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眼锁定我的桃枝 一夜浅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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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分林桃绾才浅浅合上眼，可梦境依旧没有放过她。
漫天纷飞的桃瓣铺满白玉长阶，玄色身影静立林深处，她一如既往奋力奔赴，即将看清轮廓之际，幻境再次骤然崩碎。惊醒的瞬间，尉迟寂那张清冷沉静的面容毫无预兆闯入思绪，和梦里模糊的背影层层重叠，搅得她心神纷乱。
她靠坐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自昨日黄昏街口相撞之后，那个名叫尉迟寂的男人便盘踞在她所有思绪缝隙里，挥之不去。
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不过是一次偶然的路人碰撞，不必过度深究。可心底的疑虑如同疯长的藤蔓，牢牢缠绕不放。他看见寒殿桃枝写生时失控的神情、十字路口隔着车流遥遥对视的一眼，处处透着难以解释的诡异。
林桃绾起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风涌入室内。目光扫过墙面挂满的画作，每一幅都脱胎于循环往复的梦境。三年来，她依靠绘画安放那些无处安放的幻境碎片，长久以来，她始终默认一切只是大脑臆想。可昨日相遇过后，她第一次忍不住怀疑：这场无休止的怪梦，会不会藏着某种真实？
今日行程早在数日前敲定，市中心美术馆举办的古风书画特展正式对外开放。策展收录大量宋元花木古卷，其中有多幅古桃题材绢画。她心里藏着一份微弱的期许，或许能在古画遗存之中，寻找到与梦中寒殿、桃枝契合的线索。
简单煮了早餐，收拾好帆布包，里面装入炭笔、速写本、橡皮，林桃绾换好外衣出门。搭乘地铁直达美术馆，上午九点开馆，展厅内游人尚且不算拥挤，暖黄色柔光笼罩一幅幅卷轴，墨香与绢帛独有的气息萦绕四周。
她放缓脚步，沿着长廊徐徐前行，目光认真落在每一幅古画之上。不少画作描绘春日桃林繁花盛景，笔墨精巧，赏心悦目，可大多只着重渲染花开烂漫，少有画师落笔花枝背后的孤寂与等待。林桃绾取出速写本，偶尔停下脚步，快速勾勒画面构图，只是笔尖落下时，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昨日偶遇的尉迟寂。
人海那么辽阔，短短半日之内两次相逢，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
正当她心神恍惚之际，长廊尽头走来一道挺拔身影。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线条利落沉稳，尉迟寂步伐平缓向前，身侧助理压低声音，持续汇报各项工作安排。只是他目光散漫扫过往来游人，眼神涣散，显然根本没有听进耳中。他看似前来处理事务，真正目的，是奔赴这场或许存在的相逢。
林桃绾呼吸猛地一滞，脚步牢牢钉在原地。
第三次遇见。
相隔十余米距离，穿梭不息的游客阻隔在两人中间。尉迟寂原本漫不经心扫视人群的目光，在捕捉到那道纤细身影的刹那，骤然凝固。
周遭游人的交谈声、展厅广播、画卷上斑斓色彩，全部沦为模糊背景。偌大展厅人头攒动，万千身影之中，他一眼锁定林桃绾。
跨越轮回千年寻觅的桃枝，无论置身何等喧嚣人海，他永远能够第一时间认出。
胸腔深处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翻涌。自昨日得知她的姓名，他便安排人收集基础行踪信息，知晓她痴迷古画写生，不会错过这场重磅特展。昨夜他推掉全天商务会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内心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倘若今日无缘相遇，只能耐心等候下一个合理契机。
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刚踏入主展厅，便直接撞见心心念念之人。
一旁的助理敏锐察觉到上司骤然沉默，原本汇报工作的话语戛然而止，识趣向后退开数步，自觉拉开距离，不打扰二人。
林桃绾心绪翻涌，指尖下意识攥紧速写本边缘，纸张微微弯折。街角相撞、马路遥遥相望，如今美术馆再度重逢。接连三次碰面，任何说辞都难以说服自己单纯归于巧合。不等她整理好纷乱思绪，尉迟寂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她缓步走来。
人群像是下意识形成通路，纷纷向两侧避让，留出一条畅通的距离。两人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让林桃绾心跳持续失控。
“林桃绾，好巧。”
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语调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柔和。
林桃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颔首回应：“尉迟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听闻这场特展藏品稀缺，抽空过来观赏一番。”尉迟寂目光轻轻落在她怀中速写本上，从容开启话题，“你也是来寻找绘画创作的灵感？”
“嗯。”林桃绾应声，视线转向身侧悬挂的《落桃图》，轻声道出自己的看法，“大多数观画之人目光只会停留在盛放的桃花，忽略画师藏在花枝缝隙里的殿宇留白。繁花是表象，留白里藏着画师未曾言说的心事。”
尉迟寂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绢本画卷。画中角落寥寥几笔勾勒殿檐轮廓，轮廓线条，与他记忆之中寒殿飞檐几乎一模一样。
“世人偏爱转瞬即逝的繁花盛景，鲜少有人愿意体会遥遥无期的等候。”他缓缓开口，语气裹挟着沉淀千百年的怅然。
林桃绾微微一怔。她仅仅站在绘画创作者的角度评析构图意境，尉迟寂却一眼穿透画面表层，捕捉到藏在笔墨之下的孤寂。这一刻她清晰感知，这个男人看待世间万物，背负着旁人无法体会的沉重，仿佛经历过漫长无尽的等待。
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林桃绾鼓起勇气抛出盘旋心底整整一夜的疑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试探真相：“昨日黄昏，你看见我那张寒殿桃枝写生的时候，神情十分特别。你很喜欢桃花吗？”
她紧紧盯着尉迟寂双眼，迫切想要找到答案。她想要求证，他是否同样见过那片反复出现在她梦境之中的桃林。
尉迟寂深深凝视她清澈透亮的眼眸，心底泛起酸涩。桃花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寻常观赏花木。是寒殿年年岁岁盛开的念想，是千年别离之后，他唯一执着等候的桃枝。
