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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我出生的那天,狂风大作,乌云盖顶。

      乌龙山七十二寨八百悍匪肃立于一排新坟前,眼眶通红,神色悲恸,匪首周十娘指天发誓:“我周十娘若不能为诸位叔伯婶娘报仇,人神共弃!”言罢,八百悍匪齐声高呼:“报仇!报仇!报仇!”

      正在给我咬脐带的亲娘被这铮铮怒吼惊到,嗷地一声扔下我就窜进草从,从此杳无音信。

      “阿娘,快看!是小猫!”

      伴随着一道稚嫩的惊呼,我被一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彼时我尚未睁眼,但那双手柔软而温暖,像极了阿娘的肚皮,让我本能地感到安全,于是我下意识地发出了猫生的第一句问候:“喵~”。

      据说,在喵声响起的瞬间,雷电消散,风雨骤停,隐匿于乌云之后的太阳破空而出,有如圣光临世。不过几息时间,盖顶的乌云变成了金色的云霞,祥光西起,紫气东来,一只七彩长尾鸟在空中盘旋了三圈,落在一株梧桐树上,发出清越的鸣叫,随后振翅而去。

      悍匪们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连二当家杨战打到一半的喷嚏都凝住了。

      “吉兆!主公,此乃大大的吉兆啊!”半晌,率先回过神来的军师陆寻激动地说道,而后面朝周十娘跪下:“昔日武王伐纣,曾有凤鸣岐山,白鱼入舟。今日主公誓师,得凤栖梧桐,白虎现世,如此吉兆,实乃天命所归啊!”

      “天命!”周十娘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牵动着她脸上那道疤,像一条盘踞在她脸上的龙,“那我就承了这天命!”

      “承天命!承天命!”土匪们围着她欢呼。

      “但是阿娘,这是只黑猫。”

      “那便给它起名小白好了。”

      二
      作为著名祥瑞白虎,我在乌龙山地位超然。

      凡乌龙山七十二寨的地界,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大当家周十娘的虎皮椅子(最暖和)、少主小周恪的枕头(最柔软),军师陆寻的书房(有很多纸可以抓)、二当家杨战的头顶(他头发里有虱子,但我不嫌弃)、三当家陈志的假腿(敲起来邦邦响),都是我标记过的领地。

      正所谓“日月所照,皆为喵土”。

      甚至那个连大当家都不能进的男茅房,我也能随意出入。

      毕竟,我是祥瑞嘛。

      寨子里住着很多人。

      除了身强力壮的悍匪,还有腿瘸的,瞎眼的,断手的,躺在床上下不来的。

      大家都很爱我。

      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周恪。

      自从他把我从草丛里捡回来,我们就形影不离。我睡在他的枕边,吃他偷偷塞给我的肉干,听他睡觉时咕哝的梦话,虽然我一点也听不懂。

      但上个月他过完六岁生日,就被陆寻抓去读书了。

      读书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那天起,小周恪身上多了墨汁味,少了陪我晒太阳的时间。

      陆寻那个老东西,一边奉我为祥瑞,一边掐住我的后颈,把我从小周恪怀里拎出来,恭敬地说:“少主该进学了。”

      我挠了他三道。

      但他下次还敢。

      三

      “听说了吗,大当家的带着兄弟们劫了秦王的庄子,带回来好多好东西,今晚要摆庆功酒呢!”

      我趴在晒谷场的石碾上,肚皮贴着温热的石头。两个人聊天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光大米就装了好几十车,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大米有什么好吃的,还没有田鼠好吃呢。我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

      “瞧你们那点出息!兄弟们这次下山,杀了上回带兵偷袭咱们山寨的官兵,这才是大事!”

      “听说还抓了个活口回来,怕不是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什么人头!那是狗头!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的狗贼!”

      我的耳朵抖了抖。

      狗?

      寨子里有狗了?

      那我的领地怎么办!

      我翻身坐起,焦躁地左右拍打着尾巴。

      “我倒要去看看那畜生长什么模样!”

      “我也去!”

      那我也去吧。

      四
      议事堂里人很多。

      我从后窗跳上墙头,顺着房梁的缝隙钻进去。下面黑压压一片,全是头顶。气味很复杂——酒味、汗味、铁锈味,还有一种很陌生的味道,既香又苦,我不喜欢。

      我穿过房梁,跳了下去。

      “小白!”

      是小周恪。

      他接住我,把我往上托了托,让我能看清大厅。我顾不上矜持,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喉咙里滚出咕噜噜的声音。

      我们分开已经半天了。

      半天!

      你知道半天对一只猫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睡了三觉,吃了两条鱼,标记了五处领地,而他——他居然在闻墨汁!

      我们腻歪了好一会儿,小周恪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抬起头。

      大厅中间跪着一个人。

      他是个病弱的少年,脸色苍白,一身狼狈,双手绑在后面,嘴里塞着布,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又香又苦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飘来的。

      “这次下山为惨死的叔伯婶娘们报了仇,又劫了秦王的庄子,秦王必不会放过我们。以后,咱们得打硬仗了!”

