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术系少女有点懵 尉迟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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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寂离开文创园画室之后，暮色彻底吞噬整片老城街区。
园区路灯依次亮起，暖黄光晕透过高窗落进画室，铺在那幅未完成的暮色桃林油画上。林桃绾站在画布前许久没有动弹，怀里还抱着对方方才留下的纸袋，指尖无意识蹭过纸袋表层平整的纹路，心底翻涌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纸袋里的两样东西还摆在木桌之上。一盒品质上乘的冷萃乌龙，茶汤风味恰好是她长期钟爱的清淡口感；另一套专业级水彩颜料，色号精准契合她连日苦苦调试的暮色、雾灰、桃粉，正是绘制梦中桃云、殿宇云雾不可或缺的色系。
仅仅两面相遇，美术馆短暂闲谈，街口仓促相撞，尉迟寂怎么能精准捕捉到如此细碎的偏好？
她从事美术创作多年，身边往来的画友、老师，大多只记得她偏爱古建筑与花卉题材，很少有人留意到她不喝甜饮、独爱冷萃乌龙，更不会清楚她近期创作卡在哪几种颜料调配之上。这份细致早已超出普通相识的分寸，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仿佛观察了她很久很久。
林桃绾缓步走到木桌旁，弯腰拆开颜料包装盒。膏体细腻，色泽纯正，是市面很难一次性集齐的进口限定色系。指尖轻轻拂过一排颜料格，脑海不由自主回放下午相处的片段。
他登门时从容淡定的说辞，声称只是路过文创园碰碰运气；看见桃林油画时眼底压抑不住的震颤；闲谈之间总能一针见血读出画作里孤寂等候的意境；还有方才她眩晕踉跄之际，及时扶在小臂那道克制、温和的力道。
一桩桩、一幕幕串联起来，无数疑点缠绕交织。
理智不停提醒她，应当警惕这个突然闯入生活的神秘男人。尉迟寂来历不明，行事深沉，轻而易举找到藏在偏僻园区的私人画室，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心生防备。可心底另外一端，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不断冒出来，消解着本能的戒备。
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交集根本不是从街口相撞那天才开始。
这种荒诞的念头冒出来时，林桃绾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纷乱思绪。她蹲下身，将乌龙茶叶取出一小部分，放进玻璃茶壶，倒入温水冲泡。淡淡的茶香缓缓升腾，萦绕在画室各个角落。
水汽氤氲之间，她抬眼望向墙面挂满的速写。三年来循环往复的梦境，漫天桃瓣、云雾寒殿、永远看不清面容的玄色人影，再次占据思绪。
从前她一直笃定，这场无休止的怪梦，只是长期高压创作催生的幻想。但自从遇见尉迟寂，一切都变了。只要近距离和他相处，梦境碎片、朦胧幻境就会格外清晰，甚至会短暂侵入现实，带来一阵阵眩晕。
难道梦里的一切，并不全是凭空臆想？
林桃绾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茶饮，清冽滋味漫过舌尖。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页面停留在备注为「尉迟」的头像。纯黑背景，没有个性签名，安静得像一片无人踏足的深渊。
对话框依旧空白。
下午分开之后，尉迟寂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没有客套的报平安，没有多余寒暄，仿佛登门拜访、赠送礼物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
可越是这样，林桃绾心中越是茫然。
倘若对方只是刻意想要接近自己，正常情况下分开后应当主动开启话题；若是单纯萍水相逢、随手相送礼物，又何须花费心思摸清她所有细微喜好？尉迟寂的态度始终游走在两种极端之间：愿意耗费心思留意她的一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激进逼迫，不贸然打探她的过往，也不愿谈及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他像一层蒙着薄雾的远山，远远能够望见轮廓，却永远看不清山底深藏的光景。
林桃绾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挪动，打了又删。
【谢谢你今天送来的颜料和茶。】
文字编辑完毕，她盯着这行字迟疑十几分钟，最终还是按下删除键。
该怎么继续往下说？顺势询问他为什么清楚自己的喜好？追问他是不是见过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桃林？
这些问题太过突兀，虚无缥缈，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一旦发问，只会显得她古怪偏执，尉迟寂大可以随便寻一套说辞轻轻带过。
