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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京 “掌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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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宣武三十四年春,昌黎镇。
院外一束杏花蹿出,馥郁的香气流转在春夜。月光如霜,穿过树缝,斜斜地照在窗前。
林寂从梦魇中惊醒,起身坐在床榻上,额间布满细碎的汗珠,两鬓黏腻地贴在脸颊。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从梦魇中清醒,睡意全无地借着桌上烛光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
屋外,身穿青色绸衫的女子坐在门边打盹,忽然听闻身后动静,回头一看,顿时面上一喜,起身朝院外扬声喊道:“白公子,我家姑娘醒了。”
霎时,院外走来二人,少女进来便柔声细语道:“林姐姐,你可算醒了。”
青年也附和道:“林姑娘,深夜到访,叨扰了。”
林寂看着两人,顿了顿,道:“无妨,白公子前来想必是为阿覃姑娘的病,稍候片刻。”
她垂下眼眸,转身坐到案几前,就着眼前火光着手写起药方。
须臾,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白简之:“按药方服半月,阿覃姑娘便无须再服用。”
白简之点头接过药方,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只红色香囊递到她面前,犹豫半天缓缓开口:“听闻林姑娘不日就要离开此处,这是我去山中庙里祈福所得,我……将它赠予你。”
望着男子手中的香囊,林寂有些迟疑。
青年人瞧着她的神色,急忙解释:“林姑娘不必误会,这香囊我也赠予过橘姑娘和小伍,只为保平安。”
林寂见他慌乱,接过香囊施礼:“多谢白公子。”
“林姑娘客气。” 白简之腼腆一笑,见她神色有些憔悴,便不再打搅,牵过白覃的手转身出去。
院门口,橘如送着白家兄妹出门,林寂则坐在院中石凳上,朝着屋外一处状似坟墓的小山包望了望,眼底漆黑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想起数次的梦魇。
八年了,她终于能无所顾忌了……
翌日大早,林寂身着蓝色交领襦,外间罩件素锦披风,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挽了个单螺髻,立在长桌前收着东西。
一阵凉风透过敞开的房门,将少女的裙摆微微扬起。
“姑娘,马车已备好,准备启程了。”橘如在院外叫道。
开了院门,林寂转身望着院里的杏花。
正值仲春二月,一朵朵杏花开得茂盛,一簇又一簇,枝丫上还停着一对飞燕。风将门上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铃音袅袅,不绝于耳。
“阿姐,走啦!” 马车旁,一少年叉着腰,冲二人喊道。
三人上了马车。
车厢内,林寂静静地坐着。
听车夫赶着马,朝山下驶去,身侧少年掀开马车窗帘,看着车窗外渐行渐远的村落,眼中有些不舍。
林寂顺着掀起的角落瞧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柳绿花红,山峦层叠。入春的昌黎镇春江水暖,路边的野花齐齐开放,就连被石头压住的紫花堇,也坚韧地开出花。
随着乡道一路行经,车夫一边赶着马,转头朝车里说道:“二位姑娘,翻过前面这座山头,再过三个时辰,便可抵达玉京咯。”
橘如掀开马车帘,顺着车夫说的山头瞧了过去:“三个时辰,刘大哥,怎还要这么久?”
车夫笑道:“这乡道不比官道,自是要久一些。不过啊,我这加快些,准在城门关闭前到。”
林寂听着他们的谈话,抬眼往山头看,日头立在山间,还隐约有些晃眼。
橘如遂放下马车车帘,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瞧着自家姑娘的神情不似之前那般冷淡,正讶异着,再细看时,那抹变化的神色又黯然了几分。
盯着林寂看了良久,见她再无反应,橘如心中叹了口气。拿过一旁的包袱,把昨日在集市上买的蒸饼分予橘伍和车夫,又拿出一个递给林寂,道:“姑娘,眼下咱到京城还有些时候,先吃点蒸饼垫下肚子。”
林寂的目光落在蒸饼上,眸子有些幽暗,似是想到了什么,淡淡开口道:“等到京城,我们再开家医馆。”
橘如疑惑出口:“医馆?”随即恍然大悟,“可我们对京城人生地不熟,开医馆能行?”