      十娘的声音从虎皮椅子上方传来。我仰头看了她一眼,她语气凝重,但神情却很镇定,双目炯炯,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此人就是秦王的幼子,正好在那温泉庄子上养病。都说秦王最疼爱这个儿子,有他在咱们手上,秦王必定投鼠忌器。”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十娘招了招手,命人把他嘴里的破布拿开。

      “你,你们想要什么……我父王,我父王什么都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在打颤。

      “你父王什么都有,秦州的老百姓却只能活活饿死也等不来一粒赈灾的米粮!”三当家陈志把假腿敲得梆梆响,那条腿在闹饥荒的时候被他亲手砍下来给妻儿当粮食了,但他们还是没能活下来。

      他冷笑着从怀里摸出一颗硕大的珍珠:“你也什么都有,你玉冠上的这颗珍珠,够我们寨子里的男女老幼吃一年了!”

      珍珠莹润的光泽衬得他的手更显粗糙。

      我看着那颗圆滚滚的珠子,尾巴不受控制地摆动。

      “小白,拿去玩。”

      陈志把珍珠丢给了我。
      四

      我拨弄着珍珠,追着它跑来跑去,珍珠逃着滚着,滚进了那个少年的袖子里。

      我追进去,爪子扒拉着布料往里钻。袖子里很暗,有药味和汗味,还有一条凉得像冰一样不停发抖的胳膊。

      我的爪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珠子。

      是纸团。

      世界上没有一只猫能拒绝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团子,所以我把它和珠子一起叼了出来。

      “这是什么!”陆军师一把抓住我,从我嘴里抽走了那个纸团。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我挣扎着跳进十娘的怀里,冲着军师龇牙。

      十娘安抚地拍了拍我的头,眼睛却盯着那个纸团。

      “今夜亥时,公子腹痛如厕,助君脱困。”军师展开纸团,一字一字念道。

      议事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趴在十娘的腿上,感觉到她抚摸我头顶的手停住了。

      “看来有人未卜先知,知道咱们请来的小公子今晚会腹痛。”

      “从抓住裴劭到现在,他没有离开过我的眼睛,接触过他,还会写字的人,只有两个。”十娘的声音很轻,“一个是军师,另一个……”

      “砰。”

      有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四当家严禾的脸,比那个少年还要白。

      “大当家的……”他颤抖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四!你疯了吗!”杨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看来四哥是打算带着投名状,去投秦王了。”周十娘说。

      “老四!上次咱们出门换粮,官府趁机偷袭,寨子里的老弱妇孺被杀了大半,你的母亲和妻儿,都死在他们手下。当时你哭得晕了过去,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他们!”陈志眼眶通红,恨铁不成钢地问道。

      严禾忽然激动了起来:“他们会死,都是因为我们当了土匪!要是我没有带着他们上山,哪怕饿死在山脚下,至少也死得清清白白!”

      “清白?”周十娘冷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严四哥这么看中清白。朝廷横征暴敛,官兵滥杀无辜,他们清白吗?你家小妹在侯府当丫鬟,被侯府的公子欺辱至死,他们官官相护,反污你小妹爬床不成,你求告无门,这就是清白吗?”

      “我……”严禾梗着的脖子软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你不过是怕死罢了。你被官兵偷袭吓破了胆,便想下山搏个富贵前程,说什么清白!”

      “带下去!”十娘挥了挥手。

      严禾没有挣扎。那个少年也被带下去了。

      议事堂空了。

      小周恪想抱我离开,陆寻冲他摇了摇头,拉着他走了。

      “小白果然是咱们乌龙山的祥瑞。”十娘抱着我,轻轻顺着我的毛。

      她的手掌很温暖,有茧子,摩挲得我头皮发麻。

      但我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喵。”我舔了舔她的手掌。

      苦的。

      五

      “你娘啊,她最恨叛徒。”陆军师一边轻轻扭着我的耳朵,一边对小周恪说。

      “这乌龙山上,原本有土匪,有溃兵,还有躲避战乱的百姓。你娘,原本只是上山躲避战乱的百姓。”

      “你的外祖父母都死于山下的刀兵,你娘跟着叔父一家躲进了山里,但是普通百姓,在山下活不下去,在这乌龙山上,也不好过。”

      “他们上山没多久,带来的钱财就被土匪洗劫一空,为了保命,她叔父找了个靠山,那人是一伙逃兵的老大,名叫梁威。你娘嫁给了他。”

      “那是……我爹?”小周恪问道。

      陆寻没回答他。

      “你娘天生就是个干大事的。她嫁给梁威以后,劝说梁威带着人马打下了几家土匪,又收服了几波流寇,没几年就成了乌龙山声势最大的势力。”

      “她还让梁威庇佑百姓,一时间,梁威和周十娘侠名远播,附近的势力和老百姓纷纷归附。你娘让老百姓开荒,男子练兵,慢慢的,乌龙山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官府都开始注意到他们了。”

