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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驿书暗痕 宫宴散去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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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去夜色已深,京雒城大街小巷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宫墙之内的宫灯沿着长长的宫道次第排布,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绵长的影子。允澄乘坐宫辇缓缓返回清宁苑,辇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之上她垂眸敛神,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淡然的模样。
紫宸殿方才那一席话看似随口而出,实则是她深思之后落下的一步棋,此刻朝野上下必定会悄然议论起这位素来沉寂的和亲太子妃。世家安插在东宫各处的眼线,今夜便会将她在宴会上的言语悉数上报,那些密报会顺着詹事府的文书一路流转,最终抵达京雒城中各个高门宅邸。她刻意展露出来的仁善,恰好能够卸下旁人大半的疑心,为后续探查粮饷转运的脉络扫清障碍。
回到苑中,侍从褪去她繁复的宫装,陈设简单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宫人尽数退到院外值守,院落之内只剩下晚风穿过榴树叶片发出的轻响。允澄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册寻常的诗文卷册,底下压着几张从各处搜集而来的驿传抄件。
她早已吩咐过底层宫人,但凡有各州送往东宫的文书副本、往来驿站递送的州府简报,都要悄悄誊录一份交到她手上。京雒城作为朔澜王朝的中枢,天下各州的文书每日都经由城门送入中枢官署,雍州囤积的官仓存粮、兖川州漕运码头的粮船往来记录、西部凉岷州军械锻造的数目,全都经由这条文书通道流转。只是绝大多数讯息都会被东宫主事的官吏先行筛选,能够摆到太子案前的,早已经过世家一番取舍过滤。唯有底层宫人悄悄抄录下来的边角记录,才能窥见政务原本的模样。
她逐一展阅抄录下来的纸片,指尖轻轻划过上面墨字。雍州地处京雒西侧的平原地带,是王朝最大的粮食产区,朝廷每年都会从这片沃土征调大批粮米存入官仓,作为北疆军粮的本源。户部发放粮草的文书标注的数目向来充裕,可抄件里记录着近期雍州仓廪支取的粮米,大半并未向着北疆方向转运,而是顺着漕运流向兖川州的各个码头,被当地粮商收购转手。那些本该运往边关的新米源源不断流入民间市场,送入军营的补给只能依靠陈年积压的仓底粮补足。
北疆朔原州送来边关呈报的文书,大多在抵达京雒之前便被中途截留。州府上报军粮短缺、士卒染病的奏报层层压下,州牧递上的折子通篇只陈述边防安稳,绝口不提粮草霉变、兵士身体孱弱的实情。延蔚州地处边塞西侧,山路崎岖难行,粮草运输路途最为漫长,官吏借着转运路途耗损为由随意克扣粮饷,那里送来的军粮,掺杂物的比例远胜其他军镇。允澄指尖停留在延蔚州那一行字迹之上,心底渐渐理清整条贪腐的链条。粮饷自京雒户部出发,途经内地各州层层截留,优质粮食被官吏倒卖牟利,变质混杂的粮食一路辗转,最终悉数输送到雁归关的大营之中。镇北将军谢惊霜驻守的幕府便设在雁归关前沿,她直面所有粮草弊案带来的恶果,朝堂一众文官却始终将边军耗费过大的罪责推诿在她的麾下兵士身上。
白日宫宴之上的短暂对视之后,允澄十分清楚,对方已然看穿自己刻意示好的用意。谢惊霜此刻尚留在京雒城中,归返边关之前还有一段时日。她不能贸然前去拜访镇北将军府邸,武将私自私会太子妃,落在朝堂之上便是足以掀起风波的谋逆罪名,一旦被世家抓住把柄,二人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想要获取边关更为确切的情报,她必须寻找到一条隐蔽稳妥的联络途径。
东宫之中各处往来的驿卒、负责传送各地书信的仆役,成了眼下最可行的渠道。她平日待人宽厚的举动此刻渐渐显现出效果,值守苑门的一名老内侍平日里深受太子府管事的苛待,唯有允澄不曾轻视于他,时常体恤他年岁已高,准许他闲暇时稍作歇息。这日清晨,这名内侍前来清扫庭院,允澄屏退左右,轻声嘱托他代为留意往来京雒与北疆之间的驿书。她并不索取军事情报,只拜托对方,凡是云朔州、朔原州两处边关寄往朝堂的文书摘要,悄悄抄录下来交付给自己。她给出的理由十分稳妥,自己久居深宫,想要阅览北疆风土风物,以此排解独居的烦闷,这样的说辞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老内侍迟疑片刻之后终是应下。底层官吏长久活在权力的夹缝之中,清楚世家盘剥边关士卒的实情,他心底本就对戍守北疆的将士心怀恻隐,太子妃温和的托付,让他愿意冒险搭起这条隐秘的桥梁。
几日后,京雒城的朝堂之上风波悄然泛起。户部官员上奏,称北疆粮饷开销浩大,请求缩减北境军粮的拨付额度。一众世家文官纷纷附议,奏折接连送入皇宫之中。太子萧景渊接到奏疏之后陷入两难,削减粮草势必会让边关防务出现疏漏,可若是驳回奏请,便会彻底得罪把持朝堂的世家大族。他整日在东宫之中辗转踌躇,迟迟拿不出决断的方案,储君的软弱在这件事上展露无遗。
消息传到清宁苑,允澄听闻之后并没有急于做出动作。她此刻手中掌握的内地各州粮饷流转证据尚且不够完整,缺少来自军营内部的一手佐证,贸然介入朝堂的争议只会让自己暴露在风口浪尖。她如今依旧要维持失意淡漠的模样,平日里闭门读书,极少参与东宫的各类宴饮,刻意弱化自身的存在感。
京雒城内的镇北将军府邸之中,谢惊霜也在静观朝堂的动向。归京之后的这些时日,她接连拜访数位朝中老臣,试图阐明军粮现存的隐患,可所有的劝说尽数石沉大海。朝堂各方势力早已达成隐秘的默契,没有人愿意打破当下制衡的格局,没有人愿意为戍边的士卒出头。宫宴之上太子妃那一席解围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十分确定对方并非出于善意相助,这位来自异国的太子妃必定有着自己的筹谋。她吩咐麾下随行的斥候暗中留意东宫的动向,探查太子妃近期的一举一动,想要摸清对方真正的目的。
两方的探查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京雒城的风裹挟着盛夏燥热的气息,宫墙之内暗流涌动,边关的风沙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各州转运粮草的车马日夜穿梭于官道之上,雍州饱满的粮袋不断被私贩转运,雁归关军营之中发霉的粮食堆积成仓。
允澄等候多日之后,老内侍终于带回了一份抄录的驿书抄页。抄页之上记录着云朔州中军静塞堡粮库近期的状况,大批军粮受潮霉变,堡内不少士兵出现咳喘体虚的病症。这份来自边关最直接的记录,补齐了她情报链条当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她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路,知晓棋局已经可以往前推进一步,只是眼下依旧没有合适的契机,能够和驻守京城的谢惊霜达成稳妥的联络。
朝堂的议事日期一日日临近,户部削减北疆粮饷的奏议即将拿到朝会上商议。京雒城表面依旧一派安稳祥和,内里涌动的权谋漩涡,正缓缓向着更为汹涌的方向翻涌。深宫蛰伏的棋手,边塞归来的将领,隔着整座都城遥遥相对,彼此都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试探对方全部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