林寂闻言,眼睫微微一动,从身侧的包袱袋里拿出一只锦盒,双眸盯着锦盒,笃定道:“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橘如也垂眸看向她手中的锦盒。
想起三年前自己遇见林寂那日,父母罹难尚未入土,她求叔父安葬爹娘无果,倒是被叔父赶出家门。万念俱灰下,正要将自己卖了换取一线生机,恰逢林寂出现,从别人手中买下她。不但替她安葬父母,还治好了小伍的口吃。
那时她就在想,这姑娘看着比她娇小,也不过十来岁,做事却比常人冷静许多。这些年跟着林寂一路辗转, 最后久居此地,每逢六月荷花开时,便见她拿出锦盒看上一阵。
许是双眼看得有些酸涩,橘如转头,掀开车帘看向窗外。
马车外,乡道边。
田野阡陌交错,飞鸟穿梭在树林间,田地里的农户忙忙碌碌。有牵着牛犊到山涧饮水,亦有拉着牛车在田间耕地。
正当林寂察觉她的异样时,橘如回过头,伸手拿过锦盒,把蒸饼塞进她手里:“好好好,开医馆,可眼下的饭还是要吃的。”
林寂淡淡一笑,伸手接过蒸饼。
山路崎岖,随着马车一路颠簸,最终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京城。橘如扶着林寂下了马车,橘伍拿过包袱,付过车夫银两,跟在两人身后。
城门下,林寂睨着城门头“玉京”二字,目光有些发寒。
橘伍将文牒交与城守,跟着两人一同进城。穿过里城门,姐弟两人就被眼前奢华景象迷住眼,痴迷得一时竟有些走不动道。反倒是林寂,面色平静,神情冷淡,仿佛眼前的景象与她无关,皆入不了她的眼。径直沿街往前走,找了家驿站住下来。
三人进屋放下包袱,橘如就拉着橘伍下楼。
寂静的房间内,林寂独自坐着,手里的蒸饼拿了一路,如今只剩一点碎屑掉落在桌上,如蒙上一层银霜。燃着的灯火,将她的神色模糊在橘黄的光影中。
林寂神色漠然,陷入一片沉思,回想起三年前回冀苏那日,卖麻酥饼的妇人所言。
“哎哟,小姐来晚了!慕大夫一家早死完了!五年前宝芝堂走水,那火足足烧了一整夜,把慕大夫一家全烧死了。可怜慕家两个姑娘嘞,小的还没及笄,这大姑娘命不好,好不容易回趟娘家,却碰上这种事。慕家那个女婿周崇,还跑去废墟找了好久,就差跟着去了。后来那周老夫人不知怎的生了一场大病,这周家便去京城寻医,自那之后再没回来过咯!”
林寂喃喃自语道:“周家京城寻医,再没回去。周家,寻医……”
蓦地,林寂盯着桌上燃烧的灯火,神色瞬间冰冷。
门外渐渐传来脚步声,橘如和橘伍端着粥,拿着两三只小菜进来,搁在桌上,叫道:“姑娘,舟车劳顿一日,你又久未进食,快过来喝点粥食。”
林寂没说话,将目光落在粥和小菜上,起身坐到桌边。
橘如端过粥,放在她面前,絮絮道:“吃了这一宴,就早些休息,明日起来,我去找房牙,打探玉京哪里房舍最为合适,我们便把房舍买下来变为医馆,也好有个落脚地。
不过,这京城寸金寸土,虽说这几年攒下不少银,可买了房舍,还得有其他开支,别到时候银货两亏沦落街头。”
橘伍听着女子的碎念,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嘴里还没咽下的粥,顿时喷溅出来。
橘如见状,扬起一只手,圆眼怒睁道:“小伍,就你这般浪费行径,银子再多迟早亏完。”
少年见她扬着手就要挥过来,急忙躲到林寂身后,惹得橘如一脸怒气冲冲过来,揪着他的耳朵,愤愤道:“别以为躲姑娘身后,我拿你没法。说,还躲不?”
