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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手 周德明因病 ...
入院最终安排在周二。
这间单人病房是周敏提前对接、层层打点妥当的,清净僻静,避开了大病房的嘈杂纷乱。彼时已是二〇一六年深秋,梧桐落尽,凉意浸城,距离周德明确诊膀胱癌、入院治疗,恰好过去三周。
病房的格局简单朴素,一如这段日子寡淡压抑的生活。靠窗安置一张病床,床头可自由摇调角度,侧边立着一把折叠陪护椅,白日折起靠墙不占空间,夜里拉开,便是方慧兰临时歇脚的方寸之地。墙角矮柜干净空荡,没有多余杂物,只摆放着一只热水壶、两个素色水杯。浅蓝色的窗帘质地单薄,遮光性极差,每当天光微亮,晨曦便会穿透帘布,铺满整间病房,白晃晃的光线落在雪白的墙面上,亮得刺眼,也照得屋里人的疲惫与苍白,无所遁形。
住院初期的十余天,方慧兰风雨无阻,日日往返安仁里与医院。
每日清晨天色微明,她便早早起身,生火、煮粥、煲汤,细细熬煮一锅软烂养胃的小米粥,或是少油清淡的清汤面,小心翼翼装进保温桶,搭乘地铁穿过大半个申城,赶赴病房。
周德明历经检查与初步治疗,胃口衰败得厉害,每餐进食寥寥无几,大多时候只是浅浅尝两口便作罢。可无论多寡,他总会顺着她的心意,慢慢喝下几口温热的汤水,不辜负她凌晨起身的费心照料。
白日漫长,病房里总是格外安静。无事可做时,方慧兰便安安静静坐在陪护椅上,习惯性推开一条细微的窗缝,让室外流通的空气驱散病房里消毒水的沉闷气味。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取出新鲜的苹果,慢慢削皮、切块,码放得整整齐齐,轻轻搁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若是精神不济、沉默寡言,她便陪着他一起安静静坐,互不言语,互不打扰。偌大的病房,只剩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答声,循环往复,细碎绵长。偶尔会听见走廊深处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滚轮声响,由远及近,掠过门口,再缓缓散去,成了这段压抑时光里,最固定的背景音。
周敏大多会在午后抽空过来。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方慧兰总会下意识起身,默默将唯一的座椅让给她,独自移步窗边,安静伫立,不插话、不打扰。
周敏常年对接职场与事务,处事利落沉稳,每次到来,都会精准找到主治医生,细致沟通最新的治疗方案、用药调整、复查安排。一串串专业晦涩的医学术语,来回交织,方慧兰全然听不懂,也插不上半句话。
她只能怔怔望着窗外,以此消解心底的局促与落寞。
窗外正对一栋老旧住院楼,墙面经年积灰,一排排窗户整齐排布,密密麻麻,装满了世间各色的病痛与无奈。偶尔有白大褂搭在窗台栏杆上,被深秋的风轻轻吹动,悠悠摇晃,渺小又清冷。日复一日的旁观与失语,让她愈发清晰地知晓,在这场生死攸关的病痛里,自己始终是那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住院十余日后,周德明的状态与性情,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温和体贴、眉眼带笑的人,日渐沉默寡言,周身裹上了一层疏离的冷意。往日清闲时刻,她坐在一旁削苹果,指尖起落利落,他总会静静看着,轻声夸赞一句她刀工娴熟、细致稳妥。可如今,他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手上,一言不发,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褪去,只剩漠然的平静。
她递去温水、递去水果,他也只是温和吐出一句“放那儿吧”。语气依旧客气温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生疏与距离,像是对待一位善意帮忙的熟人,而非朝夕相伴八年的枕边人。分寸得体,却也冰冷伤人,硬生生拉开了两人多年相守的亲密羁绊。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清晨。
天光透亮,晴空无云,秋日的阳光干净又直白。方慧兰提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便看见周德明早已将床头高高摇起,靠着软枕静静望向窗外。窗帘尽数拉开,没有半点遮挡,漫天晨光铺洒在他清瘦的面容上,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
听见推门的轻响,他缓缓转头,目光平平淡淡,无波无澜,寻不出半分往日的温柔。
“来了?”