      “官府来剿了几次匪,次次无功而返,便打起了招安的主意。”

      “你娘和其他兄弟坚决不同意招安,官府是什么样子,山下又是什么日子,他们早看透了。只有梁威,他原本就是个兵头,一心想当大官,招安算是招到他心坎上了。”

      “他见你娘和兄弟们都铁了心不接受招安,竟在饭食里下了蒙汗药,想要放火烧了寨子,独自去官府领赏。”

      “但是你娘看穿了他的心思,当着众位兄弟的面拆穿了他的计划,他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你娘,结果,反被你娘所杀。”

      “你娘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是我爹?”周恪绷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到。

      “当然不是。”陆寻揉了揉周恪的头顶,“他可不配。”

      小周恪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有星星要飞出来:“我娘真是太厉害了!”

      这一点,本喵也同意!

      十娘真是太厉害了!

      六

      秦王的儿子叫裴劭,他是个怪人。

      他不喜欢吃饭。吃两口就吐。

      “饿他三五天,看他吃不吃。”十娘说。

      过了三天,他啃完了一个野菜杂粮饼。我以为他开窍了,结果他看着第二个饼,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真的吃不下。”他眼泪汪汪地说。

      二当家杨战气得想把他扔下山,但军师拦住了:“他是人质,饿死了就没有筹码了。”

      于是裴劭有了单独的院子,还有了最会做饭的黄大婶负责照顾他。

      没办法,他连衣服都不会穿,没人照顾肯定活不成。

      黄大婶是个好人。她做的鱼干顶顶好吃。

      但却对着裴劭的衣服犯了难。

      “谁知道富贵人家的衣服这么不经造,搓几下就破了!要我说,绫罗绸缎也没什么了不起!”
      黄大婶很委屈,把儿子的粗布衣服赔给了裴劭。

      裴劭穿上后,像被跳蚤咬了似的扭来扭去。

      “扎。”

      “痒。”

      “疼。”

      黄大婶翻了个白眼:「这可不是你的秦王府,忍着!」

      裴劭不说话,眼眶红了。

      他病了,一直在轻轻咳嗽,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黄大婶心软了。

      “细皮嫩肉的,脸比我屁股还白,也不知道咋捂出来的。”她抱怨道,“上回饿了三天才啃了个饼子,半大小子,哪能真让他再饿?这几天做梦都喊着要吃燕窝,咱们寨子里的燕窝都住着燕子呢,我琢磨着进山看看。”

      “鸟窝也能吃?”赵大叔不信。“莫非,这王爷家也遭过灾荒?”

      “瞎说,秦王府的大米几辈子也吃不完,他们能遭什么灾荒?”

      “那你说,不灾不荒的,他们干嘛要吃鸟窝?”

      “谁知道呢,说不定王府里油水足,鸟窝也香。”

      他们一路说着笑着,扛着竹竿进山了。

      我趴在树上,舔着爪子上的蛋液——早上刚发现的一个鸟窝,味道不错。

      黄大婶爬上了我这棵树。

      “小白!”她惊喜地指着我头顶,“那儿有个窝!”

      她越爬越高,伸手去够那个鸟窝。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换个地方睡。

      忽然,我闻到了一股危险的气味,伴着嘶嘶的声音。

      我的毛炸了起来。

      一条蛇,正从树枝上垂下来,三角形的脑袋离黄大婶的手只有一寸。

      我没有思考,扑了出去。

      七

      随着“喵呜”一声,我叼着那条还在扭动的蛇轻盈落地,冲撞之下,黄大婶也从树上摔了下来。

      “银环蛇!”赵大叔的声音变了调。

      黄大婶躺在落叶里,脸色惨白,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手里还攥着半个碎掉的鸟窝。

      “腿折了……赶紧送回寨子里让郎中瞧瞧!”

      我丢下蛇,跑过去蹭黄大婶的手。

      “小白,”她后怕地看着我,额头满是汗珠,脸色苍白,痛得浑身发抖,“你救了我的命。”
      说完就晕了过去,手里还攥着半个燕窝。

      黄大婶被送回了寨子,老郎中帮她接了骨,嘱咐道:“骨头断了,三个月不能下床,照顾人的活儿可不能再干了。”黄大婶看着打着夹板的腿,又看了看桌上的半个燕窝,觉得有点难为情。
      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了个鸟窝摔断腿。

      十娘安慰她:“怎么能怪你呢?怪我给你安排了这么个难伺候的,非要吃鸟窝。”

      “大当家这么说,我可更没脸见人了。我也就只能干这点事了。”

      “这可不是小事,咱们寨子里,除了你,再没有别人能接下这差事。”

      断腿都没哭的黄大婶红了眼眶。

      我蹲在十娘的肩头,和她一起把燕窝送到裴劭跟前,裴劭看着那半个鸟窝,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不是你梦里都念念不忘的燕窝吗?黄大婶专门上山给你找的。”

      “噗嗤。”裴劭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说的燕窝是海边的金丝燕窝,那是上等滋补圣品,可不是这个泥巴鸟窝……”

      他嘲笑的话在周十娘冰冷的目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黄,黄大婶呢?她怎么没回来?”

