部九楼,安宁疗护区。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楼接你。

      她默读两遍消息,默默收好手机,不再牵挂琐事。

      列车一路向前,彻底驶出河阳地界。窗外视野骤然开阔,大片大片平整的麦田铺展在天地之间,暮春盛夏的麦子长势繁茂,满眼都是浓郁鲜活的绿意,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电线杆整齐排列,快速向后掠过,风声贴着车窗飞速掠过。她静静靠着椅背,目光放空望向远方田野,脑子里一片澄澈空白,不愿回想过往拉扯,不愿预判未知结局,只静静享受这一段短暂、安稳的路途。

      一路辗转换乘,抵达申江高铁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初夏的申江天色微沉,空气带着熟悉的潮湿闷热。她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搭乘地铁、换乘线路,最后打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最终稳稳停在九楼。踏出电梯的瞬间,周遭的氛围骤然变换。

      不同于普通病区的匆忙嘈杂,安宁疗护区安静得近乎温柔,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慌乱的呼喊声,连空气的流速都仿佛慢了几分。走廊的灯光是温润的暖调,亮度柔和不刺眼,褪去了医院一贯冷硬的惨白。墙面贴着温暖的浅黄色壁纸,墙角摆放着规整的仿真绿植,叶片干净光亮,被日日擦拭得一尘不染,稍稍冲淡了病区的清冷与萧瑟。

      刘护工早已在护士站静静等候。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利落的短发,身着干净的浅蓝色护工服,眉眼爽朗,行事干脆麻利。看见方慧兰走来,她立刻笑着轻声招呼“方阿姨”,随即主动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小布包,领着她往走廊深处的病房走去。

      边走边轻声叮嘱近况,语气真诚温和:“周先生这两天精神状态特别差,整日昏沉倦怠,大半时间都在深度昏睡,很难清醒。偶尔睁眼清醒片刻,也极少说话、极少动弹。但意识是清醒的,认得身边的人,你进去他肯定能认出你。”

      方慧兰轻轻点头,低声应着,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区的安静。

      走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刘护工轻轻推开门,侧身礼让她先行入内,动作体贴周到。

      病房比普通病房稍显狭小,空间紧凑却干净整洁。遮光窗帘半拉半掩,温柔的天光从帘缝间缓缓渗进来,落在屋内,造就一片半明半暗的柔和光线,没有刺眼的光亮,恰到好处的安静温软。

      周德明静静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轻薄柔软的浅灰色薄毯,双目紧紧闭着,安然静卧。

      不过数月未见,他消瘦得脱了模样。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毫无血色,脸上、身上的骨骼轮廓格外突出清晰,清瘦得让人心头发沉。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细碎白皮,干涩憔悴,毫无润泽。

      他的左手手背稳稳贴着留置针胶布,管路规整固定,静静输液;右手露在薄毯外头,搭在床沿,指节嶙峋瘦削,皮肉松弛,单薄得不堪一碰。

      方慧兰轻轻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随身皮箱安静立在墙角,布包放在脚边,一切从简。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目光静静落在病床那人身上,一瞬不移,不言不语,默默相守。

      病房里格外安静,只有监护仪运作的细碎规律滴答声,声声绵长,温柔不吵闹,成了一室唯一的底色声响。窗外的天光温柔覆在白色床单上,温润柔和,彻底褪去了普通病房冰冷刺目的惨白。

      她静坐了很久很久,时光缓慢流淌,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昏睡的人,眼皮忽然轻轻、细微颤动了几下,缓慢又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眼。

      初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浓重的雾气,眼神涣散、朦胧、茫然,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费力适应光亮,努力辨认着眼前的人影。

      方慧兰端坐不动,神情平静温柔,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耐心等待他清醒、聚焦、回神。

      漫长几秒过后,他涣散的视线一点点收拢、聚焦,最终稳稳定格在方慧兰的脸上,牢牢锁住,再也没有移开分毫。

      他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费力尝试出声,喉咙干涩无力,最终没能发出半点声响,只剩细微的唇形动作。