“嗯。”方慧兰应声走近,将保温桶轻轻放在矮柜上,旋开盖子,温热的粥气袅袅升腾,驱散了病房的几分凉意,“今天熬了小米粥,养胃,你尝尝。”
他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粥碗,指尖未动,没有丝毫要进食的意思。
片刻沉默后,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容置喙:“慧兰,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方慧兰拧盖子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莫名一沉。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底的慌乱,拉过一旁的陪护椅,安静落座。
周德明重新转头望向窗外,耀眼的阳光铺在雪白的被单上,一片晃眼的纯白。他背对着她的视线,语气平稳克制,像是提前在心底斟酌了千百遍,早已打好腹稿。
“你回河阳吧。”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慧兰端坐不动,双手轻轻叠放在膝盖上,定定望着他清瘦的侧脸,沉默等候着他的下文。她心底隐隐已有预感,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他始终没有回头,望着远处朦胧的楼宇,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我这病,我自己心里清楚,拖不了太久。你大好的光阴,没必要耗在我这里,白白耽误自己往后的日子。”
“你年纪还轻,身子硬朗,回了河阳,远离这些病痛纷扰,还能过几年安稳清闲的安生日子。我这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方慧兰喉间发涩,字句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都是实话。”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松动。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她抬眼,眼底藏着隐忍的委屈与执拗。
“有周敏,有医院的护工。”他终于缓缓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眼底空空荡荡,没了半分暖意,“你留在这儿,日日看着我这般模样,心里煎熬,我看着你,反倒更不踏实。”
方慧兰定定凝望着他的眼眸。
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逃避,坦荡直白,却空洞得吓人。那双眼,曾经盛满细碎温柔、装着人间烟火,如今只剩一片荒芜苍白,如同病房里刷得雪白的天花板,干净,却也绝情。
“我不走。”
三个字,字字坚定,带着她八年相守的执念,不肯退让分毫。
周德明静静沉默了数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猝不及防间,他猛地抬手,决绝扯掉了手背上留置的输液管。
动作仓促、利落、毫无预兆。透明的输液管脱落,针尖脱离血管,几滴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落在洁白无瑕的被单上,慢慢晕开、蔓延,凝成一团刺眼的淡粉色水渍。
“你干什么!”
方慧兰心头骤紧,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死死按住他微凉的手腕。
久病卧床的手臂早已消瘦脱形,嶙峋的骨节硌着她的掌心,皮肤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单薄得让人心慌。
他抬眼望着她,语气冷硬,带着近乎偏执的决绝:“你执意不走,我就不治了。这病,没必要再耗下去。”
两人的手掌紧紧相贴,静静僵持。他紧绷的指节在她掌心微微发颤,看似强硬的姿态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愧疚、无奈与隐忍不舍。
方慧兰压下翻涌的酸涩,迅速抽出随身的纸巾,稳稳按压住出血的针眼。纸巾很快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她迅速更换,反复按压,直到出血彻底止住。随后捏起棉签,蘸取适量碘伏,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在他单薄的手背上消毒。
他的皮肤薄,皮下青筋、纵横血管清晰可见,满目沧桑孱弱,看得人心头发沉。
处理好伤口,她默默坐回陪护椅上,一言不发。
周德明靠着软枕,缓缓闭上双眼,周身笼罩着一层死寂的沉默。
沉寂良久,他闭着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轻声发问:“慧兰,你到底图什么?”
方慧兰垂眸静坐,心底千头万绪,却无从开口,终究一言不发。
他微微睁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字句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人心底:“图我这个时日无多的老头子吗?”
“时日无多”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道尽了所有残酷现实。
秋日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覆上一层浅浅的灰影,纹丝不动。被单上的血迹渐渐风干,褪去鲜红,化作一片浅褐色的陈旧印记,像一滴洒落的茶水,浅浅留痕,挥之不去。
方慧兰静坐良久,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任由委屈与不舍在心底蔓延,始终沉默无言。
直到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换药,看见他手背上新鲜的针眼,早已见惯病房里的悲欢拉扯,没有多余问询,只是熟练消毒、穿刺、固定针头。
全程,周德明始终紧闭双眼,神色漠然,一言不发,任凭护士处置,没有丝毫反应。
那日傍晚,暮色沉沉,秋风吹散了白日的暖意。
方慧兰独自走出住院楼,踏入喧嚣渐起的街头。地铁站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奔赴各自的归途,唯有她,茫然无措,无处安放纷乱的心绪。