纠结许久，她索性锁屏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炭笔，打算继续完善画布上寒殿飞檐的线条。可笔尖落在亚麻画布上，迟迟无法落下流畅笔触。心绪杂乱，根本沉不下心投入创作。
往日能够抚平焦虑的画室，此刻再也无法让她平静。
林桃绾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望向园区外穿梭不息的车流。城市万家灯火连绵铺开，每个人都沿着既定轨道生活，唯独她，好像被卷入一场脱离现实的漩涡。
美术生天生敏感，擅长捕捉细微情绪与隐秘线索。她能察觉到尉迟寂眼底挥之不去的孤寂，能读懂他看向桃林画作时深藏的执念。可无论如何揣摩，都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有点懵。」
林桃绾轻声喃喃自语。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凭空出现，搅动她稳定有序的生活，留下一堆谜团，而后安静退场，任由她独自反复思索、自我拉扯。
夜色越来越深，晚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初秋淡淡的凉意。她关上窗户，收拾好画材，决定提前结束今日创作。持续心神不宁强行作画，也只会产出不尽人意的半成品。
简单收拾背包，锁好画室大门，林桃绾搭乘地铁返回公寓。
回到独居小屋，一室安静。她换上宽松家居服，瘫坐在沙发上，再度拿起手机。微信依旧没有新消息推送。她点开尉迟寂的朋友圈，页面干净一片空白，设置了三天可见，没有任何动态，看不见他的社交、工作、日常点滴。
彻底一片空白的朋友圈，更加重了神秘感。
林桃绾忍不住打开浏览器，再次输入「尉迟寂」三个字，更换不同关键词组合搜索。商界名流、艺术收藏家、古建筑研究者，所有相关词条翻遍，依旧找不到匹配的人物信息。
仿佛这个人独立于网络世界之外，现实里真实存在，线上不留半点痕迹。
她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脑海不由自主开始复盘两人所有相遇节点。
第一次，老城街口意外相撞，散落一地桃林速写；
第二次，马路对面遥遥对望；
第三次，美术馆长廊宿命相逢，交换微信；
第四次，他独自寻到偏僻画室登门拜访，送来精准契合她需求的礼物。
四次相遇，看似充满偶然性，可串联在一起，处处透着刻意。
可她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尉迟寂在刻意跟踪、窥探。对方所有举动克制有礼，没有任何越界骚扰的行为，每一次相处都保留充足边界，从未强迫她接受任何东西，更没有直白打探她的私人生活。
善意真实存在，谜团同样无法消解。
纠结到深夜，困意缓缓袭来。林桃绾洗漱完毕躺上床，闭上眼睛，很快坠入熟悉的梦境。
依旧是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寒殿，漫山桃林花开漫天，粉白花瓣随风无休止飘落。长长的白玉石阶蜿蜒向上，玄色身影静立桃林深处。
和以往无数次梦境不同，这一夜，幻境不再生硬隔绝所有信息。一阵低沉悠远的风声掠过山林，模糊的嗓音顺着风传过来，音节朦胧，听不清具体话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思念与怅然。
林桃绾下意识朝着那道背影奋力奔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急切。她想要加快脚步，想要绕到前方看清对方的侧脸。
距离一点点缩短，迷雾慢慢散开，轮廓渐渐清晰。
那张即将显露的面容，隐隐和尉迟寂重叠。
就在视线即将刺破迷雾的瞬间，剧烈眩晕席卷全身，整片桃林剧烈震颤，花瓣疯狂向上翻涌，天地骤然崩塌。
「唔！」
林桃绾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窗外依旧是沉沉黑夜，凌晨三点，闹钟还未曾响起。
她坐起身，心脏砰砰狂跳，梦境最后的画面牢牢刻印在脑海。梦里玄色人影的轮廓，确确实实和尉迟寂重合在了一起。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猜想，此刻无限放大。
难道，梦里等候在桃林寒殿的人，就是尉迟寂？那些循环数年的梦境，是跨越时空残留下来的碎片记忆？
这个猜想太过匪夷所思，近乎脱离现实。作为接受现代教育的美术创作者，她一贯信奉眼见为实，可接连不断的异象，不断冲击她固有的认知。
林桃绾再也无法入睡，索性靠在床头，静静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天光漫进房间，城市慢慢苏醒。她简单准备早餐，一边吃东西一边盯着微信对话框。犹豫整整一夜，她终于下定决心，发出一条消息。
【昨天的礼物收到了，颜料和茶都很合适，谢谢你。】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显示「已发送」。
接下来就是漫长等待。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过去，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回复。
林桃绾捏着手机，心绪更加纷乱。
是他暂时忙碌没有看见消息？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刻意延后回复？无数猜想在心底滋生，美术少女的迷茫被无限放大。