      “受伤了,为了这个破鸟窝,摔断了腿。”十娘冷漠地说。

      裴劭的表情有了几分不自在:“那,那赏她点银子吧,我这块玉佩,还能换点银子……”

      “赏她点银子?”十娘的拳头紧了。

      “主公,”陆寻在门外轻声说,“秦王来信了。愿意用三千石粮食和五百匹布,换他儿子。”
      周十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我抱起来,放在膝头。

      “小白,”她低声说,“你说,换不换?”

      我舔了舔爪子。

      人类的事情,我搞不懂,我只想知道黄大婶什么时候醒来。

      “喵。”

      十娘笑了。

      “那就不换。”

      七
      黄大婶山下的亲戚来信了,小周恪带着我去给黄大婶读信。

      以前,帮人读信的活都是军师或者严四当家的在干,现在,小周恪也会认字了。

      看到裴劭也在,周恪故意把信交给他,让他读给黄大婶听。

      连衣服都不会穿的裴劭第一次得到了展示自己的机会,他很高兴,连忙接过信,生怕周恪反悔。
      信上说,今年的赋税又加了,原本还有点土地,算得上是个小地主的自家也彻底没了指望,想上山来投周大当家的。

      从一开始的抑扬顿挫,到后来,裴劭的声音越来越低。

      “……每亩加征三成,以充军饷。无粮者,以人抵税……”

      他读到这里,停住了。

      “以人抵税是什么意思?”黄大婶问。

      “就是……”裴劭的手指捏皱了信纸,“就是把人卖给官府当奴隶,换粮食。”

      “卖给谁?”

      “卖给……”裴劭的声音抖了一下,“卖给我父王。”

      院子里安静了。

      蝉在树上叫得很响。阳光很烈,晒得石头发烫。

      裴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细又白,从未沾过阳春水,跟乌龙山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突然说,“我真的不知道。”

      黄大婶看着他,叹了口气:“知不知道的,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知道,所以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百姓的血肉供养。

      你知道了,也只是良心不安地享受百姓的血肉供养罢了。

      那天晚上,裴劭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跳上他的膝头。

      他吓了一跳,但没有推开我。

      “小白,”他轻轻摸我的背,“我父王……真的不是好人吗?”

      我打了个哈欠,趴了下来。

      “他待我很好,给我住最好的院子,请最好的先生,我生来就体弱,他四处搜寻名医良药,从未想过放弃我。我喜欢的东西,只要多看一眼,第二天就会送到我手里。”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毛,力道很轻。

      “他待我母妃也极好,都说色衰爱弛,我母妃已经不年轻了,其他王爷早就姬妾满府,但他从始至终只有我母妃一个。”

      “母妃爱花,什么花都爱,但她的生辰在冬日,每年冬天,父王都会命人用上好的浮光锦做成各种假花假树,把王府打扮得跟春天一样。”

      “那些花,跟真的一样,花蕊是金丝的,花萼是翡翠的。”

      “他这么爱我们,怎么会不是好人呢?”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没想过,也有罪,对不对?”

      “喵。”我舔了舔他的手指。

      他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八

      秦王使者前来议和那天,寨子里很热闹。

      他带来了十几车粮食和布匹。穿着一身青色锦袍,混着檀香的味道,站在议事堂中间,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我家王爷说了,公子体弱,给周首领添麻烦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要公子平安归家,王爷愿与乌龙山化干戈为玉帛,再不提剿匪之事。”

      周十娘坐在虎皮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陆寻摇着扇子,笑眯眯的:秦王殿下客气了。只是这'化干戈为玉帛',不知是怎么个化法?”

      “简单,”使者拱了拱手,“王爷愿以秦州三县作为乌龙山的粮饷之地。只要首领答应,三日之后,王爷亲自来营中,与首领歃血为盟。」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割让三县。亲自来盟。

      这几个词像油锅里泼了水,下面的人炸开了锅。

      “主公,不可!”杨战大声反对,“秦王诡计多端,必定有诈!”

      “但三县之地……”陈志摸着假腿,“够咱们养十万大军了。”

      “十万大军?你做梦呢!秦王若是这样慷慨,秦州百姓又岂会落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你才做梦!”

      他们吵了起来。我趴在房梁上,尾巴垂下来,晃啊晃。

      我的目光落在议事堂外的院子里。

      裴劭站在那里。

      使者从堂里出来,看见裴劭,立刻小跑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公子受苦了!王爷和王妃日夜忧心公子,茶饭不思,特命小人来接公子回家!”

      “回家?”

      “是啊!王爷特意交代了,不管他们要什么,小人只管答应就好,凡事都以公子安危为重。”

      “王妃思念公子,日日哭泣,眼睛都快哭瞎了!”

