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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寻 他也会死 ...

  •   雪原上下翻了个遍,也没找见那人究竟带剑去了何处。

      还真是很擅长藏,一丁点影子都没留下。

      霜禾回到冰湖边上,摸出块干净的布,一遍遍擦拭着空月戟,不知回去之后,该如何与掌门交待。

      月夜悄然而至,千霆无聊到堆上了雪人,捧着满手的雪,唤霜禾与他一起。霜禾坐在不远处,空月戟插进雪地,没有理他。

      千霆闷闷不乐了一下,但动作倒快,团出大大小小的雪人,没一会儿连成了圈,彼此打着招呼。觉得还少些什么,他托腮想了想,一声不吭地回头看了一眼,在雪人脑袋下边,画出个线条向下的哭脸。

      “霜禾你看,像不像你?”

      一个圆滚矮胖的雪人,面朝着她,眼睛下边一条线,垂得像根鱼钩。霜禾眼眸一转,脸沉下去,不等她说话,一个眼神过来,千霆立马认错,又捧了团雪,把雪人的脸给糊住,新抠出个笑脸。

      随他精力用不完似地自娱自乐,困意袭来,霜禾就地歇息。六极剑已经认主,不出意外,那个人可以随意隐去剑上的气息,这么大个雪原,若真要藏,自是很难找得到。

      莫名的,心口才散去不久的烦躁,和一丝功败垂成的怒意,赶走了积攒一日的倦乏,叫她又睁开眼睛,干望着星辰点点的凉夜。

      下山以来,师门交给的任务,还从未失手过。

      六极剑,她一定找回来。

      但第二日破晓,霜禾起身时,怀中玉坠掉落,她才又想起来什么。

      还是得先回汀兰城,救下风祈师兄,至于其他的……只能之后再说。

      放鸟阁主安然无恙回到它的奇珍阁,朔方城中,霜禾寻了个妥善的地方,传音给将染凝玉。

      长话短说。

      这次下山以来,好似什么事都不太顺利,看来回去之后,也去离殿请一张遇吉赐福的符箓才行。

      “霜禾,你跟千霆都没事就好。”

      凝玉安慰她,说眼下还在之前的客栈,等她和千霆回来。

      她和将染这边还算顺利,妖女养了不少的手下,着实有些难对付,但幸好有位在野云游的高人路过,顺手帮忙,眼下已经抓住了。

      另外,也不知这高人什么来路,江湖上没听说过,本领却不小,似乎不在武真师父之下,颇有几分随性洒脱,来也匆匆,往也匆匆的。

      与千霆回到汀兰城时,城外漫山遍野的风藤草变得寥寥无几,渐渐失去生机。

      汀兰城的百姓,知晓城主竟变成了个妖怪,不少胆子大的,跑来围住客栈,想看看热闹。

      大街上没了人,全挤在客栈侧门。

      怪不得近些年的城主变了性情,连年连日地在城主殿不出来。城中也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踪,遍寻不到线索,只能不了了之。城主府中挖出不少尸首,有苦主家人凭着脏污的衣裳辨认出来,隔老远砸石头过来。

      将染费了许久口舌,连哄带吓地把人都请走。

      日近午时,客栈后院的一方空地,女子心口插一把沾血的短剑,渐渐奄奄一息,却还是冷冷地撑起身,不愿人前过于狼狈。

      长袖下,她纤白的指尖死死按住地面,细细修剪过的指甲,从边缘处裂开,无力跌回去时,眼中尽是不甘。一城之主,她合该高高在上,衣不染尘,该居高临下,俯视这世间蝼蚁,不过是杀几个人罢了,与人族捻死一只蚂蚁,有何两样?

      她没错,她不能……绝不能倒下。

      近正午之时,以九炎真火焚其身,一路上霜禾说了多遍,千霆记得很清楚,事关风祈师兄,更不敢忘。

      他一点点施法,神情十分认真。

      将染把后门关上,回到院中:“放心,我们不会折磨你的,无论如何,会给你个痛快。”

      痛快……卿罗冷冷地抬起眼,那还要感谢他大恩大德了?日光随着濒死的恐惧一点一点挪到头顶,知晓因那日消失的人,才有此祸。

      或许这个法子,也是那人亲口说的。

      “杀……”

      卿罗强撑开口,只吐出一字便没了力气。

      千霆看她一眼,这不明摆着吗,还用她提要求?

