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书》瑰暮衔

3、天诏：凤上神领命人间 翎凤圣将·

　　天朝。

　　“今日是王母娘娘的生辰宴，天朝好不热闹！”小女仙官飘游过去，同她身边同样是一个小仙官的女子说道。

　　“你家的仙君可有被邀请？”

　　“仙君应该都被邀请了吧？”

　　“往日这样的生辰宴会，咱们的仙君也不会被邀请，听说这次办得非常生艳！”

　　“可不！”小女子凑近了些，看得出来颇为投兴，“我听到声说啊，这次来了很多人，特地办得很宏艳，估计是有什么事情，而且......那位也来了。”

　　“哪位？”小女仙疑惑道。

　　“就是......那位啊。”同游的伙伴用手肘戳了戳她，暗下了声，藏藏掖掖的，看起来有些胆促，“不可说名讳......”

　　小女仙也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量，“......那位不是次次都去的吗？”

　　“这次不一样。”女子看起来颇有介事。

　　“王母娘娘点名要他去......这次，刚从下界回来，听说......斩杀了九头蛇妖。”

　　“九头蛇妖？！”

　　“嘘！”女子猛一拽下她的衣服，生生切断了对方要升起来的身子，“你小声点哇！不要命了！”女子差点被她吓死。

　　“......那人身上不沾一滴血......我听下面回来的人说，那一滩的黑水，特别恐怖......估计是要生灵涂炭了。”

　　“......次次如此，年年如此，哎.....”小女仙叹下一口气，望着脚下飘游的云面，浅浅地流露进一种沉思里，但没想一会儿，转而抬起头，忽地想笑未笑道：“还什么听下面的人回来说，可不就是你那夫君。”

　　衣服又被很快地往下一拽，小女仙有余地噤了声，对方小女子正拽着她的衣角，鼓着嘴瞪出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她，“你怎么总是吓我。”

　　“哎哟，”小女仙嗔笑道，“放心～不会让人听到的。”

　　“哼......那也不许取笑我。”

　　“怎么会呢？哈哈哈，我自然是祝福你们的，这天上啊，不如这人间肆意，神仙的情爱痴心可谈不得......你们的未来路可有想好？你们以后的路......可不会太顺心。”

　　“神仙......很难有孩子。”

　　“只愿你二人能永隐于世，谈一段人间情，系一份地下缘。”

　　明声朗朗胜清新，罄钟荡荡似乾坤，蟠桃宏宴，八方来客，各路仙神有姿，于王母殿前齐坐。洪声四响，朗朗回声，宣读宴会邀请名单和座次，另一方宣告启宴前言......

　　“麟兽，那孩子还没来吗？”王母端坐于大殿正中央，一手执袖，一手执勺，将琉璃白粉倒入金须戊鼎。

　　年轻将军，身姿绰约，身着七彩鳞衣，头顶一对瑞角长而弯延，拱手欠身，分寸适度礼态恰当，“回王母，翎凤圣将自下界回来便息于凤殿，闭门关客，不见来人。”

　　朝歌艳艳，芳华宫廷翩翩起舞，载歌叼弦。

　　“既是如此，你便去看看他吧。”

　　“遵命。”

　　凤央神殿。

　　殷昭半身化凤，澜橙尾羽扬扬，身后一束金光化环熠熠生辉，宛若神衹。其端坐于圣莲之上，穆然闭目，右施无畏，左与愿，曼荼罗开遍满地，佛鼓声音的鼓点在身后顿顿敲响。

　　凤凰生了一副好皮囊，但其嗜杀的性子，即便端坐于莲花之上，大慈悲无怀的心境，也无人敢靠近瞧上真切个半分。仙人们连凤凰的名讳都不敢堪堪出口，更无论及其容貌，渐渐的，凤凰真神生着一副好相貌的稀奇话，也就不曾在神间流转了。

　　苍白的皮肤，火凤金纹的长甲可以割开元神血肉，精瘦的肌层纹理。凤凰美，金银首饰的圆环腰挂倒是不少戴在手臂与腰间，衬得其更加神性，但其本质是一种危险到极致的摄人心魄的妖异艳媚。