      “母妃!我母妃她怎么了?”裴劭惊慌地问道,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公子毋忧,只要公子平安回府,王妃必能不药而愈。”

      “对,回家,我要回家!”裴劭的眼神坚定了起来。

      九

      关于要不要信秦王,他们还在吵。

      人的事,咪不懂。

      所以我还是抓鸟去吧。

      我在山上玩了一天,天黑回到寨子里时,大家还在议事厅里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白去哪里了,怎么弄得这么邋遢?”军师见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打着哈哈把我拎了起来。

      我今天可是去进行了一场大冒险呢!我骄傲地“喵”了一声。

      我去了半山腰的山洞,那是我藏宝贝的地方,不知道是哪个坏蛋,把我的宝贝都偷走了,还在山洞里放满了油桶,害得我一不小心掉了进去,要不是我勇猛过人,我都回不来了!

      我挣扎着从军师魔掌里逃了出来,跑到大当家面前。

      十娘若有所思地盯着我黏腻的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我抱起来,放在鼻子闻了闻。

      “火油的味道。”她猛然站起来,大声说道:“秦王议和有诈!”

      “什么?火油!”

      议事厅立马沸腾了起来。

      “秦王这王八蛋,果然没安好心!”

      “小白,你在哪发现的火油?”

      “他一只猫怎么会说话!”

      “小白可不是普通的猫!”

      “……”

      “别吵了!”十娘大喝一声,“带人搜山!”

      “大当家的,起火了!整个乌龙山,都烧起来了!”赵大叔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巡逻的兄弟们都倒下了,像是被下了蒙汗药。”

      十娘脸色骤变,冲出议事厅,只见浓烟借着夜色的掩护滚滚而上,周围的树都被点燃了,寨门开了一道缝,本该在瞭望台上站岗的守卫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上。

      一支火箭破空而来,被周十娘抽刀斩断:“陈三哥!立刻清点人数,和军师一起带着女人和孩子们先从密道撤退!杨二哥跟我一起带着兄弟们断后!”

      “大家都小心!”众人点了一下头,便各自分开完成任务去了。

      十

      人们扶老携幼往后山的密道跑,我逆向而行,去找小周恪。

      我是在黄大婶的院子里找到小周恪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刃上染了血。裴劭倒在一边,一手捂着受伤的手臂。

      黄大婶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蜿蜒得像一条小溪。

      我上前闻了闻,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是你杀了黄大婶!”小周恪眼含泪水,恨恨地看着裴劭。

      我弓着身子,浑身炸了毛,呲着牙面对裴劭。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裴劭慌忙摇头,“我只是想让她跟我一起走,去王府过好日子。但是她看到我在饭食里下蒙汗药,不但不愿意跟我走,还要喊人……”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在这装模作样了!”小周恪双手紧握着剑,“我要给黄大婶报仇!”

      他举剑就刺,但他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而裴劭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裴劭一脚踹开了周恪。

      见到小周恪受伤,我头脑一热,疯了一样冲上去又咬又挠。

      裴劭把我摔在地上,转身就跑。

      我和周恪追了上去。

      短短几刻钟时间,世界就变了个样。

      火焰染红了半个夜空,带着火油的箭矢像流星一样射向山寨,裴劭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父王,是父王来接我回家了!”

      “父王!”他向着山下跑去。

      一支箭没入他的胸口,他仿佛没有觉察,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两支,三支……

      他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

      “父王……”

      他奋力往前爬着,父王,母妃,秦王府,他的家,一切都在眼前。

      然后,化作虚无。

      十一

      我们终于进了密道。

      周十娘是最后进来的。

      没能进来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密道很窄,很黑,我趴在小周恪肩上,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怕,是冷的。夜里的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

      “还有多远?”有人在后面问。

      “快了,”前面的人回答,“看见光了。”

      光是从一处石缝里漏进来的。杨战推开挡路的石头,我们钻了出去。

      天光亮得刺眼,脚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这是黑风山地界。”陆寻说。

      周十娘略作思忖,下令道:“就地休整,稍后咱们去拜会黑风山的赵大当家。”

      劫后余生,大家散坐在河床上,没人说话。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咬着布条给自己包扎,有人看着来时的方向,眼眶通红。

      黄大婶没有出来。赵大叔没有出来。陈志的假腿在突围时跑丢了,现在拄着一根木棍。杨战的左臂吊在胸前,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刀。

      我跳上一块石头,舔着爪子上的灰。

      灰里有火油味,有血味,有裴劭院子里那种苦药味。

      我甩了甩头,想把那味道甩掉。

      但它粘在我的毛上,怎么也甩不掉。

      十三

      黑风山比乌龙山小,但地势更险。寨子建在一道天堑后面,只有一条吊桥可以通过。守寨的人看见我们,立刻通报了上去。

      “乌龙山的兄弟?”寨门打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大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持刀的大汉。

      “赵首领。”十娘抱拳。

      “周大当家的!”赵铁回了个抱拳,眼眶说红就红,「乌龙山的事,我听说了!秦王这狗贼,天杀的!周首领放心,黑风山别的没有,就是讲义气!你们既然来了,就是我赵铁山的亲兄弟!”