      “杀了我……他也会死……”

      心口的短剑,被那苍髯老狗施了禁制,每动一下,便痛上十分。短短一句话,已经让她的鬓发被汗水浸湿。

      见千霆收了灵力,犹豫地看向她,霜禾:“别妄想做无谓的拖延……”

      死到临头才知道害怕,她口中的话,半个字都无人信,何况师兄分明说过……这是唯一救他的法子。

      “怎么……他没告诉你们吗?”

      心口的疼让她喘不上气,卿罗将头抬得更高,想要一个个记住,眼前每个人的脸,若有来日,这些痛楚……她必千百奉还。

      语气如此笃定,霜禾有些动摇,取出玉坠,想再听师兄说一遍。

      只一眼,卿罗认出那是谁的东西,面上失色。

      “风祈!你总不会忘了!若我死了,你会有何下场!”

      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心口渗出的血,落在地面,变成暗红色,将染注意到,轻轻地皱了皱眉。

      霜禾几个的视线,齐齐落在玉坠上,想听听风祈怎么说……

      可玉坠迟迟没有动静,霜禾试探地渡了一些灵力进去:“……师兄?”

      树荫缓缓移开,日光烤在每个人的脸上,焦灼难耐间,玉坠当腰划过一丝光亮,总算有了回应,似有凉风掠过,散去寂寂炎热,话音平静如清谈:

      “霜禾,人都会死……”

      霜禾眼底有什么东西碎开,猝不及防,全然没想到师兄会这么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也活不成,为何还要让她……为何之前不说得清楚明白?!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凝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眼中关切:“师兄,或许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一定可以想一想别的办法,不如先把这个妖女关起来就是了。

      站在一旁的将染没有说话,他隐隐从一早就知道,若真的是生死咒……

      但师兄要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何况这只妖害了那么多人,本就万死莫赎。

      “别无他法,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望在有生之时,能得片刻解脱。”

      受制于人,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一如往昔般从容,听不出半点犹豫与留恋,犹如不是面临生死关头,而是静坐在九止山,某棵杏花满枝的树下,拂拭他从不离身的玉笛。

      “解脱?”似被他的话刺激到,女子发了狂般仰天而笑,直到眼尾漫出泪光:“解脱……”

      她又何尝得到过解脱。

      “你要解脱,我偏不如你的意!”

      她偏要他此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她要这所有人,都来陪葬!

      使右手握住心口的短剑,女子眉尖颤抖,忍着剜心的剧痛,下一刻,生生将剑拔了出去。

      短剑化为齑粉,心口的禁制也烟消云散。

      将染见她脸上新长出的魔纹,道了一声不好,忙叫千霆动手。霜禾眼中一乱,下意识拦住他,“可师兄……师兄他……”

      将染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上前,“霜禾,你方才也听清楚了,这是风祈师兄的决定。”

      “可……”

      “无论如何,我们谁都不应该替别人决定他应该怎么做!不是吗?”

      可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霜禾不知如何答复,偏过头去,不去看手中的玉坠。

      将染:“汀兰城中万千百姓的性命,全系此一念之间!千霆,动手!”

      不等眼前的妖身有所动作,千霆掌中的九炎真火已经推了出去。

      火势霎时随风而起,直烧到最后一抹妖气也荡然无存。

      须臾,静静躺在霜禾手中的玉坠,随之失去光泽。

      风停过后,沉寂久久笼罩在客栈一隅,将院中衬得异常空荡,千霆深深抿唇,低头捏紧了手。

      空中残余的一片灰烬,在眼前消散,凝玉垂下了头,下山以来头一次起了私心,若是,没有抓到这只妖的话……

      一时间失去所有力气般,霜禾失魂蹲下,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声音。

      不敢也不愿相信,师兄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若她之前没有,又一次亲眼见到活生生的风祈师兄,此刻也许会好受一些。

      毕竟山上的所有人包括她在内,都早就接受风祈师兄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可她偏偏……在风祈师兄的神识中,又一次见到他有血有肉的模样,见到他眼底也有一丝又见故人的喜悦。

      那刻起,她盼着为他解咒,一同回山见师父,却从未想过,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而他当时……就已在心里倒数自己的死期了吗,想借同门的手了结仇人,也了结自己?