　　“你想在这里待完一整个宴会结束吗？”

　　普天之下，敢同凤凰真神如此说话的，恐怕也就这么几个了。

　　彩衣将军负手矗立于凤殿门外，带着几分耐味地望着殿堂之人。

　　凤凰阖眼微微启，却仅此一瞬，随而开口道：“麒麟将军倒是放肆大胆。”

　　“呵......”麒麟轻笑，负手踏入殿堂。

　　“如何？翎凤圣将要治本将个肆意冒犯之罪吗？”说着，手指竟直接毫不避讳地轻挑起莲上凤神的下颚处，莲上凤神微微启眼，倒是看不出悲喜，只一瞬，麒麟将军便收了手，他倒对对方的反应无所谓。

　　其肆意坐于曼陀罗丛群，整理裙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过去？”

　　凤凰不为所动，“宴会结束。”

　　“？？”

　　麒麟眼神都幽起来了，想起这人学自己说话，“呵，你可真会说笑。”

　　“没有说笑，宴会结束，我就过去。”

　　麒麟望着他，将腿盘起来，静下来，俄而，他道：“凤凰......”又不再说下文。

　　“何事。”

　　“......你斩杀了九头蛇。”

　　“又如何？”

　　“你越发放肆了。”

　　凤凰无声。

　　“......总而言之，此事不会平息......你好自为之。”

　　“我做的事情，做了，便是结束。”

　　“此次前去王母殿，你且多留心注意。”

　　“知道了。”

　　王母大宴开到很晚。天朝也有夜间，他们比人间更接近真正的天，十二星宫熠熠闪耀，北斗七星横亘一方。

　　王母雍容华贵，举止之间皆是优雅大方，她对那一柄勺情有独钟，宴会结束，黑夜笼临，座宾皆已散去，她倒是还处于大殿正中央那位置，用勺柄挖出一小勺琉璃百粉，落到地面上。

　　凤凰亲临，煌煌圣衣，拖尾沓地，半凤化身羽翼展翅，其徐徐走来，朝着王母座上走去。

　　王母未着一眼，“你来了。”

　　凤凰并未回话，而是持续走上那殿上宝座。他俯下身来，跪坐其旁，侧头埋进王母臂弯，王母垂眼，望着怀里漂亮的小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她轻轻回抱。

　　“孩子，你长大了。”

　　凤凰未应。

　　“当年你母亲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跟你一样......你们母子两，很像。”

　　“......”

　　眼前突然出现一块儿玉佩，王母将玉佩交给他。

　　“既然你已经长大了，那你母亲托我交予你的东西，便给你了。”

　　“此是何物？”凤凰接过。

　　“圣物。”

　　“？”

　　“你不需要知晓它，圣物有自己的意思，到它作用的时候，它自然会作用，届时，即便不想要，也无从更改。”

　　“此是圣物，听遣圣意，方是圣道，亦是你我该走之道。”

　　“凤凰，我送你句字箴言，你要牢记于心。请贪诸是苦，无明业是根；比镜心不尘，似水念无痕；莫道求恒久，修下即法身。”

　　凤凰闻言，一时顿住，皱了皱眉头一回这么天真道：“什么意思？”

　　王母却未语，只道牢记于心。

　　“你年岁尚小，去问你的清原师傅吧。”

　　清原师傅，即清原真君，三大门殿主事之一。三大门殿，总统于玉使执下，分别是清原门，弥生门，虚无门。

　　此刻，这位仙风道骨的慈祥老者就站在门殿外，等着他的小徒弟来找他。

　　徒弟来了，他也就是笑笑。

　　凤凰拱手，“师傅。”

　　弯腰的那一瞬，清原真君只手点在他的元神上，一点净化。

　　“师傅这是何意？”

　　师傅笑笑，捋了捋胡子，道：“玉使诏你。”