      他转身挥手:“来人!把东边的院子腾出来,给乌龙山的兄弟们住!杀两头猪,搬十坛酒,给兄弟们接风!”

      接风宴上的肉很香,酒也很烈。

      赵铁山不停地给周十娘倒酒,一口一个“周大当家的”,他敬多少,十娘就喝了多少,陆寻摇着那把已经烧焦了边的扇子,笑容里带着隐忧。

      “多谢赵首领款待。”周十娘端着一碗酒,站了起来,“乌龙山遭此横祸,多亏赵大当家收留,这碗酒,我敬赵大当家。”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周大当家的客气了。乌龙山威名远播,周大当家侠肝义胆,谁人不知,谁人不服?我若是见死不救,何以在天地间立足!”说罢,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十娘也喝干了碗里的酒:“但我们此番与秦王结下了死仇,实在不敢长留此处。”

      “只求黑风山能容我等休养几日,七日之后,我们便另寻出路。”说罢,杨战双手递上一个大箱子,十娘把箱盖打开,亮闪闪的金银珠宝,把屋子都照亮了。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赵铁山放下酒杯,神色里隐隐带着被羞辱的怒意:”周大当家这是看不起我赵铁山?乌龙山上都是好汉,咱们黑风山,也不孬!“

      “这黑风山以后就是众兄弟们的家,切不可再说走字!”说罢,又倒上了慢慢一碗酒,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十四

      那天晚上,周十娘把几位当家叫进了屋子。

      “黑风山有问题。”十娘说。

      “什么问题?”杨战问。

      “太热情了。”十娘皱眉,“他既不让我们走,又防着我们,不管我们的人去哪,都有黑风山的人带刀跟着。”

      “也许,是有人要让我们留在这里。”陆寻说道。

      十娘看着陆寻,他们对“有人”已经有了猜测。

      “明天开始,所有人不许单独行动,尽量不出这个院子,一定要出门,兵器也不可离身。陆寻,你带几个人,把下山的路摸清楚。”

      “已经摸清楚了,”陆寻收起扇子,“黑风山只有一条吊桥可以下山,但后山有一条猎户走的崖道,很险,但能过人。”

      “好。”十娘点头,“做好准备,三天之内,离开黑风山。”

      我趴在小周恪腿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十四

      最近我有点躁。

      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让我坐立不安。

      我在屋顶上嘶叫,叫声凄厉,有如婴儿的啼哭。

      “喵——嗷——”

      寨子里亮起了几盏灯,有人骂骂咧咧地推开窗:“哪来的野猫!大半夜的发情!”

      “是那只黑猫,乌龙山的白虎。”

      “那个祥瑞?祥瑞也会发情?”

      “哈哈哈!”

      笑声从各个窗口飘出来。

      我不管。我控制不住。

      我继续嚎,一声接一声,直到嗓子发哑。

      小周恪从屋里跑出来,披着衣裳,光着脚。他爬上屋顶,把我抱进怀里。

      “小白,”他轻轻捂我的嘴,“是不是很难受?”

      对呀,小周恪,我是不是生病了呀。

      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爪子勾着他的衣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等离开黑风山,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把我抱紧了一些:“阿娘说,黑风山的人靠不住。”

      我蹭了蹭他,又开始嚎叫。

      “喵——嗷——”

      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伴着风的声音,更显凄厉了。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几个身影急匆匆地往这边过来了。虽然是晚上,但我看得很清楚,是赵铁山恭敬地领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进了屋。

      我的嚎叫停了一瞬。

      小周恪也察觉到了。竖着食指,对着我摇了摇头,拉着我趴了下来。

      屋里的人说话声音很小,周恪趴下去,也只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句子:“……明日……摔杯为号……要周十娘的人头……”

      周十娘的人头!

      他们要杀阿娘!小周恪惊得脚下一滑,「咔哒」一声,踩碎了一片瓦。

      “谁!”

      屋里的人冲了出来。

      “喵——嗷——”

      我扯着嗓子放声干嚎,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小周恪压低身子趴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又是这只发情的猫!早晚连她一起宰了!”赵铁山一脸厌恶。

      “首领何必跟个畜生一般见识,我们就等着首领的好消息了。”

      十五

      待到人都走了,小周恪抱着我遛下屋顶,猫着腰跑到周十娘的屋子。

      “阿娘,赵铁山是秦王的人!”

      周十娘正坐在灯下擦拭长枪,刀锋映出她脸上那道蜿蜒的疤。听见这话,她握刀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看向周恪。

      “此话怎讲?”

      “秦王的使者来了,我和小白在屋顶上听到他们在商量,说什么要摔杯为号,还要娘您的人头!”

      “要我的人头?”十娘笑了,”他们想要我的人头很多年了。”

      “阿娘!”周恪见十娘漫不经心的样子,急得直跺脚。

      “娘不会有事的。”周十娘把周恪拉进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恪儿害怕吗?”

      “有阿娘在,恪儿什么也不怕!”