      风阵中,是师兄用灵力救下她和千霆,可反过来,她对他的困况却束手无策,甚至一无所知……

      将染蹲下,抬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又眼神复杂地犹豫一瞬,终是垂下。

      “我……对不住。”

      霜禾轻轻摇头,使袖子在脸上一抹,没有说出话来。

      他没做错什么,方才那种境况,他下了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但,她还是没办法让心里不去难受,她祈求天下太平,也希望山中每个人都平安无事,不要下次一同修炼时,才又发现少了谁。

      丢掉了温度的玉坠再也不会亮起,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似的。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却很轻易就会皆失,万事到头来,敌不过无可奈何四字,这大概是师兄教她的最后一课,她想,她很难不一直记得。

      入夜,客栈中宿下,透明如水的月亮,悬在树影上,花丛下阵阵清脆的蝉鸣,吵得人一时无法安睡。

      “霜禾……”

      挤在一张榻上,凝玉听她翻身,知道她也还没睡,摸索着,拉她的手,清软的声音如水一般,在安谧的夜里静静流淌,讲她不在这两日发生的事,想她分分心。

      泛红的眼不再盯着上方,霜禾往她那边靠了靠,像受伤的小兽寻求庇护,少见的脆弱模样。

      “凝玉……我想回九止山了……”

      凝玉擦过枕头,轻轻揽住她。

      /

      翌日一早,将染的身影出现在客房门前,见到早已起来收拾包袱的两个姑娘,手中捏一封信,眼底有些着急地道:

      “上阳城出事了。”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上阳城内,已经乱作一团。

      紧闭的城门,凌乱的长街,为了活命挤在人群中拼命逃窜的男人女人,受惊的马匹踢翻了好几处摊子。

      城中最高的一座阁楼上,男子提剑而立,漆黑的眼神如挥之不去的雾气一般,紧紧跟随那几个妄想能够逃脱的身影,夹杂着午后炊烟的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袍,男子唇边浮起一抹快意,瞳中却无尽冰冷,转眼,锁定了逃在最前方的,一道黑色的人影。

      个子不高,但跑得最快的男人突然停住,双眼一惧,脚下发软,被一双有力的手,死死扯住了后襟,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带到数仞高的城楼上。

      风声呼啸而过,心中翻江倒海。

      如同咬钩的鱼,尾巴摆得再厉害,也要迎接它注定的命运,男人的整个身子,被高高提起来,凌空悬在城楼外,他的双手向前伸着,却找不到任何借力的地方,而城楼下,赫然已经躺着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

      他只看了一眼,便缩起头,浑身抖成了风中的鸡毛掸子。

      “别!别杀我!那些事都不是我干的!”

      万分惊惧的表情下,脸上的肌肉在抽筋,指着下头已经面目全非的那个人,忙撇清关系。

      “是他!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跟我没关系啊!”

      深瞳中浮现一丝厌烦,景缺把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微微侧头时,刀刃跟着移动,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开始下手,手中的人经不住,稍微划破点皮,就一个白眼吓晕过去。

      男子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遗憾似的……

      不用生生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还真是要便宜他了。

      霜禾方赶到上阳城外,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手持六极剑的青衣男子,站在数仞之高的城墙上,神色淡漠,毫不留情,手上轻轻一松,已经昏过去的男人便如离开枝头的棉花一般掉了下去。

      接着,血肉分离。

      凝玉下意识捂住了眼睛。

      一切来不及阻止,霜禾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血腥的场面。

      反之,景缺低头欣赏着这令他满意的杰作。

      令人开心的回忆……眼下就有,今后,还会有更多。

      一转眸,视线尽处,出现一道熟悉的柳黄身影,对方眼底的震惊,令他板起了脸。

      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好似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景缺冷淡地提剑转身,从城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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