可他不能说。
轮回磨去了她所有前世记忆，如今的林桃绾对此一无所知。贸然将千年前的旧事全盘托出，太过虚无缥缈，只会让她心生警惕，本能后退、刻意疏远。他耗费千年才等来重逢，不能因为急躁，再次弄丢她。
他强行压下汹涌翻涌的情绪，语气维持平淡克制：“算是。很久以前，见过一片桃林，印象太过深刻，这么多年，始终无法遗忘。”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一整个千年的孤寂。
林桃绾清晰捕捉到话语底下潜藏的厚重故事，可窥探他人隐秘往事本就不妥，她没有办法继续追问。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拼命想要靠近谜团核心，探寻梦境真相；他手握全部真相，却被迫守住所有秘密，寸步难行。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应答，目光重新落回画卷之上，心底的疑惑不减反增。
“你常常有空前往各大美术馆写生？”尉迟寂顺势接续话题。
“只要时间宽裕，我都会过来。”
“往后国内还有不少重量级书画特展，零散消息很难及时知晓。”尉迟寂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抛出关键邀约，“若是方便，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后续有值得一看的展览，我可以提前通知你。”
林桃绾心头微震。
如同昨日街口，他主动停下脚步询问她姓名一般，此刻他依旧主动向前踏出一步，试图搭建长久的联络通道。心底本能生出犹豫，陌生人心存戒备是人之常情，可数次相逢带来的莫名熟悉感不断怂恿她应允。
她静静打量尉迟寂的神态，对方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轻佻刻意，看不出不良图谋。短暂思忖过后，林桃绾轻轻点头：“可以。”
她解锁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页面。尉迟寂拿出常年随身携带的私人手机，缓缓扫码。片刻之后，好友申请成功发送。
他的微信昵称只有简洁二字：尉迟；头像纯粹是哑光黑色底色，没有任何图案与文字装饰，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内敛深沉，难以看透。
“加上了。”林桃绾抬眼看向他。
“不必一直称呼我尉迟先生。”尉迟寂嗓音稍稍放轻，藏着隐晦的期待，“倘若你不觉得生疏，可以直接唤我尉迟寂。”
林桃绾愣了一瞬，低声应道：“好。”
“我手上还有尚未处理完毕的事务，不耽误你继续观展写生。”尉迟寂目光在她脸庞停留许久，将她眉眼模样好好收入眼底，方才转身，回到一旁等候的助理身边。
目送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展厅拐角，林桃绾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她点开微信通讯录，崭新的联系人静静躺在列表顶端。指尖反复轻轻摩挲屏幕，心底五味杂陈。
他口中永生难忘的桃林，到底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就是无数个深夜困住她的那片幻境？
短暂平复心绪，她重新沿着展厅长廊游览古画，只是心神很难全然集中。速写本上的线条断断续续，脑海反复回放刚刚与尉迟寂交谈的每一句对话，不断复盘他细微的神情变化，试图从中捕捉线索。
美术馆地下车库，黑色商务轿车平稳驶出。
助理将整理完善的资料文档发送至尉迟寂手机，轻声汇报：“先生，林小姐所有信息全部汇总完毕。职业是自由美术创作者，创作题材大多围绕花木、古建筑，日常活动范围固定：公寓、私人画室、各大美术馆、画材商铺，社交圈子简单。”
尉迟寂点开文档，目光落在照片里安静坐在窗前执笔作画的少女，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温柔。
“我知道了，不必过度打扰，持续关注动态即可。”
他点开微信空白对话框，指尖悬停在输入区域许久，最终缓缓收回。
千年漫长孤寂岁月他都独自熬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时发送消息。循序渐进，慢慢渗透进她的生活，才不会惊扰刚刚重逢的桃枝。
今日美术馆重逢，顺利拿到联系方式，打通长期联络的通道，仅仅只是开端。想要唤醒她灵魂深处残存的前世记忆碎片，还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车辆平稳穿行在城市道路，尉迟寂侧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他清楚，眼下看似关系稳步推进，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从未消失。一旦操之过急，所有铺垫都会尽数付诸东流。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候，等待梦境、画作、宿命线索一点点将她推向真相。
另一边，林桃绾一直待到美术馆闭馆，才收拾东西离开。
搭乘地铁回到公寓，天色已经擦黑。她坐在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想要继续描摹梦中的寒殿桃枝，可落笔思绪依旧不受控制飘向尉迟寂。她下意识点开微信，看着列表里“尉迟”两个字，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关掉页面，没有主动发送任何消息。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该询问些什么。没有证据支撑的猜想，说出来只会显得荒唐。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林桃绾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静静沉思。
一次街口意外相撞，一场美术馆宿命相逢，微信好友的对话框已经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可她和尉迟寂之间，隔着整整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他藏着千年前所有故事缄口不言，她困在循环梦境之中独自摸索真相。
尉迟寂手握跨越轮回的完整记忆，步步筹谋、徐徐靠近，谨慎克制，害怕惊扰失而复得之人；
林桃绾被无休止的怪梦持续缠绕，疑心丛生，深陷层层迷雾，找不到求证方向。
联络通道已然打通，可横亘二人之间的千年秘密，依旧无法言说。
她会不会鼓起勇气主动发送消息，追问桃林的往事？而尉迟寂，又会制造怎样的契机靠近她的画室，撬动她灵魂深处潜藏的记忆碎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眼锁定我的桃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