      方慧兰望着他温柔涣散的目光,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安稳,落地有声:“我回来了。”

      简单四个字,跨越千里奔赴,跨越两地拉扯,跨越无数个日夜的牵挂。

      周德明露在外面的右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收拢,指尖费力攥起,又缓缓松开。动作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微弱得像是无意识的本能反应,却藏着心底最深的动容与安稳。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她脸上,不肯错开半分。方慧兰静静凝望,能清晰看清他眼角单薄松弛的皮肤,皮下细密交错的淡青色血管,脆弱又憔悴。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凉,轻轻拢住他冰凉单薄的手背。没有用力紧握,没有刻意攥紧,只是轻轻贴着、稳稳覆着,隔着一丝细碎空隙,温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这脆弱的安稳。

      周德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轻轻合上眼皮,停顿两三秒,积攒些许力气,才再次缓缓睁眼。唇瓣微微翕动,终于溢出一丝微弱沙哑的气音,轻得像风,却格外清晰:“你来了。”

      “嗯。”她轻轻应声,温柔笃定。

      他不再说话,缓缓闭上双眼,那只被她拢住的手安静停在原处,没有抽离、没有挪动,安然任由她握着,一动不动。

      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绵长,胸口跟着监护仪缓缓起伏,规整又安稳。

      窗外是申江盛夏灰白厚重的云层,微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病房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窗外城市喧嚣的烟火气息,复杂、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疏离。

      刘护工在门外轻轻探头望了一眼,看见两人安然相守的模样,眼底了然,随即轻手轻脚合上房门,不打扰、不打搅,留予一室安静。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穿着软底鞋轻轻走过,脚步声轻浅细碎,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转瞬归于寂静。

      方慧兰就这般安静守在床边,从午后一直坐到天色彻底暗沉,夜幕笼罩整座城市。

      中途周德明短暂醒过一次,迷蒙睁眼望见她还在身旁,眼底掠过一丝安稳,便不再多虑,闭眼再次沉沉睡去。

      她起身轻步走到走廊,接了一杯温热的开水,拿着无菌棉签,一点点蘸湿温水,耐心细致地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一下、两下、三下,动作轻柔缓慢,细细抚平所有干涩憔悴。

      他的嘴唇轻轻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底,想要诉说,最终还是无力沉寂,没能吐出半个字。

      夜色渐深,整栋住院楼彻底安静下来。

      她没有回安仁里空置已久的住处,就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将外套轻轻盖在腿上,靠着椅背浅浅小憩。病房只留一盏暖黄色床头小夜灯,光线微弱昏暗,温柔笼罩病床一隅。

      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光点,一下下规律跳动,沉稳、单调、恒久,陪着她熬过寂静漫长的深夜。

      她静静盯着那不停跳动的光点,眼底平静无波,眼皮渐渐沉重酸涩,最终缓缓合上双眼,在安稳的仪器声响里,浅浅休憩。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刘护工早早进房换药、检查体征,细微的动静唤醒了浅眠的方慧兰。靠着硬椅一夜未卧,她的腰腹旧疾再度复发,阵阵僵硬酸胀,钝重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浑身疲惫发沉。

      她轻轻活动僵硬的肩膀与腰背,起身走到走廊简单洗漱整理。

      折返病房时,周德明已然清醒。

      他的目光早早望向病房门口,静静等候,看见她推门走进来的瞬间,憔悴苍白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弧度极淡、极轻,细微到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却清晰藏着安心的温柔。

      “饿不饿?”方慧兰轻声询问,语气温柔。

      他微微摇头,眼神安静温顺。

      “喝点温水吗?”她又轻声问。

      这一次,他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目光温柔绵长,带着依赖与安稳。

      方慧兰拿起水杯,兑好适宜温度的温水,插好吸管,轻轻递到他唇边。他缓慢费力地吸了两口,喉咙忽然发痒,轻轻呛咳几声。

      她立刻挪开水杯,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胸口,等他气息彻底平复,才再次递过去,耐心喂他慢慢饮水。