她收拾好东西，按时前往文创园画室。抵达画室，推开大门，昨日遗留的茶香还淡淡萦绕在空气里。她站在半成品油画前，尝试平复情绪，拿起炭笔继续创作，注意力却很难集中。
脑海不断设想尉迟寂看到消息之后会如何回复。是简单客气的不用谢，还是顺势邀约下次一同观赏古画？亦或是，回避所有可能深入的话题，维持疏离的距离。
临近正午，手机终于轻轻震动一声。
林桃绾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
尉迟的消息简洁干净：【喜欢就好，不必客气。若是之后想要寻找古桃题材画册资料，我这边可以提供一些馆藏影印版本。】
没有多余寒暄，不刻意拉近关系，却抛出了和她创作息息相关的契机。
林桃绾盯着文字思索片刻，打字回复：【真的可以吗？我寻找宋元桃主题古画很久，很多馆藏古籍很难获取高清资料。】
【嗯，稍后让助理整理一份发送给你。】
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后，聊天再度归于平静。
约莫一个小时，一个陌生文件传输链接发送过来，附带大量压缩包。点开之后，里面全是稀缺古画高清扫描件，大量宋元时期桃林、古殿绢本画作，许多资料连大型美术馆线上资料库都难以查询。
林桃绾逐一点开浏览，心底震撼不已。
寻常收藏家很难集齐如此完整、稀缺的古籍影印素材。尉迟寂拥有的资源，远超她最初预估。他的身份，远比看上去更加神秘。
她打下一行感谢的话语发送过去，对方许久之后只回复两个字：【无妨。】
对话再度中断。
林桃绾坐在画架前，望着屏幕里一幅幅古桃画作，又扭头看向画布上自己描摹的寒殿桃林。画里的景致，和古籍古画的构图、意境隐隐相通。
无数线索交织缠绕，谜团越滚越大。
他拥有稀缺古画馆藏资源；看见桃林图景情绪失控；精准记住她所有生活与创作喜好；屡次恰到好处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反复出现在她循环数年的梦境碎片之中。
所有迹象指向同一个答案，可她始终缺少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她想要靠近真相，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胆怯。如果猜想全部属实，所谓轮回、前世、千年等候并非幻想，她该如何接纳这样颠覆世界观的事实？
林桃绾放下炭笔，走到窗边，望着文创园区来往的创作者。身边所有人的生活都平铺直叙，升学、创作、参展，循规蹈矩，只有她，被一场离奇的宿命纠缠，连心动与防备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她说不清自己对尉迟寂是什么感觉。
警惕是真的，迷茫是真的，可每次望见他清冷沉静的眉眼时，那股与生俱来的悸动与熟悉，同样无法否认。
下午三点，画室门再度传来敲门声。
林桃绾心头一跳，下意识以为是尉迟寂再度到访，快步上前拉开大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园区便利店店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纸盒。
“请问是林桃绾小姐吗？有人托我们送东西过来。”
林桃绾愣了愣，接过纸盒道谢。关上房门拆开盒子，里面摆放着几块低糖糕点，正是她偶尔作画疲惫时会选购的点心品类。
没有附赠卡片，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林桃绾捏着糕点盒子，整个人彻底陷入茫然。
尉迟寂从来不会直白表露浓烈的亲近，从不说暧昧话语，不会刻意制造长时间相处，却总能不动声色留意、满足她所有细碎需求。冷萃乌龙、适配的颜料、稀缺古画资料，如今连偶尔爱吃的低糖点心都被记下来。
冰山外壳之下藏着源源不断的细心，可他始终紧闭心门，绝口不提背后的缘由。
他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单纯欣赏她的画作？还是另有目的？亦或是，如同梦境暗示的那般，他已经寻找她很久很久？
万千疑问堵在心口，无人能够解答。她翻遍美术理论书籍、查阅各类民俗故事，找不到任何能够解释现状的说法。
夕阳慢慢向西倾斜，金色光线铺满画布，漫天桃瓣在油画上静静舒展。林桃绾拿起画笔，蘸取颜料细细修饰桃枝轮廓，笔尖微微晃动。
旁人作画，描绘的是眼中风景；而她落笔，描摹的是一场困住自己数年的梦，是一个满是谜团的男人，是一段看不清开端与结局的宿命。
尉迟寂持续不动声色渗透进她的生活，将她所有喜好妥帖收藏，独自背负跨越千年的秘密静静等候；
林桃绾困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之间，作为美术生，擅长剖析画面与情绪，却彻底看不透眼前这段离奇交集。猜忌、熟悉、警惕、朦胧的好感互相拉扯，少女满心茫然，找不到前进或是后退的方向。
倘若有朝一日，梦境完整复原千年前寒殿别离的真相，林桃绾看见那段漫长孤寂的等候，她是否能够鼓起勇气直面宿命，接受这份跨越轮回的执念？还是选择斩断所有纠缠，回归平淡安稳、只有画笔相伴的寻常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术系少女有点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