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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她回来了 “沈聿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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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行,我们离婚吧。”林晚棠把离婚协议书推过来,她指甲修剪得很齐整,中指上空空荡荡。
“不对,晚棠,你骗我,林晚棠,你给我回来!!!”沈聿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从六岁起就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哪怕被旁人起哄为童养媳,也从来不肯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怎么可能说走就走,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他想伸手去抓那张纸,指尖刚碰到边角,整张纸就烧了起来,火舌顺着"沈聿行"三个字往上蹿,烫得他猛地睁开眼。
“沈总?沈总?”
沈聿行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坐在行进的车里,身旁貌美的秘书正在叫自己。
“沈总,您醒了,是不是昨晚太累了?要不要调整行程啊?”秘书容貌娇美,声音轻柔,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沈聿行的额头,身体跟着靠了过来。被温热的气息包裹住,沈聿行才总算找回了实感,刚才在梦里冷彻入骨的恍惚感一扫而空。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不用调整行程,今晚不是还要带你去楼家嫡孙的成年礼吗?”
沈聿行拽过秘书纤细柔软的手,握在手里轻轻把玩。语态和动作恢复了往日风流的作风。
秘书脸颊微红,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看沈聿行确实恢复正常了,更加放心地把自己放进了他的怀里。看沈聿行又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连忙低声道:“楼家那边听说今晚宾客众多,规矩也严,我这样跟着您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沈聿行轻笑一声,拇指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眼神却有些飘远,“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带的人,谁敢多嘴?”
话虽说得笃定,可他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泛——方才梦中林晚棠决绝的眼神,还在他心头盘踞不去。明明早上出门前,林晚棠还温柔叮嘱他晚上少喝点酒,他却不耐烦地挥开了正给自己系领带的手。
他其实一直很在意,自己给她的钱足够覆盖日常开销、购置衣饰首饰,连保养的费用都按沈母的标准留足了,可曾经吃过苦的那双手,还是没养得细滑,摸起来总不趁手,也因此每次亲热,他都不愿意让她碰自己。
车窗外,城市霓虹渐次亮起,映得车内光影浮动。他松开秘书的手,转而望向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老宅槐树下,仰头冲他笑,手里攥着一颗糖,说:“聿行哥哥,我最最喜欢你啦。”
“沈总?”秘书轻唤,打断了他的出神。
“嗯。”他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到了提醒我。对了,让人准备的礼物已经送到了吗?。”
“已经送到了,小楼总特意让人回话‘他非常满意,今晚也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大惊喜,大惊吓吧,他那个人仗着家里几个叔叔哥哥宠着,向来是无法无天的,对了,你到时候可要跟紧我哦。”
“什么?”
“他们喝了酒就容易没什么规矩,你要是没跟紧我,被其他人拉走,我可就没办法,不过。。。。这次去的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你跟了谁也不亏。”
秘书抿唇,微微垂下眼帘,蹭了蹭沈聿行掌心,轻声说:“沈总~人家才不要什么其他人,只要你就够了。”
她声音软得像春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沈聿行低头看她,眉眼温柔,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他想起林晚棠也经常这么跟自己说话,但自己怎么就那么不耐烦呢。
“沈总?”秘书见他眼神又飘远了,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您是不是。。。。还在想夫人?”