她伫立在地铁售票机前,久久失神。屏幕上红绿交错的线路图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看得她头晕目眩、心神大乱,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无法按下按键。
身后排队乘客的轻声提醒,才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她木然按下安仁里的站点,购票、进站、乘车,全程浑浑噩噩,魂魄像是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赶回安仁里弄堂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巷内灯火昏黄,静谧冷清。推开家门,屋内还是往常的样子,桌椅端正、物件整齐,可今晚的空,格外明显,像是屋里的热气被抽走了大半。
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自己,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一缕细碎路灯光,慢慢走到桌边,默然静坐。
微光细细长长,落在脚边,微弱又单薄,恰似她这八年悬而不定、无根无凭的陪伴。
久坐起身,双腿早已发麻僵硬。她扶着桌沿慢慢站稳,挪步走向阳台,指尖无意识地触碰、挪动那盆常年养护的绿萝,挪过来,又原样挪回去。
只是想借着这琐碎、无用的小动作,填满心底翻涌的慌乱、空落与茫然。
这一夜,她彻夜无眠。
黑暗漫长,思绪纷乱,往日温情片段、今日狠心驱赶、被疏离的落寞,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天光微亮的那一刻,纷乱的心底,终究落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次日清晨,她没有如常赶往医院。
独自走出弄堂,去往车站,买了一张当日下午,返程河阳的纸质蓝皮火车票。薄薄一张车票,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她极致的挣扎与退让。她将车票平整压在桌面的保温杯下,怕风吹乱,也怕自己一时心软、半途动摇。
随后,她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八年申江朝夕,八百多个日夜相守,她依旧没有太多身外之物。来时,是一只旧皮箱装下所有行囊;八年过后,依旧是这一只老旧皮箱,便能装下属于她的全部东西。
四季衣物层层叠叠、折叠整齐,卷好的新年福字挂历、过冬的厚实围巾,一一收纳妥当。指间常年戴着的银戒指,牢牢箍在指根,从未摘下,那是她无声的执念。
抽屉深处,那团织了一半的毛线、未完工的织物,是她无数个漫漫长夜的消磨与期盼。她拿在手里凝望许久,指尖摩挲着柔软的毛线,终究轻轻放回抽屉深处,未曾带走分毫。
皮箱拉链略显滞涩,她来回拉动数次,才彻底合严,锁死了这八年的细碎过往。
正午时分,安仁里静谧安然。
秋阳正好,铺在青砖墙、石板路上,零星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在巷口悠悠打转,起起落落,终归于尘土。
她给自己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安静吃完,仔细洗净碗筷、擦干灶台,给阳台的花草逐一浇透水,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她八年里日复一日的模样。
收拾妥当,她拎起脚边的旧皮箱,驻足墙边,静静凝望那张唯一的申江塔合影。
相框玻璃光洁透亮,定格着数年前的秋日光景。照片里,周德明笑意舒展、温润从容,她眉目微蹙、心事暗藏。八年光阴匆匆而过,画面依旧鲜活,只是人心、境遇,早已悄然变迁。
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相框边缘,默然良久,转身离去。
钥匙缓缓插入锁孔,“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利落,像是为这八年的相守,画上一个仓促又无奈的休止符。
她握着冰凉的钥匙,伫立门口良久,万般不舍、不甘、委屈尽数压在心底。最终,轻轻拔下钥匙,平整放在窗台之上,决然转身,踏出居住八年的家门。
去往火车站的路途,秋阳正好,风色温柔。
地铁车厢乘客稀疏,环境安静,她独坐一隅,旧皮箱安稳搁在脚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过往种种,翻涌心头。
提前一小时抵达火车站,熟悉的候车大厅,蓝色塑料座椅整齐排列,广播声循环往复,人声嘈杂又疏离。眼前的场景,和八年前她初来申江时,别无二致。
她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落座,抬眸便看见对面一位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孩童,孩子小脸稚嫩,口水微微浸湿衣领,眉眼温顺。
她静静凝望片刻,恍惚间想起河阳故土的烟火、寻常人家的安稳,心底酸涩泛滥。
检票通知响起,她随人流缓缓起身、检票、进站、登车,择了靠窗的位置安静坐下。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慢慢驶离站台。
申江林立的高楼、纵横交错的高架桥、熟悉的围墙街巷,一点点向后褪去、模糊、消散。文化公园的方向、安仁里弄堂的方位,那些装满她八年烟火、温柔、期盼的地方,尽数远去。
她靠着微凉的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着指间的银戒,金属的微凉触感清晰真切。
火车速度越来越快,繁华都市的轮廓渐渐褪去,视野开阔开来,连绵的褐绿色田野铺向远方,天际蒙着一层薄薄的轻雾,朦胧又辽阔。
无数细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河阳公园树下,他俯身拍桂花的温柔模样;老家街头,浆面条在锅里咕嘟冒泡的烟火气息;申江塔顶,肆意掠过耳畔的秋风……一幕幕温暖鲜活,辗转轮回,最终尽数沉淀、褪去。
列车途经一座无名小站,站台空旷冷清,寥寥无人。车门未曾开启,短暂停靠后,再次奔赴远方。
她摸出兜里的车票存根,指尖反复摩挲,说不清为何执意留存。或许,只是想留住今日这份极致的拉扯、挣扎与两难。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单调的咔嗒声响,绵长安稳,自带一种治愈人心的力量,稍稍安抚着她纷乱躁动的心神。
列车平稳行驶二十余分钟,她骤然起身,动作利落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弯腰拖出座椅下的旧皮箱,穿过车厢连接处,静静伫立在车门旁,轻声问询路过的列车员:“下一站,停靠多久?”