      我趁机钻进十娘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十娘温柔地梳理着我的毛发,“这次咱们小白又立了大功吧!”

      “喵!”没错,本喵这次又立了大功!

      “没错!阿娘,要是没有小白,我早就被赵铁山他们抓住了!小白,真的有祥瑞之气!”

      “早说白虎是祥瑞,你现在才信?”陆寻和其他几位当家推门进来,陆寻伸手弹了周恪一个脑嘣儿。

      “主公,已经趁夜将妇孺都转移道溪谷背后一处隐秘的地方了。”原来十娘早就防着他们了。

      “很好,东西呢?”

      “带来了。”杨战抱过来一个箱子,那是满满一箱炸药。

      “明天咱们要去的是鸿门宴,恪儿听到他们说摔杯为号,必定是有人埋伏在屋外。我将炸药穿在衣服里,只需不经意让他们看到,让他们投鼠忌器,你们带着人在外接应。黑风山人手虽多,但地方不大,人贵精不贵多。”十娘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有条不紊地布置。

      “大当家说得对,贵精不贵多,但这炸药,应该我来穿。”杨战挠了挠他的鸟窝头,“我这身板,穿这玩意儿更能唬人!”

      “凭啥是你,要我说,我穿最合适!”陈志不甘落后。

      “都别争了,还是我来吧。”陆寻站了起来,“你们几个武功高强,有没有炸药都无所谓,就我,文弱书生一个,最需要炸药防身。”

      还能这样?

      十娘他们面面相觑,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十六

      第二天,十娘带着军师和几位当家赴宴。

      今天院子里的气氛格外不同,连端菜送酒的小厮都长得人高马大,赵铁山依旧笑脸相迎,斟酒添彩,只是在不经意见看到陆寻外袍下的炸药时,脸色变得煞白。

      我蹲在横梁上,甚至能看到他后脖颈的汗珠。

      “赵首领,来!我陆寻敬你!”陆寻笑眯眯地挽着赵铁山不停地敬酒。

      “陆,陆军师好酒量,我今日,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赵首领谦虚了,谁不知道您的海量,来,再喝!”

      “那容我上个茅厕,上个茅厕!”赵铁山说着就想跑,杨战一把扶住他:“我陪赵首领去茅房。”
      杨战力大无穷,挽着赵铁山出了门,出门的瞬间,赵铁山向着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计划取消。
      但那个手势,似乎被杨战硕大的身躯挡住了。

      院子里等信号的杀手们焦灼不已,眼见赵铁山和杨战醉醺醺地去了茅房也没听到杯响,屋里没了赵铁山,剩下的人谁也不敢在周十娘面前放肆。

      空气顿时无聊了起来。

      我伸了个懒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桌子上满满一桌好东西,赵铁山的酒杯放在桌子边缘。

      我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出于猫咪上不了天堂的原因,我伸了爪……

      十八

      “啪”的一声,酒杯摔得粉碎。

      世界瞬间安静了。

      埋伏着的人马一下冲了出来,陆寻掀开外袍,十娘抽出长刀,陈志从假腿里抽出短剑。

      一时间,谁也不敢动。

      杨战挟着赵铁山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好你个赵铁山!”短刀从袖子里滑出,杨战一挥刀。

      赵铁山捂着脖子,死不瞑目地看着杨战。

      “我……我不是已经取消计划了吗……”

      “他们杀了赵大哥,给赵大个报仇!”黑风山的人红了眼,他们人多势众,但屋子窄小,他们难以施展,反而伤了不少自己人。

      我们这边呢,十娘一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陆寻像个变态一样掀着衣服,躲在十娘身后,没人能,也没人敢靠近他。

      “赵大哥好意收留你们,你们却狼子野心想要夺山,今天更是害死了赵大哥,我跟你们拼了!”黑风山的人杀红了眼。

      “我们只是来此休整几天,你们却勾结秦王想要我们的命!卑鄙小人,秦王走狗!”陈志边砍边骂。

      “放你娘的屁!你们才是秦王走狗!”

      “你们要不是秦王走狗,为什么会埋伏在这里要杀我们!这就是赵铁山和秦王的计划!”

      “什么秦王!明明是赵大哥识破了你们的诡计,这才想先下手为强!”

      “等等,你们不知道赵铁山和秦王勾结上了?”陆寻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停下,不然我就点燃炸药,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杀红了眼的两拨人被镇住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你说,赵大哥和秦王勾结,可有证据?”

      十娘冷笑一声,“你们东厢房的客人,请出来见见不就知道了吗。”

      十九

      黑风山的人撞开东厢房的门的时候,秦王使者正在喝茶。

      那是上等的碧螺春,香气精致细腻,跟黑风寨格格不入。

      “怎么这么慢,周十娘的人头呢?”看着闯进来的一群莽汉,他不悦地皱起眉头,“赵铁山呢?”

