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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盛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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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长夜不大回家。
沈萤住了半个月才弄明白这件事。盛太太说他在读高三,课业紧,住校方便。可沈萤分明记得第一天见面时盛太太说的是"以后就是你哥哥了",好像这个人会天天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样。实际上盛长夜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有时候是周六上午,有时候是周三傍晚,没有规律,像北方冬天时断时续的雪。
沈萤开始偷偷记他的规律。
他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盛长夜回来的那天,玄关的鞋柜上会多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二楼书房的灯会亮到很晚,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沈萤住在隔壁,隔着墙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摆。
他从来不敲门。
有一次盛长夜回来得晚,已经过了十一点。沈萤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楼下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楼梯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脚步声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沈萤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后继续往前,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沈萤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那天晚上他梦到盛长夜站在他门口,手抬起来,指节抵在门板上,却始终没有敲下去。梦里沈萤把门打开了,盛长夜低头看他,走廊的夜灯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盛长夜说,我回来了。沈萤说,嗯,我知道。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他赶紧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沈萤在学校的日子过得平淡。转学来的南方小孩,说话带一点软糯的尾音,被班里的男生笑过几次"娘娘腔",他就把嘴巴闭紧了,很少主动开口。盛太太给他买了新书包和新文具,他背去学校的第二天就被人在后面画了一只乌龟。他用橡皮擦了很久,擦到纸面都起了毛,最后干脆把整个封面翻过来用。
盛长夜有一次看见他包书皮,问了一句"书破了?"沈萤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想包一下。盛长夜没再追问,嗯了一声就走了。
沈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明明想说的话那么多——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分,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班长的笔掉地上他帮忙捡起来对方说了谢谢——可对着盛长夜,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只会说嗯,好,知道了。
像个哑巴。
十二月末的时候,盛家出了一件事。沈萤那天放学回来,看见盛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哭。盛先生站在窗边抽烟,背影僵直,一截烟灰落在地毯上也没人管。沈萤站在玄关不敢进去,书包带子在手里攥得死紧。
后来他从下人们的闲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盛家的厂子出了事,好像是一批货被查了,赔了一大笔钱。具体什么原因沈萤听不懂,他只听见"可能要搬""长夜那边不知道怎么说"这几个字。
他那天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是周六,盛长夜回来了。沈萤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看见盛长夜进了客厅,盛先生站起来说了句什么,盛长夜没接话,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沈萤跟他对上了视线,慌得往后缩了半步,后脑勺磕在栏杆上,咚的一声。
他听见盛长夜在楼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盛长夜敲了他的门。
这是第一次。沈萤盘腿坐在床上看那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吓了一跳,书都掉到了地上。他跳下床去开门,门拉开,盛长夜站在外面,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家里的事,"盛长夜说,垂着眼睛看他,"你听说了?"
沈萤点点头。
"怕不怕?"
沈萤愣了愣。他看着盛长夜,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盛长夜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沈萤忽然觉得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不怎么愿意让人看。
"不怕。"沈萤说。
盛长夜抬了抬眼。
"真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冬天的河面上化开一小块冰,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嗯,"沈萤抿了抿嘴,手指抠着门框,抠出细微的吱吱声,"反正我本来也没有家。盛家没了,我就回福利院去。"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故意要显得无所谓。他看见盛长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心里咯噔一跳,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
"沈萤。"
盛长夜打断他。
沈萤闭上了嘴。
盛长夜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盛长夜看他的时候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沈萤甚至觉得他的目光有重量,压在自己脸上,让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不会回福利院的。"盛长夜说。
沈萤愣住了。
"盛家不会倒。"盛长夜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实的脚印,"你哪儿也不用去。"
沈萤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喉咙又开始发紧,那种堵着棉花的感觉又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又想说"谢谢",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
盛长夜也没再说话。他伸手在沈萤脑袋上按了一下,掌心干燥温热,像一只大鸟落在树枝上,轻轻停了停,又飞走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沈萤站在门口,半天没动。走廊里的灯灭了,只留了一盏夜灯,昏昏黄黄的,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模糊的暖色。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盛长夜按过的地方还有点余温,像一小团火种,从发根烧到了指尖。
他慢慢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沈萤把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到了《海的女儿》。小人鱼把声音交给了女巫,换来了人类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那么疼,却还是笑着。沈萤把书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槐树枝丫影子,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疼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词真正的重量。