“五分钟。”
简短的答复,敲定了她所有的抉择。
火车缓缓减速,稳稳靠上乡野小站台。车门开启的瞬间,深秋田野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干燥淳朴的泥土气息,吹散了车厢的沉闷,也吹醒了她摇摆不定的心。
偌大站台空空荡荡,无人往来,唯有秋风穿梭往复,寂寥又辽阔。
她拎着皮箱,毅然走下列车,稳稳站在陌生的站台之上。
五分钟转瞬即逝。车门闭合,汽笛轻鸣,列车重新启动。长长的绿色车厢一节节从眼前掠过,越来越快,越走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微小的绿点,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
喧嚣散尽,天地安静下来,空旷的站台之上,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没有出站,径直走到对面的返程站台,抬眸看向时刻表——四十分钟后,有一趟折返申江的列车。
她在冰冷的长椅上静静落座。秋风掠过旷野,吹乱额前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眉眼间。她抬手轻轻将发丝别至耳后,纷乱的心绪,在这片辽阔寂静的田野之间,一点点沉淀、笃定。
四十分钟,不长不短,足够她做完所有挣扎,认清自己的本心。
返程列车准时进站,她拎箱上车,依旧择靠窗而坐。
窗外的田野、村庄、麦田、电线杆,逆向缓缓倒退,风景依旧,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来时满心退让迟疑,归途只剩义无反顾。
一个多小时后,列车稳稳停靠申江站。
她换乘地铁,徒步穿过熟悉的安仁里弄堂。深秋夕阳斜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单薄悠长的影子,巷内静谧依旧,烟火寻常。
38号家门口的窗台,那把她亲手放下的钥匙,依旧静静躺在原处,未曾被人触碰。
她拿起钥匙,开门入户。
屋内一切如故,陈设未改、光影依旧、烟火气息尚存,墙上的合影静静悬挂,定格着旧日温柔。她将旧皮箱放回墙角,未曾打开,转身毅然出门,再次奔赴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周德明正清醒着,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一身昨日的衣衫、空手而归的模样,眉眼干净、神色坚定,仿佛从未远行、从未挣扎、从未抉择,仿佛这跌宕起伏的一整天拉扯,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他眼眸微微颤动,嘴唇轻轻开合,几番起伏,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方慧兰缓步走入病房,安然坐在熟悉的陪护椅上,声音轻缓柔软,却字字笃定,落定了所有的纠结与退让。
“我买了回河阳的票。”
“走到半路,终究还是舍不得,我回来了。”
周德明默然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天色彻底暗沉,灰蓝色的天幕笼罩整座城市,楼宇轮廓朦胧模糊。病房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暖白的光线温柔覆满两人,消解了连日的冰冷与疏离,也沉默接纳了这场双向的拉扯与不舍。
自这一日起,周德明再也没有提过让她走、让她回乡的话语。
所有隐忍的驱赶、刻意的冷漠、狠心的逼迫,尽数藏于心底,归于沉默。他知晓了她的执拗,看懂了她的深情,再也不忍亲手推开这份八年相守的温暖。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方慧兰常常想起这趟中途折返的火车。
那是她半生以来,最执拗、最忠于本心、最义无反顾的一次抉择。
只是彼时的她尚且懵懂,未曾看透命运的伏笔——有些看似圆满的回头,不是故事的终点,只是暂时避开了眼前的分岔路口。
(第十章完)
本章是两人关系的重要拉扯节点,周德明因身患重病,想用推开的方式让方慧兰拥有自由安稳的晚年,用强硬的言语和极端的行为伪装冷漠;而方慧兰用一场往返的旅途认清自己的本心,短暂的离开是试探,回头奔赴才是真心。全文没有激烈的争吵,只用环境、动作、细碎日常烘托人物隐忍的情绪,病痛不是拆散他们的理由,反而让彼此看清了内心最真实的牵挂,平淡岁月里的相伴,才是两人最珍贵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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