　　凤凰挑起一边眉，似有不解。

　　玉使，是连接天道与三殿门之间的使者，于整个天朝而言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天朝众神百官，无论细分有多少门派，最终上合皆要归于三殿门统治之下，而只有三殿门的三为主事方有资格和能力，面见玉使。凤凰之力超脱与世间之外，与神妖人三族皆隔离，天规束缚不了他，他也一向不屑于正视天规，只不过他自己对玉使也无甚兴趣，凤凰神鸟就是要自由自在翱翔天地之间，不为任何所束缚，释放天性。

　　此次玉使亲自诏他，倒也让他有了几分意外。

　　“他有何事？”

　　“休得无礼。”

　　“......”

　　“嗯。”

　　凤凰随清原真君的脚步上了清原门殿最高峰，那千百道石阶，还没有他的杀血多。

　　随着道法运转，他们来到了一片开然物外的另一空间，这里只有夜晚的星空，不见天日。

　　星空之下，一座石道圆盘悬空，圆盘之上，玉使浑身散放着金光，定定地望着他们。

　　清原真君携徒走近，玉使看着他背后貌媚艳羡的凤神，弯了弯嘴角，道：“想必这位就是，翎凤上神。”

　　“上神，初次见面，天朝的生活可还安逸？”

　　凤凰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他，顿了顿，回道：“回玉使，天朝一切安好。”

　　玉使笑了笑，“嗯，那便好。”

　　殷昭忽地道：“玉使，您诏我前来，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哈哈，确实机灵啊。好啊，既然凤凰上神如此坦率，本使也不应该拐弯抹角了。”

　　“上神可知，你那凤凰之力超脱与世间之外，燃不尽的昧火足以焚烧整个世界？”

　　“知道。”

　　“你身怀上古之力，以清相对于浊，却天生嗜杀，那九千四百道杀血，你可还记得？”

　　“记得，不会忘。”

　　“九千四百道杀血已满，你屠杀九头蛇妖，使之成为你的第九千四百零一道杀血，破了你的杀戒。这是个意外，你的杀戒......万万不可破！”

　　凤凰看起来倒并不在意，也不慌张，“那该当如何？”

　　“杀血需要净化，此次诏你前来，便是希望你能够化凡于人世间，渡戒。”

　　“......”

　　“你可愿意？”

　　“无所谓。何以渡戒。”

　　“愿意便是好的。此次化凡，不一定顺遂，人间动荡，那虞朝的主皇与蜀国的藩王终有一战，如今的人世间烽火硝烟，你此次前去，切莫动怒、动痴、动嗔、动心。”

　　“切记！”

　　“嗯。”

　　化凡吗？此次化凡，且不说人间如何，就光是你们三人，合着演的一出好戏，倒真是该夸你们一句精彩。

　　玉佩也好，神魂上的那一点也罢，九千四百道杀血我都不在意，会在意那多出的一道？纵然我驰骋于天地间，当神，或者当人，我皆是凤，本就不在意，但若要是我今日拒绝了尔等，怕是来日等待我的会是你们无休无止的叨扰，令人厌烦。

　　今日我化凡，为我是凤，因我为凤，来日若再有像今日这般矫揉造作，我必将恃神力之强凌尔等弱小之上！

　　虞朝，豫章。

　　殷昭化凡之躯较凤凰真身似有弱小，但独树一帜，玉树临风之态还是颇惹人眼。

　　波浪弯的发丝化为一头直发，墨黑如瀑，两缕长长龙须发垂如柳，单边红樱耳坠荡荡，气质超然脱俗。

　　此次化凡，倒是巧，路边正好偶遇一人类男子，似有伤心事，垂头苦恼坐在泥土上，背梁随着他抽泣的动作一震一震。

　　一阵风拂过，他回过身来，看到殷昭的那一刹那，僵着脸愣神了半晌。

　　殷昭正要疑惑，谁知那男子却突然一个起身，猛地朝殷昭奔跑过来，嘴里哭声大喊：“娘子！娘子啊！！”

　　殷昭一顿，红竖瞳瞬间暗下来，来自凤血真神的愠怒。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