他只知道盛长夜按他头顶的那一下,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后来盛家的事确实慢慢解决了。沈萤不太懂大人们的事,只知道盛先生开始早出晚归,盛太太脸上的笑又多起来了。年关将近的时候,院子里挂上了红灯笼,厨房里飘出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沈萤帮着贴窗花,把一张福字贴倒了,盛太太笑着说"福到了福到了",把他搂过来亲了一口额头。
沈萤红着脸擦额头的时候,余光瞥见盛长夜从书房出来,站在楼梯上往下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就一下。
沈萤装作没看见,继续贴窗花,剪刀在红纸上咔哒咔哒地响,剪出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他偷偷抬头再看的时候,盛长夜已经不在了,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皂角的味道。
除夕那天晚上,盛家吃了团圆饭。盛先生喝了酒,脸上泛着红光,拍着沈萤的肩膀说"这孩子懂事",盛太太在旁边笑着夹菜,把鸡腿和鱼肚子都往沈萤碗里堆。沈萤的碗堆得像小山,他低头扒饭,耳朵里听着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盛长夜坐在他对面。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夹菜的时候腕骨露出来,线条利落。沈萤盯着那截手腕看了好几秒,被盛长夜抓了个正着。
"怎么了?"盛长夜问。
沈萤赶紧摇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专心致志地啃一块排骨。排骨有点烫,他嘶哈嘶哈地呼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
他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嗯",不是"知道了",是一声笑。短促的、克制的,但确实是一声笑。
沈萤从碗沿上方偷偷抬起眼睛,看见盛长夜正低头喝汤,侧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里柔和了许多,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沈萤把那块烫嘴的排骨咽下去,嗓子眼到胸口都热乎乎的。他不知道那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的饺子他吃了很多,韭菜鸡蛋馅的,盛长夜包的。盛太太说"你哥包饺子是跟奶奶学的,褶子捏得可好看了",沈萤就盯着自己碗里那只饺子看了半天,皮薄馅大,褶子整整齐齐,像一小把收拢的折扇。
他没舍得吃。
偷偷藏在了碗底。后来洗碗的时候被盛太太发现了,笑了他一句"这孩子还留饭",他红着脸说"我吃饱了",然后跑上了楼。
那只饺子最后被他用纸巾包好,塞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他知道它会坏掉,会发霉,会变成一坨不能辨认的东西,但他还是想留着。
就像他那时候还不明白,他留不住的东西,其实多得很。
除夕夜十二点,外面开始放烟花。沈萤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漫天都是炸开的光,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一片透亮。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烟花映成五颜六色的,像开了一树奇奇怪怪的花。
有人敲了他的门。
沈萤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去开门,门拉开,盛长夜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妈让我给你送的,"盛长夜把杯子递给他,"喝了睡觉。"
沈萤接过来,杯子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指尖被焐得发红。盛长夜看了他一眼,忽然往窗台那边偏了偏头。
"看烟花?"
沈萤点点头。
盛长夜没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过脸往窗户那边看。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蓬一蓬的,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深忽浅。
沈萤捧着牛奶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北方冬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沈萤缩了缩脖子,但他没动。
盛长夜也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烟花渐渐稀了,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几声闷响——盛长夜侧过头来,低头看着沈萤手里那杯一口没动的牛奶。
"凉了。"
"嗯。"沈萤说。
"我再去给你热一杯。"
"不用了,"沈萤把杯子往上举了举,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牛奶果然凉了,带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喝起来有点腥,但他还是咽下去了,然后仰起头冲盛长夜笑了笑,"凉的也能喝。"
盛长夜看着他。
窗外的最后一朵烟花在那个时候升起来了。是一朵金色的,很大,在夜空正中间炸开,像一树的碎金子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那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沈萤满身满脸,把他的笑映得亮亮的。
盛长夜看了他几秒,然后抬起手,在沈萤的脑袋上又按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说。
沈萤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裂开,变得更大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从里到外的,像窗外的烟花一样,膨胀、炸裂、碎成漫天金粉。
"新年快乐,"他仰着头说,"哥哥。"
盛长夜收回了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牛奶喝了快睡。"
"好。"
沈萤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隔壁房间,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凉透了的牛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要把什么味道全部记住似的。
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沈萤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爬上床,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盛长夜刚才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侧脸的线条,垂着的睫毛,插在兜里的手指。还有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洗衣粉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
沈萤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
像一粒萤火虫的光,在漫长的黑夜里,轻轻亮了一下。
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会反反复复地想起这个除夕夜。想起那杯凉牛奶,想起那朵金色的烟花,想起盛长夜按在他头顶的掌心。那时候他会把这些碎片拼了又拼,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属于他的盛长夜。
但他始终拼不完整。
因为那时候他太年轻了,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所有关于他的细节都刻在骨头里。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刻得越深,挖出来的时候就越疼。
一九九七年除夕夜,沈萤十三岁。
那是他生命里最亮的一个晚上。
后来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