沈聿行一怔,随即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胡说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刚刚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叫夫人的名字”沈聿行的笑容瞬间凝住。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他慢慢松开秘书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秘书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连忙补充道:“我。。。。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您喊得太急,声音有点大。。。。”
“我说什么了?”他开口问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
“您一直在说‘晚棠别走’‘我不信’……‘你骗我’‘你给我回来’。”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聿行猛地闭上了眼。
其实他和林晚棠在成年前关系一直很好。林晚棠容貌明艳,性格讨喜,又总爱黏着他。每次带她出门,沈聿行都觉得特别有面子——周围的小男孩为了能跟林晚棠多说几句话,都得先讨好他,认他做大哥。
车子恰在此时驶过一处颠簸,车内的光影跟着剧烈晃动起来。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上——玻璃映出的影子不是自己,而是林晚棠今早站在玄关的模样:她穿了那件他嫌太过素净的米白色长裙,发尾微微卷曲,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见他皱起眉,还踮起脚,想替他抚平领带的褶皱。
“沈总,到了。”司机低声提醒。
沈聿行没动,目光仍钉在车窗上,仿佛还能看见林晚棠站在玄关,手悬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样子。
这次楼家嫡孙的成年礼是在一艘游轮上举办的,地点是他自己定的,人也都是他叫的。反正是等着拿着分红的孩子,只要不闹得太过,家里向来都是随他的。到了港口,游轮早就准备好了,灯火通明,乐声隐约。
沈聿行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暧昧的暖香。他整了整西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进去吧。”
秘书跟挽着沈聿行,姿态亲密,跟热恋期间的情侣没任何区别。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游轮甲板铺着暗红地毯,两侧侍者列队而立,香槟塔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
沈聿行目光扫过宾客——大多是熟面孔,几个熟人正倚在栏杆边举杯说笑,见他来了,纷纷扬起手打招呼。他颔首回应,脚步却没停,径直往主厅走。
“聿行!”一道清亮嗓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楼家那位刚满十八岁的楼昭阳正从旋梯上跳下来,一身深蓝色礼服衬得眉眼张扬,手里还晃着把折扇。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沈聿行嘴角微扬:“不是说准备了大惊喜?什么时候给我看?”
“急什么。”小楼总凑近,压低声音,“你旁边这个要不交给我来处理?今天江景云可来了。”
沈聿行瞳孔骤缩。
“别紧张,”对方笑得促狭,“哦,对了,她可是被陆沉砚带来的哦”
沈聿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主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江景云穿了一身纯白的衣装——不是那种繁复的礼服,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长裤,和一件丝质衬衫,衣摆松松地垂在腰侧,随着她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她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七三的身高被那身白色长裤衬得愈发修长,站姿散漫中带着一种舒展的从容,不是那种紧绷的挺拔,是一种走路时不需要让路的气场——周围那些穿着华服、踩着高跟鞋的宾客反而矮了她半个头,她像一株不需要依附任何东西也能独自站直的植物,从枝叶到根脉都长得舒展而妥帖。
和周围宾客那些繁复的珠宝、刺绣和拖地长裙相比,她像一阵从窗外漏进来的风,干净得不像这个场合该有的人。但偏偏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又让人觉得,这整间宴会厅的光线都因为她进来而重新调整了角度。她的头发只是自然披散在肩头,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调,像日暮时分的光收在丝线里。
她的眉眼清浅,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被人记住的浓烈面容——眉毛不浓不淡,像画家用淡墨勾了两笔就收了手;眼睛不大,但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目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带着一层天生的、不刻意的疏淡。
她的瞳色在室内的灯光下是灰棕色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琉璃。鼻梁不高,但鼻头圆润小巧,给她那张原本偏淡的脸添了一点点让人容易亲近的弧度。嘴唇薄,颜色偏淡,今晚只涂了一层极浅的润色,和她身上那件白衬衫一样——不争不抢,但却让人挪不开眼。她站在那些人中间,像所有其他的颜色都在她进来之后自动降了一个亮度,空气在她身边安静了一瞬。
沈聿行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当初一口一个“沈小四”叫着他的姐姐,居然真的回来了。她不像是晚宴的客人,没有穿戴任何与宾客相称的衣饰珠宝,却自然地站在了那个入口的光里,像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沈聿行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当初一口一个“沈小四”叫着他的姐姐,居然真的回来了。她不是晚宴的客人,没有穿戴任何与宾客相称的衣饰珠宝,却自然地站在了那个入口的光里,像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仿佛隔了五年未见的时光从未存在过。随后,两人跟着迎上来的楼昭阳往楼上包厢走去。可沈聿行的视线,却牢牢钉在了江景云挽着陆沉砚的那条胳膊上,挪不开分毫。
他只觉得喉咙骤然发紧,刚抬手想松一松领带,才发现身边的秘书早被那几个发小拉走了。秘书远远望着沈聿行,分明想过来,却被人群围得脱不开身。沈聿行只随意勾了勾嘴角,转身径直往楼上包厢走去。
“美女,你看到了吧,江景云一出现,其他人在沈小四眼里那都是尘埃。不过你放心,我们今晚会度过很美妙的夜晚。”
其中一个男的已经把玩着秘书的头发,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不知是不是海上的风太大,秘书感觉自己如坠冰窟,指尖瞬间凉透。
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微微发颤:“别开玩笑了,沈总还在等我呢。”
“等你?”那人嗤笑一声,手指却没松开,“他眼里现在只有楼上那位,哪还顾得上你?”