      “人头还在周十娘的脖子上。”十娘从人群后走出,光从她的身后射进来,让她的脸庞在阴影里,既像菩萨,又像罗刹。

      “姚大人,又见面了。”

      “啪。”又一个杯子摔到地上了。

      这次,十娘没有再留人质,黑风山的人审过之后,我们送他去陪裴劭了。

      “没想到,赵大哥是这样的人!”望着空了的首座,黑风山的二当家李成垂头丧气地说。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也怨不着你们。”十娘安慰道。

      “让兄弟们笑话了,周大当家日后有何打算?”

      “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然后——”

      十娘笑了笑,没有接着往下说。

      “周大当家若不嫌弃,可愿留在黑风山?”

      十娘摇了摇头。

      “多谢诸位抬爱,但我们不想再过占山为王的日子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把长枪背在背后,我蹲在她的肩头,陆寻,杨战,陈志,周恪,还有乌龙山幸存下来的一众男女站在她身边,劲风刮过,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虽然周十娘什么都没说,但莫名地,李成觉得,他们要去征服一个更大的世界。

      “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李成问道。

      “当然。”十娘诧异了一下,爽快地答应道。

      “我也去!”

      “我也去!”

      “……”

      二十

      三年后。

      周王的义军席卷了大江南北,赤色的周字大旗上,有一只猫的纹样。

      猫旗所到之处,轻徭役,薄赋税,百姓归附,官兵投诚,王朝疆域,她已十之有七。

      她身边的人变了很多,也多了很多。

      有的人长大了,有的人战死了,但有更多的人加入了。

      小周恪长高了,脊背更挺拔了,他也像周王一样,把剑背在身后。

      我趴在马鞍的袋子里,看着前方巍峨的秦州城墙。

      秦王站在城墙上,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依然带着龙子凤孙的傲慢。

      “周十娘!是本王小看了你。”

      “你小看的,又何止是我?这天下的人命,又有谁是你不小看的?」周王冷声斥道:「就连你儿子的命,你也不曾看重过。”

      “住嘴!劭儿是被你们这帮贼匪害死的!”秦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胀得通红。

      “是谁害死裴劭的,你比谁都清楚。你让人假意求和,又暗示裴劭王妃病重,让你的使者偷偷给了他蒙汗药,想要把乌龙山一网打尽。”

      “只可惜他虽然下了药,但那时开饭的人却不多,他下药被黄大婶发现,争执之下杀了黄大婶,却也耽误了撤离的时间。”

      “而你,明明知道他没有逃出来,还是下令放了火。”

      “闭嘴!你闭嘴!都是你们害的,你们这群乱民贼寇害的!”秦王疯狂地嘶吼着。

      “我们这群乱民贼寇,难道不是被你逼出来的?”说话的是周王麾下的参军,陆菀。

      他是三年前陆寻救下的孤女,被他收为义妹,在周王南征北战的过程中,逐渐升为参军,而陆寻则坐镇后方。

      这支军队里,多的是毫无血缘的兄弟姐妹,就像当年周王从尸体堆里捡起周恪一样,在战乱中结为亲人。

      “你说的,是真的?”一道纤细的声音传来。

      是那个虚弱娇美,精致奢华的秦王妃。

      “阿清,你来干什么,这里风大,快回去。”秦王立即回身半拥着她,用身体帮她挡着城墙上的风。

      “周十娘,你说的,是真的?”她拂开秦王的手,哽咽着问道:“劭儿他,他真的是被……”

      “他死于秦王府的箭雨之下。”

      “阿清,你听我说,别信她的话,她不过是个土匪头子……”

      “王爷,你我夫妻二十年,我又怎么会看不出,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我不过是,要等一个确切的答案罢了。”

      秦王妃泪如雨下。

      秦王一把抱住她。

      “王爷。”秦王妃回抱住秦王,「我们一起去陪劭儿吧,来世做猪做狗,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说完,她抱着秦王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二十一

      秦王一死,秦州守军就投降了。

      过了秦州,就到了京城。

      周王兵不血刃地进了京,黄袍加身,住进了金銮殿,改国号为周。

      陆寻从军师变成了丞相,他的官服上不绣仙鹤,而是绣着一只黑猫。

      “这是我们大周朝的瑞兽。”他解释道。

      杨战成了安国大将军,他那一头鸟窝似的头发输得整整齐齐,虱子也没有了。

      陈志封了卫国公,他天天喊腿疼,说是再也不想当官打仗了,要安度晚年。

      其实他也没那么老。

      李成封了承平侯,他跟着周王以后,十分卖力,打了不少胜仗。

      陆菀进了户部,陆寻说她年纪尚轻,还要多多历练。

      还有小周恪,现在是大周恪啦,他可是太子殿下,每天要上更多课,学更多东西,都没有时间跟我玩了。

      没办法,他的责任重大嘛。

      但是我每天还是会偷偷去御书房看他,他会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给我小鱼干。

      有时候我也回去皇帝陛下那里,陛下会抱着我,轻轻地摸着我的脊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她还是十娘。

      金銮殿外,周字大旗迎风招展,周字的旁边,是一只猫的剪影。

      一切都变了,但一切都没有变。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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