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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夏天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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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结束的时候,盛长夜回学校了。
临走那天下了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月季打得东倒西歪。沈萤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盛长夜的车驶出大门,黑色的车尾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他数了数,那辆车从发动到消失,一共用了十七秒。
他趴在窗台上趴了很久,直到雨停了,直到盛太太在楼下喊他吃饭。他下楼的时候经过盛长夜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空了,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
沈萤在门口停了两秒钟。
然后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他的枕头又湿了一小块。他不承认是哭了,只说是下雨潮气太重。
沈萤十六岁那年,考上了盛长夜读过的那所高中。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是他选的。填志愿那天盛太太问他想去哪,他翻了翻招生手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说"这个吧"。盛太太看了一眼,笑了,说"这你哥的母校呢,挺好"。沈萤低下头,把志愿表叠好塞进信封,心跳得很快,像偷了什么东西又藏好了。
高一的开学典礼在九月。沈萤站在操场上,头顶是北方的秋阳,清凌凌的,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听着校长在台上讲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教学楼的外墙上——红砖的,爬了一半的爬山虎,叶子开始泛黄,在风里轻轻抖着。他想盛长夜三年前也是站在这里,穿着同样的校服,听着同样的讲话,走过同样的走廊。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发现自己真的走了一遍又一遍。从教学楼到食堂的路,盛长夜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不错,他就每周三去吃一碗。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盛长夜说他复习的时候总坐那里,沈萤就每个周末去占座,翻开书,一坐一下午。操场东边的单杠,盛长夜说他体育课在这儿练引体向上,沈萤就趁没人的时候也去试了试,吊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一个都没拉起来。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在心里偷偷地、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盛长夜的十六岁重新过了一遍。像一个考古学家,凭着有限的线索去复原一座古城,每一块砖都放进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可他始终不知道盛长夜十六岁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那时候的盛长夜,有没有在某个午后的走廊里,因为某个人而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
高二那年冬天,盛长夜回来了。
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任何人去接。沈萤是放学回家才发现的——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黑色皮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沈萤盯着那双鞋看了三秒钟,心跳从平缓变成狂奔只用了半秒。
他换了鞋就往里走,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才慢慢走进去。
盛长夜坐在沙发上,和盛先生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沈萤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回来了?"盛长夜说。
"嗯。"沈萤攥紧了书包带子。他看见盛长夜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像被生活磨过了,棱角更深了些,但依然是好看的。他的目光从沈萤脸上移到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沈萤脚上。
"鞋怎么这么旧了?"
沈萤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白运动鞋他已经穿两年了,鞋帮磨出了毛边,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他一直没换。他张了张嘴想说"还能穿",但盛长夜已经站起来了,走到玄关拿了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买双新的。"
沈萤愣在原地。
"现、现在?"
"现在。"盛长夜已经把外套穿好了,站在门口等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车钥匙,钥匙圈在指尖转了一圈。
沈萤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跟了上去。
那天的天很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沈萤坐在副驾驶,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他伸手在窗上胡乱抹了两下,抹出一小块透明的,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串一串地从车窗外滑过去。
盛长夜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位上,指节偶尔动一下。沈萤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的阴影,看他抿着的嘴角,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浅淡胡茬。
"看路。"盛长夜忽然说。
沈萤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前面的车。他听见盛长夜似乎又笑了一声,很轻,像雪落在窗沿上。
到了商场,盛长夜带他去了二楼的运动鞋专柜。沈萤试了三双,盛长夜让他走两步看看,转个身看看,蹲下来试试鞋头的松紧。沈萤照做了,每一次蹲下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遛的狗,可心里却高兴得要命。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新鞋的样子,也看见镜子里盛长夜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脚上的鞋,表情认真。
"这双吧,"盛长夜说,"底软,走路不累。"
"好。"沈萤说。他连价格都没看。只要是盛长夜挑的,多少钱都行。
付钱的时候盛长夜掏了钱包,沈萤往他边上凑了凑,看见他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很小,边角有点卷了,只露出一角。沈萤看不清是谁,但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
他退后半步,没问。
回去的路上沈萤一直沉默。他把新鞋放在膝盖上,盒子抱在怀里,纸盒的棱角硌着他的肋骨,钝钝地疼。他想问盛长夜钱包里那张照片是谁,想问他大学里有没有交过女朋友,想问他有没有在某个晚上想起过家里还有个弟弟。
可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快到门口的时候,盛长夜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暖风还在吹,吹得沈萤的耳朵热乎乎的。盛长夜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过来,在他头上揉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沈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好好穿,"盛长夜说,"这双别磨坏了。"
沈萤抱着鞋盒子,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他的眼眶有点酸,赶紧把脸别过去看窗外,假装在数路边的树。
那天晚上他把新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鞋面雪白雪白的,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明天不穿,等开学再穿。或者等一个特殊的日子再穿。或者等盛长夜下次回来的时候再穿。
他想了一堆理由,其实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舍不得。
舍不得弄脏。
舍不得穿旧。
舍不得让盛长夜送他的东西,在时间里一点一点被磨损。
就像他舍不得那个夏天里盛长夜教他浇花的傍晚,舍不得除夕夜那杯凉透了的牛奶,舍不得十六岁那年为了和盛长夜读同一所高中而偷偷改掉的志愿表。
他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像一个逐渐鼓起来的包袱,背在背上,越来越沉,可他不想放下。他知道有一天这个包袱会把他压垮。可他更知道,如果非要他选一个死法,他宁愿是被这些舍不得压死的。
沈萤把那盒新鞋挪到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想起盛长夜钱包里那张照片的一角,泛白的,卷边的。他想告诉自己别猜了别想了别难过了,可心口那块地方还是跟被人攥住了似的,一下一下地收紧。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雪片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往窗玻璃上扑,扑上去就化了,留一道水痕,然后下一片又扑上来。
沈萤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撞在玻璃上,碎掉,滑落,再被新的覆盖。
他觉得那些雪花跟自己有点像。不断地往上扑,不断地碎掉,不断地变成一道水痕,然后消失了。
可第二天太阳出来,雪还是会覆盖整个世界。
沈萤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起来,院子里一定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