秘书咬住下唇,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通往二楼的旋梯——沈聿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转角,唯有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斑,在楼梯扶手上冷冷流淌。明明方才在车上,他还温柔叮嘱自己绝不能离开半步,转头却亲手把自己推到了这帮男人面前。
楼上包厢门一关,喧嚣骤然隔绝。江景云松开挽着陆沉砚的手,径直走到窗边。海风从半开的舷窗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扬。她带着调侃的语气:“五年不见,沈小四身边换人啦。”
沈聿行站在门口,指节抵着门框,喉间那股紧涩感仍未散去:“云姐,我。。。咳,那个人只是跟我过来开开眼见的,我跟她没有什么。”
“沈小四,你怎么跟我解释这些呢,我不会跟棠棠告密的”她终于侧过脸,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你带谁来你跟谁有没有关系,这些事都跟我没关系哦。我男伴可在这里呢。”
陆沉砚适时开口,语气闲适:“沈小四,别紧张。”
陆沉砚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松了松袖扣,目光在沈聿行略显紧绷的领带上停了一瞬,“景云只是随口一问,你倒急着撇清——怎么,怕她误会?”
沈聿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他下意识想反驳“误会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五年未见,江景云和陆沉砚站在一起的画面太过自然,仿佛他们才是那个从未分开过的组合,而他自己,反倒像个突兀闯入的局外人。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低响从舷窗透进来。楼昭阳适时打破了沉默,晃着折扇笑嘻嘻地凑过来:“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晚宴快开始了,快下楼吧,今晚场子热闹得很。”
一夜喧嚣过后,沈聿行在游轮的客房里醒来,陌生的天花板。头痛得像有人拿冰锥往里钉。他偏过头,看到枕边散着一把长发,巧克力色,卷度很小,不太像林晚棠的——她的头发是直的,黑得像墨。盯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女人看了整整十秒。陌生的脸,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身上还穿着昨晚的吊带裙。
这大概率是楼昭阳昨晚安排照顾自己的,此刻正蜷在丝绒被褥里熟睡,沈聿行盯着她看了几秒,记忆却像被水浸过的纸页,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江景云和陆沉砚并肩离席时的背影,还有秘书在人群里频频回望的眼神,再往后,便是一片混沌。
他被子下床,把这个女人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以确定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动作没有任何收敛,女人皱了皱眉,但是并未醒来。
也不知道楼昭阳有没有把钱付清,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上,指尖在裤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十九条,全部来自林晚棠。
点开一看,最新一条停留在昨晚十二点零一分:“你胃不好,别空腹喝酒。”
再往上翻,都是关切的话语,沈聿行不耐烦的划掉。
他退出对话框,拨通司机电话:“车还在码头等我吗?。。。。好,二十分钟后下来。”挂断后,他站在窗边点了支烟,海风裹着咸腥味扑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香水气。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也不关心。
烟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给楼昭阳发了个消息说清自己没有碰这个女人,让他记得处理后续,费用他这里出。
“算你没白睡一晚。”他低声说,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下楼时,甲板上已空无一人,昨夜的香槟塔撤了,地毯也换了新的,仿佛那场喧嚣从未发生。只有远处海鸥掠过水面,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
司机恭敬地站在车旁,司机恭敬地站在车旁,见他走近,立刻拉开后座车门:“沈总,老夫人。。。。刚来过电话。”
沈聿行脚步一顿,烟灰簌簌落在鞋尖。他没接话,只沉默地坐进车内,西装下摆扫过座椅边缘,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褶皱。
“她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海风磨了一夜。
司机犹豫片刻,低声回道:“老夫人说。。。。您要是醒了,就回个消息。她和夫人还在家等您。”
那是沈聿行十八岁那年暑假的事。
他在沈家老宅的书房门外听到了那些话。门没关严,沈珺如的声音从缝里透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在地板上:“林家的矿这几年势头很好,晚棠那孩子你也见过,稳重、懂事,跟聿珩年纪也合适。跟林晚棠的舅舅们确认过了,他们表示听林晚棠的。”
另一个声音是沈珺如的亲哥哥,沈珺安。他靠在书桌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语气比沈珺如松一些:“聿珩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硬压他肯定不干。而且他刚出成绩,正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你这时候跟他说婚事——”
沈珺如打断了他:“他考得是不错,可晚棠考了全市状元。他一本线刚过,人家是状元。我跟他说的时候他要是敢拿成绩说事,我拿晚棠的成绩单甩他脸上。”
沈聿行站在门外,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十八岁。他刚刚成年,刚刚拿到自己满意的分数,刚刚开始觉得未来是一张他可以自己填的空白地图。