少年顿时疼得龇牙咧嘴,低声下气求饶道:“不躲了,阿姐你轻点。”
“哼,这还差不多。”橘如睨他一眼,才心满意足坐回桌旁,埋头喝粥。
夜深人静,几人洗净回屋。
林寂坐在桌旁,手撑着头,盯着燃着的半截微弱灯火。恍惚间,好似瞧见慕阮在大火中朝着一人伸手,那是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她想看清那人模样,偏偏眼前一黑。等再睁眼,陌生男子消失不见,只见慕阮双眼黯淡无神,最后怆然一笑。
林寂见状,忙跑到慕阮身旁,摇着她的臂膀喊道:“阿姐,阿姐……你看看我,我回来了!”她极力朝女子喊叫着,可眼前女子并无任何回应,只缓缓垂下手,最终沉沉睡去。
“阿姐——”
随着一声大叫,林寂蓦地回过神来,巡视四周,待意识彻底清醒,才重重叹了口气。
转眼过去,三人来京城已过两日,橘如和小伍随房牙走访了城内城外几处房舍。
时至正午,两人气喘吁吁回到客房,拿过桌上茶水便急忙往嘴里灌,待歇息片刻,橘如才将今日看过的房舍一一道来:“东街房舍,热闹非凡,不少富商巨贾均居于此,可房钱昂贵;西街房舍,虽比东街略差,不过那里人来人往,也是个热闹地,房钱也不便宜;城南一带,住的达官显贵,且房舍需租满三年,租金一年起付;最后,只有不算热闹的柳巷街。”
“那房牙说柳巷街住的均是些穷人和佃农,平日忙于耕种做活,房钱很是便宜。就是……”橘如舔了舔唇瓣,继续开口,“有不少妇孺,孩童和老者。但……如此也好,若他们有个头疼脑热,医馆在那也能赚一笔,姑娘意下如何?”
林寂站在窗边,瞧着窗外街景,望着远去的一辆马车,背对二人道:“那就定在柳巷街。”
橘如望着她的背影,点点头:“那我去找房牙。”
话毕,小伍将包袱收好,橘如下楼来到长柜前找掌柜的退居。
几日后,“春寒医馆”于柳巷街开始营生起来,附近街坊邻居皆来凑了个热闹,大多数在外围观,鲜有几人入医馆问诊。
忙活半日,见无人再来看诊,橘如和小伍便趴在长柜上,数着银两。
待将最后一个铜板放进钱袋,两人声音不由得高亢道:“今日我们赚了三百文。”橘如拿过一旁的算盘拨了拨,“若一日赚三百文,约莫三四日便能赚足一两,可每日也不能赚这么多。”
她道:“这些人不会每日来,若这剩下的银两花光,我们还是要沦落街头。光是医馆便花了不少银出去,京城还真是销金窟。”
小伍在一旁笑道:“阿姐,我这听你念叨几次省银子,这银子赚了不也要花出去?”
橘如瞧着他,想了想道:“话是没错,可每日除去医馆营生,我们也要花销,因此,这银子该省则省。”
小伍点头,抱拳道:“得嘞,都听您的。”
新铺开业,医馆里没多少人,林寂大多在后铺里忙活,等忙完抬头一看天色,已到掌灯时分。
正想坐下歇息片刻,橘如就进来说有人瞧病。林寂起身出来,就见老妇抱个女童站在柜台前,瞧人出来就焦急哀求:“大夫求求您,看看我儿吧。”
林寂见妇人怀中女童面色晦暗发黄,将妇人迎到一旁坐下,手搭在女童手腕上。
老妇人看着怀里迷糊的女童,焦急地问道:“大夫,我儿如何?”
“夫人不必担忧,只是有些气血亏虚,我开副四神汤的食养方子,回去煮水熬汤,每日服三次即可。”
林寂站在柜前边包药边说一些服药禁忌,妇人频频点头,接过药包,付过银钱就抱着女童离去。
林寂站在门外目送母女二人远去,转身说她出趟门,借着朦胧的月光,朝街口走去。
朦胧月色下,灯影晃动,树影斑驳。
柳巷街斋玉坊。
林寂来到长柜前,掌柜的是个身穿皂色大袖衫的中年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叆叇,听闻脚步声,抬手拨了拨叆叇,便见眼前站着个年轻女子。
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长得清秀娟丽,一张巴掌大的脸白皙细腻犹如精致的瓷器,眼眸清澈,仔细看右眼下还有一颗小痣,似画龙点睛般让人眼前一亮。一头乌发高高盘起,只在鬓边簪着几朵蓝色小绒花,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湖蓝交领齐腰裙,极其素净。
他瞧女子的打扮不像京城本地人,倒像外地而来,正欲开口,便听眼前女子先开了口:“掌柜的,请问您这儿可还有糕点?”
掌柜的瞧着她,微笑道:“姑娘要何种糕点?不说别的,我这儿虽比不上东街五芳斋,但应有尽有,味道也甚好。”
林寂瞧了瞧眼下糕点,顿了顿,看向掌柜的:“可有梅花糕?”
“有。”
掌柜的拿过一只精致锦盒搁在长柜上,林寂笑着付过银两接过锦盒,转身之际,又回头问道:“掌柜的,敢问这京城可有做药材生意的大户人家?”
掌柜的微眯着眼,沉吟片刻,道:“做这药材生意的均在西街,那里药材,瓷器,丝绸,珠宝应有尽有,姑娘问这个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