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公园 河阳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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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阳的秋天来得慢。
梧桐还绿着，只是绿得不那么使劲了，叶边洇出一圈浅黄，像旧照片放久了褪出来的颜色。
街心公园一早最热闹。豫剧、太极、棋摊争论，人声一层叠一层，缠在树影里。
方慧兰坐在花坛边择豆角。
旁边几个老姐妹凑在一起聊退休金涨幅，她听着，手上不停。豆角是早市尾货，一块五一斤，带虫眼的全部掐干净，剩下小小一把，刚好一盘。
“慧兰，你一个人，每次还买这么细？”旁边有人随口问。
她指尖顿了下，淡淡答：“吃不完放冰箱，慢慢吃。”
家常一句，日子过得省、过得静，都藏在里头。
“你听说没？东边来了个申城人。”孙桂香嗓门敞亮，下巴往老槐树那边扬，“来走亲戚的，住棉纺厂宿舍，天天早上扛个大相机拍照，可讲究。”
方慧兰抬眸望去。
槐树底下立着个人。穿浅灰衬衫，脊背挺得很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半蹲着对焦，对着几星初开的桂花，拍得很认真，姿态稳、耐心，和公园里凑热闹的老人完全不一样。
“梧桐有啥拍的。”有人嘀咕。
“大城市来的，看啥都新鲜。”
方慧兰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
她话少，退休之后更少。热闹是旁人的，她多数时候只是坐着，看着。
豆角择净，碎渣拢进塑料袋。她起身那瞬，后腰猛地一沉，旧疾扯得人发僵。她扶住花坛沿，静静站了几秒，等那阵疼缓过去。
孙桂香看她一眼：“腰还疼？去社区看看。”
“老毛病。”方慧兰拍了拍裤子，“没用。”
话音未落，孙桂香已经朝槐树那边扬声喊了一嗓子：“同志！过来坐会儿！站着多累！”
方慧兰下意识想走，脚步却没动。
那人听见喊声，转过脸，看过来，然后缓步走了过来。
走近才看得清，年纪五十有余，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衬衫袖口折得干净利落，整个人清瘦斯文，带着一种规整的书卷气。
“阿姨们好。”他口音偏软，温温的，很有礼数。
孙桂香熟络得很，三两句问清来路。
他叫周德明，申城人，退休外文翻译。表姐定居河阳，他过来探亲散心，打算小住半月。
“您是专门拍照的？”
“不算。”周德明轻轻抬了抬相机，语气平和，“退休闲着，随便拍拍。你们这儿的梧桐好看，跟申江不一样。”
“梧桐还能不一样？”旁人笑。
周德明也笑，目光扫过街边树影：“申城的梧桐枝桠横着长，搭成门洞。你们这里的，直直往上。”
一圈人都笑了。
方慧兰没笑，但“直直的”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后来再没忘。
有人起哄，让他帮忙拍张集体照。
周德明应下，退后两步端起相机。众人纷纷聚拢，方慧兰下意识往后退，想躲开镜头。
“那位大姐，别躲。”
取景框后，他露出半张脸，目光温和，“你站中间，光线最好。”
“我不上镜。”她低声推辞。
“不会。”他语气笃定，“身后桂花衬景，刚刚好。”
孙桂香一把把她拽上前。方慧兰脚步踉跄半步，站稳时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很静、很平，没有同情，没有打量，只是单纯看着一个人。
快门轻响。
“放松一点。”
方慧兰没笑，也没再躲。
拍完照人群散开，各自归家。
方慧兰拎着豆角往家属院走，刚出公园门，身后传来轻快脚步声。
“大姐。”
她回头。
周德明小跑两步追上来，额角薄汗，气息微喘，手里拿着相机。
“刚刚的合照，洗出来之后，怎么给您？”
方慧兰愣了一下。
她本想说不用麻烦。
沉默两秒，她开口，声音很轻：“纺织厂家属院十五号楼，门上贴福字，好找。”
“好。”
他掏出小本子，低头认真记下，字迹工整，一笔一顿，很稳。
记完，两人短暂沉默。
方慧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豆角，小小一把，刚好够一个人午饭。
她指尖停了停。
抬眼：“没吃饭吧？”
“还没有。”
“不嫌弃的话，去我家吃碗浆面条。本地饭。”
周德明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浆面条？我没吃过。”
“尝尝就知道了。”
方慧兰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稳稳跟着。拐过街角，穿过两排笔直梧桐，秋光落在路面，安静得发亮。
到家。
屋子不大，干净整齐。墙上挂着二〇〇八年奥运挂历，红底金福，边角微微卷起。
方慧兰生火、烧水、下面、调浆水。又切了葱花，拌了一小碟黄瓜。动作熟、稳，是常年一个人过日子的利落。
周德明坐在折叠桌边，安安静静待着，不四处打量，不局促。
面条出锅。瓷碗边缘有处细小豁口，她习惯性把豁口那侧转向自己，才递过去。
“尝尝。”
周德明低头喝了一口汤，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酸的。”他抬头。
“嗯，浆面条就是这个味。吃得惯？”
“吃得惯。”他点头，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热气，“下次我还来。”
方慧兰低头吃面，没接话。
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无意识地反复转着那只碗。
窗外风过梧桐，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光影晃在桌面，轻轻摇曳。
一餐饭吃得安静、规整、温和。
午后周德明告辞。
方慧兰站在阳台，隔着防盗网往下看。
他走出单元门，忽然抬眸朝楼上望了一眼。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隐在窗帘后，没让他看见。
她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那道浅灰色身影拐过路口，被梧桐树荫彻底遮住。
回屋时，她看见折叠桌上压着一张白纸条。
字迹端正：周德明，一串手机号。
背面空白。
她捏着纸条看了两秒，轻轻压在挂历底下。
天色慢慢沉下来，初秋的傍晚是淡藕紫色，安静落满整片家属院。
夜里，方慧兰早早躺下。
后腰旧疾隐隐发酸，她侧身朝墙，掌心按着腰，闭着眼。
脑子里没什么繁杂事。
只有白天那句轻轻的话，反复浮上来——
直直的。
黑暗里，方慧兰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她自己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