然后沈珺如在他耳边划了一个圈——林晚棠。全市状元。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沈珺如每次提起的时候语气都带着一种“你看看人家”的质地,像一块磨刀石,每次都要把他的骄傲再磨薄一层。而他,沈聿行,在这条绳子上被系了一个结。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快到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喘。
他去了机场,那时候他还没想好去哪,只是觉得如果走得够远,那个“结婚”两个字就追不上他。他拖着行李箱在出发大厅里漫无目的地走,经过出发大屏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滚动着世界各地的地名,他正准备从那些名字里挑一个最远的,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小四?”
他转过头。江景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一件宽松的白T恤,深棕色的头发披散着,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七三的身高让她在那群过路的人里显得很扎眼。她手里也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不大,像一个短途出行的配置。她看到他转头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真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了。”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箱子,“你一个人?去哪?”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妈,我在机场了——”电话那头大概说了很长一串话,她听着,偶尔“嗯”一声,最后说了一句:“我真的是跟朋友一起去的,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大概在追问是谁,她抬眼看了沈聿行一眼,然后忽然伸手拽了一下他的手臂,把电话放到俩人中间打开扩音说:“就是沈家那个小儿子,沈聿行,你见过的,我们约好了一起去。”
“阿姨好,我是沈聿行。”
“你好,麻烦你了。云儿这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回头让她请你吃饭。”
“不麻烦的,江姐姐人很好的。”
“行吧,那你俩注意安全。云儿,每天都要报备听到了没?”
“知道啦,老妈。”
她挂了电话之后松开他的手臂,低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借你挡一下。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
沈聿行站在她面前,刚才那个“去哪里都行”的念头忽然被盖过去了。
他看着江景云,她的眼睛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是灰棕色的,透亮得像两颗被水冲过的石子。他只比她高一点,所以她看他时完全不需要仰头。
他记得她——上个月沈家办过一场酒会,她跟着她母亲来的,当时她穿了一条深色的裙子,站在长辈旁边话不多,但他注意到她偶尔会偏头看窗外。他当时没跟她说过话。
“你去哪?”
“你想去哪?”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客气的,是真的觉得他这句话有点意思。
“怎么你是没想好就来了机场啊。”
“那你想跟我去一个地方吗?我订了去内罗毕的票。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补一张同班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个弟弟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买水。
沈聿行站在那里,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夏天,像一团被揉了很多年的纸忽然被人展开了一角,他点了点头。
他们在非洲待了十四天。十二天跟团,最后两天两个人多留了一下。那十四天里江景云大部分时候走在前面,她腿长步子大,沈聿行跟在她后面的时候,有种守护珍宝的感觉。
她会在路边看到一只没见过的鸟停下来拍很久,会把相机递给他让他帮忙拿一会儿,会在傍晚的时候蹲下来拍地平线上那道光,拍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一眼说:“沈小四,你饿不饿?”她叫他“沈小四”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挑,像喊一个弟弟。
她比他大三岁,那年她二十一岁,已经在大学里过了三年,而他刚刚拿到高中毕业证。她跟他说大学里的课怎么选、宿舍的床板有多硬、教授点名的时候怎么躲。
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看她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自然的弧度。她不知道他那时候每次看她的侧脸都会在心里数一遍:她今天跟我说了几句话。他十八岁,她二十一岁。三岁在十八岁那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河,她站在河对岸,他站在这一边,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他暂时还够不到的方向。
最后两天他们在海边一个小旅馆待着,傍晚坐在露台上看落日。她忽然安静下来,不像之前那样会随手拍东西了。她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方的海平面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沈小四,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沈聿行偏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落日的余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有。”
“那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想要靠近她,还是想要成为她?”