      日复一日的陪护,细碎温柔,从未间断。

      待到第三天午后,病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周敏来了。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方慧兰正坐在床边,拿着水果刀慢慢削苹果,刀刃顺滑划过果皮,果皮带连着长长的弧度,完整不断。

      两人目光猝然相撞。

      周敏的视线静静落在方慧兰身上,停留良久,唇角轻轻抿紧。往日见面时的客套、疏离、分寸与隔阂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复杂难言的愧疚、动容与托付,情绪厚重又沉默。

      “方阿姨。”她轻声开口,语气低沉温和,没有半分从前的刻意疏离。

      “嗯。”方慧兰淡淡应声,将削好的苹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起身默默让出床边的椅子,举止淡然从容。

      周敏没有落座,径直走到病床边,低头静静凝望熟睡的父亲,抬手轻轻向上拢了拢滑落的薄毯,仔细盖好他微凉的肩头,动作温柔细致。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静默伫立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护工跟我汇报了,知道你过来陪护了。我……”

      话语卡在喉间,欲言又止。

      方慧兰静静站在窗边,耐心等候下文。窗外初夏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灰色的住院楼墙面上,晕开一层薄薄的、温柔的浅暖光,稍稍冲淡了病区的萧瑟。

      周敏压低声线,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怅然与无奈:“我爸前段时间短暂清醒过一次,全程沉默不语,最后只费力说了四个字——慧兰呢。”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方慧兰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窗台边沿,指尖触碰微凉的玻璃,背影安静淡然,始终没有回头。

      “谢谢你。”周敏语气诚恳郑重,是彻底放下所有隔阂后的真心道谢,“谢谢你愿意一次次过来,愿意守着他。”

      方慧兰神色平静,淡淡回了一句:“我打算在这边住一阵子,好好照看他。”

      对于她的决定,周敏没有明确应允,也没有出言拒绝。只是单手扶着床头栏杆,垂眸静静出神,眼底情绪翻涌复杂。片刻后,她不再多言,转身默默离开。

      房门合拢的前一秒,她下意识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病房内安静相守的两人,眼底万般情绪,最终尽数归于沉寂。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走廊光线,病房重归安稳静谧。

      方慧兰重新坐回陪护椅,伸手将周德明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薄毯之下,指尖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微凉的手背,随即轻轻收回,举止克制温柔。

      安仁里那间承载了无数朝夕烟火的小屋,她归来数日,始终没有回去。随身带来的旧皮箱,依旧安静立在病房角落,未曾挪动。

      连日蜷缩在狭窄的陪护椅上日夜陪护、彻夜浅眠,不曾好好歇息片刻。她常年劳损的后腰旧伤反复发作,隐隐作痛,酸胀钝重的痛感时时萦绕不散。她从不大声言语,从不叫苦喊累,只是在痛感袭来时,默默抬手轻轻按揉几下,转瞬便抛之脑后,继续守在床边。

      窗外,申江的暮春彻底落幕,盛夏悄然登场。街边的梧桐枝叶长得愈发繁茂浓密,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铺展开来,遮住了大半片天空,绿荫沉沉,温柔繁茂。

      楼下花园里时常有家属推着轮椅缓缓散步,轮椅上的老人微微歪着头,或是安然昏睡,或是静静发呆,沐浴着盛夏温柔的日光,安静又寂寥。

      方慧兰轻轻倚在窗边,目光望向楼下慢悠悠的人影。身后是周德明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细碎安稳;监护仪的绿色光点不停跃动,规律恒久。

      她轻轻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彻底放松紧绷多日的肩背与心绪,缓缓合上双眼。

      千里奔赴,往复辗转,拉扯半生,终落安稳。

      这一趟回来,她再也不打算走了。

      (第十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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