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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宫 暮春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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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时序入夏。
胤华皇城最是富庶温柔,满城飞絮落尽,宫墙之内榴花灼灼,开得铺天盖地,红染朱廊。
紫宸殿内暖意融融,丝竹弦乐自偏殿悠悠传来,婉转缠绵,绕梁不散。殿中香炉袅袅吐着沉水香,烟气温润,裹着满室锦衣权贵,一派盛世安乐、太平无虞的模样。
可这份温柔奢靡的太平,此刻正被一纸来自北疆的急报,生生撕裂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御案之上,数封军报层层堆叠,墨迹潦草,边角沾着关外风沙尘土,字字皆是紧迫告急。
朔澜铁骑南下,连破三座关外戍哨,边境守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烽烟直逼国境线。
朔澜立国百年,居北地苦寒荒漠,子民尚武,将士悍勇,朝野纵然层层贪腐、内部溃烂,可铁血军威从不是偏安一隅的胤华所能比拟。
与之相较,坐拥江南沃土、物产丰饶的胤华王朝,早已在百年安稳里磨尽血性。
皇室耽于享乐,君王无心军政,朝堂无可用良将,军中无善战精兵。年年岁岁,国库银两尽数耗费在宫宴奢靡、脂粉珍宝、园林修缮之上。朝臣安于苟且,人人只求安稳度日,无人愿战,无人敢战。
紫宸殿上,文武百官立列两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兵部侍郎高声念完边境急报,偌大殿堂便陷入一片死寂。
人人面色凝重,却人人心怀侥幸,无人率先开口请战,无人敢提征兵、无人敢提驰援。
开战意味着劳民伤财,意味着要动权贵利益,意味着安稳盛世将起波澜。
他们舍不得眼下锦衣玉食的太平。
龙椅之上,胤华帝指尖抵着额角,神色烦躁不耐。他半生安居江南温柔乡,惯了笙歌夜夜、美人环绕,从未经历过半分战火离乱。朔澜骤然举兵压境,于他而言,不是家国危亡,是扰了他的安乐消遣。
“诸卿可有对策?”
帝王声音慵懒,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全无半分国难当头的焦灼沉重。
百官垂首,彼此暗中对视,眼底皆是推诿闪躲,无一人出列献策。
沉默绵延良久,终于,当朝太傅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声音苍老稳妥,字字皆是精心权衡后的圆滑算计:
“陛下,朔澜兵锋正盛,士卒悍勇,我朝久无战事,军备松弛,贸然应战,恐损兵折将、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抬眸恭敬进言,抛出了胤华百年来最惯用、最无耻的自保之策:
“臣以为,不如延续旧例,择宗室贵女和亲,结两国秦晋之好。以姻亲止干戈,以柔息刚,换边境数年安稳。待我国蓄力休整,再做后图。”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瞬间松了一口气。
无人反对,无人辩驳。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决定。
打仗要死人,要耗国库,要动权贵根基。
可送一个女子远嫁敌国,代价最轻,最是划算。
牺牲一人一生,保全满朝荣华、皇室安乐。
何其公允,何其凉薄。
胤华帝眸色微动,沉吟片刻,迅速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权衡利弊的漠然:
“准。既如此,择宗室适龄公主,远赴朔澜和亲。”
话落,殿内众人心中早已心知肚明人选。
皇室公主有数位,有母妃显贵、备受宠爱、锦衣玉食的幼公主,有性情娇纵、备受庇护的嫡庶公主。
唯独一人,最合适。
嫡长公主,沈清辞。
她是名正言顺的嫡出长女,身份足够尊贵,足以匹配朔澜大将军的隆重迎娶规格,给足对面颜面。
可她又是深宫最无依靠、最不受宠爱、最无人惦念的人。
母妃早逝,无外戚撑腰,帝王冷淡漠视,深宫众人常年轻贱怠慢。
她无宠、无势、无依靠,生来温顺隐忍,从不争不抢,最适合被推出去,做这枚换取盛世安稳的棋子。
旨意拟定得极快,墨迹未干,便由贴身内侍捧着明黄圣旨,一路穿过长长宫道,去往最为清冷偏僻的长信宫。
长信宫地处后宫最西北角,远离正殿繁华,常年冷清少人来。庭院草木丛生,无人精心打理,较之其他宫殿的雕梁画栋、锦绣铺陈,这里简陋得如同冷宫偏殿。
此刻,庭前风过,落英纷飞。
沈清辞一身素色常服,静坐窗前,手执一卷闲书,安静得近乎淡漠。
她身姿纤细,眉眼清浅温润,肤色是常年不见烈阳的冷白,安静垂眸时,温柔得毫无锋芒,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个柔弱温顺、不经风雨的深宫贵女。
内侍踏入庭院时,声音尖利,打破了院落长久的寂静:
“长信宫沈清辞接旨——”
她缓缓起身,垂眸屈膝,姿态恭顺得体,不见半分慌乱。
圣旨内容简短直白,无非是国难当头,为纾国危、安抚邻邦,特遣嫡长公主沈清辞,远嫁朔澜,和亲结好。
字字堂皇大义,字字冰冷伤人。
内侍宣读完旨意,看着眼前这位素来寡言温顺的长公主,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劝慰:“公主,此乃为国分忧的殊荣,陛下也是器重您。”
荒唐至极!
沈清辞心底只余一片寒凉笑意。
器重?