他那时候十八岁,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她,心里那个答案很清楚:是前者。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她问的不是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想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光线很亮,像是非洲正午那种能把影子收没的亮。
十四天之后他们回到国内。在机场分别的时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念书。有事可以联系我。”她留了一个联系方式给他,然后拖着那个不大的箱子走了,背影又高又松,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鸟。他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口,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她号码的纸条,攥了很久。
他没来得及联系她。他回B市的第二天,沈家老宅打来电话说奶奶病重,让他立刻回Z市。他赶回去的时候奶奶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他在Z市待了将近一个月。
奶奶的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采光很好,下午的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把床边那台监护仪照得泛白。但光线好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又浅又慢,像一台越走越慢的钟。沈聿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表面上在听姑姑王慧和沈珺如说话,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膝盖上那部手机里——里面存着他在非洲最后几天偷拍的照片。只有一张合影,他拍的。
那天在海边,江景云站在露台的栏杆旁边看着落日,他举着手机假装在拍远处的地平线,镜头往下偏了一点点,把她整个人收进了画面里。她侧对着镜头,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唇角那个自然的弧度在夕阳里显得很浅、很慢,像一幅他不敢走过去碰的画。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拍了多久,他只是在那之后会趁没人的时候翻出来看一看,看完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奶奶忽然咳嗽了一声。沈聿行抬起头来。老人家半合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聿珩还没孩子呢?”
王慧立刻接上了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妈,你别急,聿珩有女朋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聿行,然后又转向沈珺如,“就是。。”她话没说完,沈珺如就从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就是林家的晚棠,跟聿珩从小认识,两个人相处的很是融洽。”
王慧的脸僵了一瞬,沈珺如没有看她,继续对奶奶说:“晚棠那孩子你也见过,稳重、懂事。聿珩高考完跟她在一起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奶奶手边,那是一张孕检报告单。纸是新的,折痕很新,像刚从打印机的纸盘里滑出来。
“他们已经有了孩子,等忙完这阵子,就会办婚礼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奶奶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那张纸的边缘。她闭上眼,嘴角慢慢松了一点,像一块被拧了很久的布终于被松开了一个角。
沈聿行坐在椅子上,在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张照片,江景云侧脸在夕阳里的角度,是不是再拍一次就没有这个光了。那个夏天在非洲的露台上,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亮的样子,如果当时再往右多走一步,构图会不会更好——他会不会把那个画面留住更久。
他不知道他刚才错过了什么。沈珺如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之前膝盖上手机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上弹出来的消息提示,不是他期待的任何一个号码。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我会娶林晚棠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他已经提前写好的稿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奶奶听到了“晚棠”两个字的时候眉间那道褶皱松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沈珺如站在旁边递来一支笔,也许只是因为他在那一刻找不到任何其他可以说的词。
奶奶的呼吸在慢慢变得平稳起来,监护仪上那些数字慢慢地、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滴。
王慧站在病房另一侧,看着那张被沈珺如从包里掏出来的孕检报告单,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了。她看了一眼沈珺如,又看了一眼沈聿行,最后把目光落在奶奶手边那张纸上。她没有说话,但她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衣摆带了一下门框,声音很轻,像一枚钉子被拔出来之后留下的那个空的洞。
病房门关上之后,沈珺如低头把那张纸收好放进包里,没有再看一眼。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透进来,然后转身看着沈聿行说:“其实有些事情,你再想想吧,现在不着急给我答案。”
沈聿行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楼下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动。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缩略图上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像一个他永远碰不到的角度。
他说:“我愿意娶林晚棠的。”
