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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殿虚婚   初夏的 ...

  •   初夏的日光遍洒朔澜都城,御道青石被日头烘得温热。北疆入夏之后暑气燥烈,迥异于胤华江南一带温润绵长的风物,城郭垣墙皆以巨石垒筑,经年经受风沙侵蚀,处处留存着戍守征战留下的痕迹。

      和亲的仪仗自南城郭缓缓入城,旌旗排布齐整,车舆遍覆红绸,两国缔结姻亲的婚典仪制筹备得十分周全。道路两侧庶民俯首而立,文武百官分列御道两侧迎候,朝野上下皆视此番联姻为安定边境、调和朝局的举措,无人将这场婚配视作二人的私缘。胤华献出嫡长公主换取边境息兵,朔澜借储君大婚收拢朝局,一桩婚事,维系着两方邦国的利害。

      沈清辞安坐于车辇之内,一身婚服规整庄重。自胤华都城南行北上,途程一月有余,她一路敛藏锋芒,沿途城池关隘的布局、官吏行事的风貌皆默默记于心底。此前行至边境关隘之时,朝廷传下新的旨意,原定许配君主的婚约改为嫁与东宫储君,她原先规划潜入后宫打探情报的筹谋尽数作废。东宫乃是国本所在,周遭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落入朝臣的视线之中,虽是险地,却距离中枢政务更近一步。

      车辇停在东宫正门,内侍依照仪节上前迎请。东宫之内侍从官吏各有归属,朝中各个派系皆在此安插人手,偌大府邸看似尊贵安稳,实则处处皆是权力博弈的场域。册封的仪典依循王朝旧典循序进行,跪拜、受册、领宝一系列流程井然有序。沈清辞自此册为太子正妃,载入宗室谱牒,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象征。皇室赐予她相应的礼制荣宠,却不曾给予半分私人的关照。

      繁冗的仪典直至暮色降临方才结束。入夜之后,东宫寝殿张设红绸灯烛,婚典的陈设一应俱全,宫人尽数退去之后,殿内便只剩一片沉寂。沈清辞端坐在榻边,她早已知晓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深宫数十载的阅历,让她从不奢求储君会交付真心。她远赴朔澜的初衷,是潜伏敌国,搜集军政讯息,保全胤华境内的生民,而非求取一己的安稳归宿。

      许久之后,殿门开启,太子萧景渊身着婚服缓步走入。他神色平和,并无新婚之人该有的情态,驻足于距离床榻数步之处,开口的语调平缓,不带情绪起伏。
      “此番联姻乃是邦国大计,并非我本心所愿。我心中已有属意之人,日后不会与你行夫妇之礼。东宫一应供给皆依太子妃规制拨付,你安居宫苑便可,朝堂诸事不必牵涉其中。”

      这番言语并无刻意折辱的意味,只是将二人日后相处的界限明晰划定。萧景渊的心上人出身朝中世家大族,他刻意疏远来自敌国的太子妃,意在避免旁人借机诟病自己勾结外邦,储君的疏离,本质上是朝堂自保的考量。
      沈清辞垂首敛眉,应答的语气恭顺平和:“臣妇谨遵殿下吩咐。”

      她平静的应答出乎萧景渊的意料,他本预想会见到女子的委屈惶惑,眼前之人神色没有半分起伏,让人难以揣测其心底所想。他没有再多交谈,旋即转身离开寝殿,殿门闭合,隔绝了殿内殿外两处天地。

      红烛烛油缓缓滴落,满室喜庆的布置反倒衬得殿宇空旷冷清。沈清辞抬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外在温顺柔和的表象之下,思虑已然开始铺开。储君避而不见,于旁人而言是一桩憾事,于她而言却是蛰伏的良机。没有夫妻之间的牵绊,自身便少了一处软肋。朝野上下皆会认定这位远道而来的太子妃遭受冷落,心志消沉,各方势力的戒备之心便会慢慢松懈。她可以借着失意的表象隐匿自身的谋划,在东宫之内悄然布局。

      她移步来到窗前,推开窗扇。初夏燥热的晚风灌入殿中,吹散殿内熏香的气息。远处连绵的宫墙分隔开一座座院落,都城之外,便是绵延千里的北疆戍边防线。朔澜朝堂当下的格局,大体分为三方势力。年迈的君主执掌皇权,一生习惯于制衡朝堂各方势力,不愿某一方权势独大;太子性情柔顺,受制于朝中世家门阀,储君之位时刻面临诸多掣肘;世家大族把持户部、吏部诸多中枢衙署,把控粮草调配、官吏任免的大权。三方相互牵制的格局之间,镇北将军谢惊霜手握北境全部戍守兵马,是朝堂之中独树一帜的力量。谢惊霜领北境诸军事,获封关内侯,经年驻守塞外边关,立下无数军功。依照王朝旧制,边将无天子诏命,不得擅自返回都城,武将不得参与朝堂议政。文臣集团借着粮草调拨的职权,处处制约戍边军队。

      旅途之中,沈清辞便断断续续听闻边关粮草异动的传闻,入住东宫之后,侍从私下闲谈的细碎讯息不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朝廷拨付北境的军粮,经由中枢户部、地方州府、军镇三层转手,每一层经手的官吏都会截留一部分粮米。官吏将品相完好的新粮私下倒卖牟利,输送至军营的大多是经年囤积、受潮霉变的陈粮。更有隐秘的传闻,部分军粮之中掺杂杂料,士卒长期食用之后,军中陆续出现体虚咳喘的病患,兵士的战力日渐衰减。
      这般境况并非单纯的官吏贪墨,世家门阀意图借此耗损北境驻军的兵力,削弱镇北将军手中的军权。当朝君主洞悉此事却不加制止,借着文臣之手压制手握重兵的将领,稳固自身的皇权。一国朝堂的掌权者,以万千戍边士卒的性命作为权力博弈的筹码,王朝的根基早已悄然腐朽。

      沈清辞回望故国胤华,其朝野沉溺安逸,以和亲纳贡换取短暂的和平,同样深陷沉疴。南北两个邦国,各自有着难以根除的弊病。她最初前来朔澜,目的是为故国谋取安稳,而今目睹朔澜朝堂内里的溃烂,原先定下的目标已然需要重新斟酌。
      镇北将军驻守北疆,手握军事要务,却被朝堂多方掣肘;自己身居东宫,能够窥见中枢朝堂的隐秘动向。往后二人必定会产生诸多交集。起初的往来只会建立在权力交换的基础之上,她需要借将军手中的边防情报查清粮草一案的始末,将军也会借助东宫的位置探查朝堂内部的动向。二人表面上彼此交好、相互照应,内里都在提防算计对方,彼此都清楚对方的目的,却依旧默契地维持这份表层的和睦。权谋层面的互相借力,是二人最初羁绊的开端。

      夜色缓缓褪去,天光自东方缓缓漫开。东宫之内婚典遗留的喜庆气息尽数消散。沈清辞收敛所有外露的思虑,重新摆出一副谦和落寞的模样。往后时日,她收敛锋芒,静观朝局的起落,静待朝局动荡的契机。王朝的倾颓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促成,倾覆旧有的格局,需要漫长的筹谋与细致的布局。假意维系的往来,博弈拉扯的开端,往后漫长的棋局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空殿虚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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