不过是捡最无依无靠的弃子,拿去抵债罢了。
她没有错愕,没有争辩,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半分委屈之色。
这些年深宫浮沉,她早已看透皇室凉薄,看透自己棋子般的宿命。
与其等着帝王强行下旨、被草草发配,落得狼狈难堪,不如自己主动承接。
于是她躬身垂首,声线平稳温凉,字字清晰:
“儿臣,自愿请嫁朔澜。愿以身和亲,纾家国危局,保胤华安宁。”
内侍一愣,随即大喜,连连应好。
自愿和亲,便是最合皇室心意的结果,省了所有劝说与口舌。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无人问她怕不怕远赴敌国、生死难料,无人问她此后余生能否归乡。
所有人只庆幸,这枚棋子,足够听话。
旨意落定,三日之后,便是远赴北疆的吉日。
短短三日,宫中草草备下嫁衣妆奁,看似隆重华贵,实则敷衍潦草。那些珍宝锦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排场,内里毫无半分真心体恤。
启程当日,天刚蒙蒙亮。
皇城宫门大开,红绸铺地,仪仗肃立。
一袭大红嫁衣覆身,锦绣繁复,金凤冠霞帔,将素来素衣清淡的沈清辞衬得明艳夺目,艳绝宫墙。
可这身万丈繁华的红,穿在她身上,没有半分喜庆,只剩一身彻骨寒凉。
宫人扶着她缓步踏出长信宫,一路行至承天门。
宫外早已备好和亲马车,车身雕花描金,红毯铺阶,气派盛大,用以彰显胤华皇室最后的体面。
周遭百官相送,礼节周全,人人脸上皆是端庄肃穆,口中皆是为国为民的称颂言辞。
可无人真心惜她。
踏上车辕的那一刻,晨风掠过宫墙,拂起她嫁衣裙摆。
眼前光影恍惚,过往十余年深宫寒凉岁月,猝不及防涌入脑海,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是胤华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从法理上,是最尊贵的金枝玉叶。
可她的人生,从无半分尊贵安逸可言。
生母早逝,她自幼无母妃庇护,无外戚依仗,帝王父爱稀薄如纸,几乎从不踏足长信宫半步。
深宫最是拜高踩低、冷暖现实。
因为无宠,她的份例常年被宫人克扣。
别的公主日日绫罗绸缎、珠翠满身,冬有暖裘、夏有轻罗,餐餐珍馐百味、点心不绝。
唯独她,岁岁寒冬无暖衣,衣衫单薄陈旧,挡不住北疆吹来的凛冽冷风。日日餐食寡淡,常常食不饱腹,夜半饥寒难眠是常态。
宫里的宫人太监见她无人撑腰,便肆意怠慢、暗中苛待。差事敷衍,供给克扣,冷眼相对,私下欺辱,从来无人管束。
年幼时她也曾懵懂期盼温情,安分守己、温顺懂事,从不争宠,从不惹事,不抢分毫荣华,只求安稳度日。
可温顺换不来善待,隐忍换不来半分怜惜。
越乖巧,越被轻贱。
皇室夜夜笙歌,宫宴连绵不断,酒肉奢靡遍地,歌舞通宵达旦。
整座皇城沉溺在温柔富贵、太平享乐之中。
可这片盛世繁华,从来没有半分属于她。
世人称颂胤华帝王仁德,称颂王朝盛世太平,称颂宗室荣华尊贵。
可无人知晓,深宫一隅,堂堂嫡长公主,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熬过一年又一年寒凉孤苦的岁月。
她熬过无人问津的童年,熬过冷眼欺辱的年少,熬过整整十余年孤寂深宫。
她从未享过皇室半分恩宠,从未得过家国半分庇护。
可到头来,国难当头,朝野无人能战,无人敢战。
满朝文武安逸度日,皇室子弟锦衣安乐,无人愿意为国奔赴险境。
最终,挺身而出、远赴敌国、以身饲虎、以一生幸福换王朝安稳的人。
偏偏是她。
最不被善待、最不被亏欠家国的她。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心口一寸寸发冷,寒凉蔓延四肢百骸,将最后一点对故土的眷恋,彻底碾碎成灰。
从前她尚且年幼,心底还存一丝愚忠念想,总觉得身在皇室,终需为国尽责。哪怕受尽委屈,也默默隐忍,期盼终有一日,能得半分认可。
可此刻站在离宫门前,她终于彻底清醒。
这奢靡安逸的胤华王朝,从未待她过半分温柔。
她的忠,不值。
她的忍,不值。
她的牺牲,更不值。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宫外相送的人群,隔绝了这座繁华凉薄的皇城。
车厢密闭,光线微暗。
沈清辞端坐在锦绣软垫之上,眼底最后一点温柔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静彻。
世人皆以为,她是柔弱和亲公主,是被迫远赴敌国、任人拿捏的牺牲品。
无人知晓,她自愿请嫁,从来不是温顺认命。
她是主动入局。
明知前路虎狼环绕、敌国凶险,明知卧底之路步步惊心、九死一生。
可她依旧选择孤身前往。
一来,以一己之身,暂挡战火,保百姓无流离之苦——她弃的是凉薄皇室,护的是无辜苍生。
二来,深入朔澜朝堂腹地,潜伏蛰伏,刺探军情、暗布棋局、搅动朝局,为胤华谋得喘息之机。
只是此刻的她心底,已然悄然埋下疑虑。
这样一个沉溺享乐、凉薄自私、牺牲女子保荣华的王朝。
真的值得她,赌上性命,倾尽一切去守护吗?
马车车轮缓缓滚动,碾过皇城青石长街,缓缓驶离宫门。
身后是十余年寒心故土,夜夜笙歌,处处虚伪安乐。
身前是千里北疆,风沙漫漫,前路未知棋局。
从此,深宫无长公主,世间唯卧底棋子。
朔澜风雪将至,乱世棋局初开。
她孤身赴敌,自此,步步皆危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