后来他确实记得。他在奶奶走之前的那几天里陪在床边,跟沈珺如一起处理了一些后事。他把非洲的那些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那张合影被他加密锁在文件夹最深处,像一份他不需要再打开但永远不会删除的证件。奶奶走后不久,王慧在沈家的存在感明显淡了一些。她只在葬礼上露了一面,穿了一身黑色,站在人群外侧,没有和沈珺如说一句话。她离开灵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晚棠身上——她那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衣服,跟在沈珺如身边,低着头,像一棵刚被移栽的树。王慧只看了一眼就走了。那个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别人身上,只在林晚棠的方向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落在林晚棠身上,像是一把刀子,刺向了林晚棠。沈聿行那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相册打开,翻到那张海边偷拍的照片,看了很久。江景云的侧脸在落日里那种很薄的、快要散掉的光泽,像一层被风掀起来的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他想,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她,他大概不会再偷拍了。他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我给你拍一张正面的。”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那时候他还没有机会再见到她。那时候他十八岁,刚刚答应娶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他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等着一个她还没有出现过的影子。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后来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多少遍,但每看一次,他就更清楚一件事——他想走向的人,和他在病房里答应娶的那个人,并不是同一个。但他答应了,因为奶奶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是暖的,因为沈珺如站在旁边把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眼神很稳,因为他十八岁的人生里还没有学会说“不”这个词——在那个需要它的时候。
他后来又拨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机械女声。他后来才知道,江景云写错了号码。她也没再通过其他方式联系自己,大概是因为她那时候觉得,一个十八岁的小朋友,大概很快就会忘记一个在机场捡到的旅伴。她不知道他没有忘记,他只是找不到她了。他后来在宴会上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她坐在她母亲旁边,身边围着一圈人。他没有走过去他,时候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差距。
那张纸条后来他一直留着,放在钱包夹层里,换过好几个钱包都没有扔掉。但他再也没有拨过那个号码,因为那个号码已经不属于她了。
在他十八岁那年夏天,他曾经在一个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里跟一个比他矮一点点、穿白T恤的女孩子站在一起,她低头看着他笑,问他“那你想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他点了点头。那是他成年之后第一个自己做主的选择,她给他的那半个月。然后他再也没有联系上她。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夏天,记得她站在落日底下问他“喜欢一个人是想要靠近她还是想要成为她”,
他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但那个问他问题的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开车。”他说,语气比海风还冷。
车子缓缓驶离港口,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沈聿行摸出手机,重新点开与林晚棠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最终,他没有回复那十九条消息,而是打开了楼昭阳的对话框:
“昨晚的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江家那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这种场合,别再安排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敢说话。车内静得只剩引擎低鸣。
沈聿行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林晚棠攥着他衣角不肯松手,奶声奶气地说:“我最最喜欢你啦。”
那时他特别开心,因为自己是独子,终于有个喜欢自己而且非常漂亮的妹妹了。
沈聿行靠在椅背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林晚棠的聊天界面,那十九条未读的关心,此刻像针一样扎得他指尖发麻。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林晚棠有多好。这么多年,她把沈宅包括公司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沈母孝顺,对他体贴,连他挑剔的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可再好又怎么样呢?他看见她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过看见江景云时那种心跳漏拍的慌张,没有过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冲动,有的只是兄妹之间的责任和习惯。
车停在沈宅门口的时候,林晚棠正蹲在院子里喂猫,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他下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擦了擦手就迎了上来:“你回来了,难不难受?”
她还是老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他的时候眉眼都弯着,像小时候每次等他放学回家那样。沈聿行看着她,话到嘴边忽然就卡了壳,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发疼。
以前总觉得,亲情也能凑活过一辈子,反正日子久了都一样。可昨晚江景云站在游轮入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不一样。那种攒了五年的思念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才骤然明白,原来真的有一种人,只要一出现,就会让你觉得之前所有的将就,都成了笑话。
“不用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棠愣了一下,好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点了点头,把他领进客厅,给他倒了杯温茶,才坐在他对面,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昨晚喝多了不舒服?我给你煮了解酒汤,现在就去端?”
“晚棠。”沈聿行打断她,指尖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沈聿行!”
