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天去看一眼 为逃避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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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318国道被晒得发白，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颤巍巍的热浪。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地浮在天边，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江逾的车已经在318国道上行驶六天了。
六天，油箱空了又满，车窗外的景色换了又换，他却说不出任何一种。人们说318是此生必驾的景观大道，说车轮每向前滚动一米，灵魂就会被治愈一分。
但江逾只觉得吵——发动机的轰鸣吵，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吵，都让他觉得烦躁。他甚至能跟车载导航吵架，导航说“前方请保持直行”，他说“我除了直行还能怎样”。说完他感觉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病，居然压力一个导航。
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困到眼皮打架了，就把车拐进最近的服务区，花几块钱买几个馒头，就着矿泉水往下咽。馒头噎在喉咙里的时候会想吐，但这么多天来都是如此，胃也不再反抗了。
他看网上别人发的高原湖泊、雪山垭口、经幡和蓝天，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有人写“自驾真的能‘疗伤’”。他信了。可真开上这条路江逾才明白，一个心里装着事的人，眼睛里是装不进风景的。草甸在他余光里掠过，雪山从挡风玻璃前升起又消失，他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像坐在一场暴风雨的中心，四周的一切都在流动，只有他原地不动。
这些天他睡过各种各样的旅馆。都不便宜，但环境也没好到哪里去。雅江这一家算是最好的一间，干净整洁、楼下还有特色川菜馆，很温馨，他本想着开窗透透气，窗户刚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辣椒味就精准地找到了他，呛得他连退两步。
“……行，这家绝对正宗。”
做了一夜噩梦，浑浑噩噩地起来，心脏先是闷闷地疼了两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重重敲门。然后那疼痛忽然尖锐起来，从左胸一路蔓延到左肩，疼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腰，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他妈的…”江逾咬着牙等那阵疼痛过去，额头上已渗出一层薄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朋友的消息堆了一整排，有问他到哪儿了的，有让他好好吃饭的。
江逾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回，打几个字就歇一会儿。有人秒回了，连发了三个拥抱的表情包，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他不希望朋友担心他，装作无事地回复了几个抽象表情包。
“我真没事啊，这里可漂亮了，十分推荐！”
“不用担心我，真就出来玩玩。等我回去给你带小礼物啊。”
…………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发的“这里可漂亮了”，再抬头看看房间里落满灰的吊灯和墙角那道不明来源的裂缝，心虚地咳了一声。
回完消息，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全部出来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吊灯。“别再疼了…”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怎么这么没用……明明就只是点小事………”
哭着哭着哭得鼻子堵了，张着嘴呼吸，像一条搁浅的鱼。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实在太好笑了——一个快一米八的大男人，在雅江某个小旅馆里哭到需要用嘴呼吸。他被自己气笑了，边哭边笑，狼狈得无药可救。
越想越难受，江逾干脆直接坐起身，准备继续出发。
但他刚坐进驾驶座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在抗议了。
腰是僵的，脊椎像被人塞进一根生锈的铁条，稍微动一下就嘎吱作响。心脏倒是不疼了，但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压在胸口，像有人往上面搁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他拧动钥匙，发动机抖了两下才不情愿地响起来。这辆车跟着他跑了六天，大概也快被他折腾散架了。
他拍了拍方向盘，嘀咕了一句“辛苦了朋友，再撑两天，回去给你洗个热水澡。”，说完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真得病了，跟车称兄道弟。
从雅江到理塘，地图上看不过一百多公里。但这里是318，一百多公里意味着海拔从两千多米一路爬到四千米以上，盘山公路拐弯拐得人发晕。江逾握着方向盘，盯准前方那辆大货车的尾灯，跟着它一圈一圈地往上绕。视野渐渐开阔起来，树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高山草甸。天变得很低，云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但他的身体却愈发不对劲。呼吸开始变短，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开到理塘的时候，江逾觉得自己只剩半条命了。
理塘。他在某个服务区的墙上见过这两个字，有人用马克笔写着“世界高城理塘”，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现在他真站在这座城里的街道上了，什么“世界高城”的浪漫没感受到，倒是实打实地感受到什么叫走两步就喘。
他随便找了家旅馆。前台是个藏族小伙子。看见他脸色发白的样子，二话没说帮他把行李箱拎上了二楼。拎上去之后还探头问了一句：“哥，要不要氧气瓶？吸一口续命，十五一瓶。”江逾虚弱地比了个OK，小伙子麻利地拿来三瓶。“还需要再跟我说哈。”他说得倒是热情，江逾被他一脸做生意的认真劲儿逗乐了。
房间不大，江逾塞上鼻氧管就躺下了。
躺着真好。不用开车真好。
身体的不适迫使他安静下来。这六天他一直在跑，从上海一脚油门踩到底，好像只要速度够快，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就追不上他。
但理塘的海拔替他踩了一脚刹车。他被按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喘气，老老实实地感受自己这副被折腾了六天的身体。
然后他开始想事情。不是那种刻意的、强迫性的想，就是很自然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浮上来。工作的事，城市里的事，让他心碎的事。他发现那些事还是疼的，但好像没有六天前那么尖锐了。
大概是海拔太高，大脑缺氧，转不过来了。也行。缺氧就缺氧吧，总比心疼强。
江逾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他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回了两个朋友的消息，又刷了刷朋友圈，最后不知怎么点进了一个旅行博主的视频。
画面里是一片草原。不是那种见过就算的草地，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绿，从镜头这头一直铺到天边，中间缀着黄的白的紫的野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像在呼吸。远处是雪山，近处有一条细细的河，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满地的金子。博主用夸张的语气说——此生一定要来一次毛垭草原，离理塘就几十公里，不去后悔一辈子。
江逾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遍。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理塘的天蓝得不讲道理，夕阳斜斜地打在对面房子的白墙上，金灿灿的。街上有人在用藏语聊天，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待着了。六天，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把注意力耗在方向盘和馒头上。现在被迫停下来，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事非跑不可。
江逾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清香，挺好闻的。
既然看到了，那就是缘分。走吗？走吧。
说不定一切就好起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天去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