突然沈珺如站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沈聿行闭了嘴,抿了抿唇。
“妈,我回来了。”沈聿行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珺如缓步走下楼梯,一身墨色旗袍衬得她神色肃然。她目光扫过林晚棠有些意外的脸,又落在儿子微皱的眉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你先上楼换身衣服,昨晚宿醉,别着凉。晚棠,你去厨房把那碗汤热一热,端上来。”
林晚棠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离开,背影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聿行站在原地没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妈,我有事要跟您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珺如打断他,走到客厅中央,指尖轻轻抚过红木茶几上那只青瓷花瓶——那是林晚棠每周都会换新花的地方,“昨晚楼家那场宴,我听说了。江景云回来了,是吧?”
沈聿行瞳孔微缩,没否认。
沈珺如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今年三十岁,不是三岁。你以为你心里那点念想,藏得住?还是觉得,当年她就把你当弟弟,现在有了更多的见识之后,会对你动心?”
“妈。。。。”他声音发涩。
“晚棠呢?”沈珺如忽然问,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她为你守了五年,把你当丈夫,把沈家当家,连你喝醉吐在她裙子上都没说过一句重话。你现在,就因为江景云出现,就想把她一脚踢开?”
沈聿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不是要踢开她。。。。我只是。。。从来没爱过她。”
“那你娶她的时候怎么不说?”沈珺如冷笑,“结婚可是你提的,当初是谁,在奶奶病床前发誓会好好待她?当初我可是跟你反复确认过的,你怎么回答我的:会履行好做丈夫的职责。更何况这五年里你不断出轨不说,还把人带到了公司里?这就是你做丈夫职责?”
沈聿行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仆人站在客厅转角,手里端着托盘,一碗汤还冒着热气。她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脸色惊恐,却强撑着笑了笑:“老夫人,是夫人让我来的,刚刚她接了电话,就急匆匆的出门了。”
“什么电话?”
“夫人。。。。夫人刚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就变了,连外套都没拿,只说‘医院那边出事了’,就匆匆走了。”
“医院?”沈珺如心头一紧,“哪家医院?谁出事了?”
“我、我不清楚。。。。”仆人低着头,声音发抖,“只听见夫人说‘人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就跑了出去,开上车就走了。”
沈聿行很是疑惑:到底是谁出事了?能让林晚棠惊慌失措的事非常少。
林晚棠的车刚开出沈宅大门,想起刚刚接到的电话:“林晚棠!你在哪?赶紧来仁和医院!”楼昭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背景里还混杂着医院特有的嘈杂人声,
“那帮人真的是,喝点酒就不干人事,我本来是让他们看着孟栖莺的,结果他们直接玩了她一整晚。早上船员打扫的时候发现她晕在客房里,身上全是伤,人已经快不行了,现在正在抢救室!”
林晚棠不敢乱踩油门,但是每次绿灯亮起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开出去的。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孟栖莺,你可要坚持住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往外蹦。昨晚她就一直心神不宁,本以为只是江景云回国的消息让她太过紧张,却万万没想到,沈聿行就这么把他近段时间极其宠爱的女人,推到了那帮畜生手里——他就不怕再出人命吗?
而另一边,沈聿行坐进车里刚要吩咐司机去江景云的公寓,特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沈总,刚接到医院的消息,孟秘书昨晚在游轮上出了点意外,现在正在仁和医院抢救。”
沈聿行皱了皱眉,语气没什么波澜:“什么意外?”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楼家那边的人只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
“知道了。”沈聿行不耐烦地打断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车窗边缘,“医药费直接走公司账户,不用跟我汇报。人就不用我去看了,对了,你让人事那边出个通知,孟栖莺今天按无故旷工算,直接辞退。等她出院了,让她自己找工作去,别再来公司了。”
电话那头的特助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迟疑了几秒才低声应下:“好的沈总,我知道了。”
沈聿行挂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沈总,那我们现在。。。。还是去江小姐那边吗?”
“嗯。”沈聿行应了一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只剩江景云昨晚看向他的眼神,至于那个躺在抢救室里的秘书,不过是他人生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连让他分神的资格都没有。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没人知道,此时抢救室的灯正亮得刺眼,也没人知道,这场由他默许的放纵,会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最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