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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面说辞 沈砚采访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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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两面说辞
深秋的风日复一日侵蚀老城,道旁梧桐不断抖落枯黄叶片,堆积在青石板路两侧。沈砚将审定完成的宣传文稿归档,电脑文件夹里整齐存放着陈桂兰老人的原始采访录音、笔录与对外刊发版本,两套资料分开归类,界限清晰。
经历上一章关于文稿删减尺度的拉锯,她终于确立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准则。原始采访完整封存,不作任何修饰;面向大众的宣传文本合理精简,但绝不篡改当事人核心情感。这套标准支撑她平稳处理手头工作,一度让沈砚生出一种错觉,往后的走访采访,她足以从容应对所有两难抉择。
现实的考验,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周一清晨,社区工作人员送来一份采访名单。巷内住着两位比邻而居的老人,王秀琴与周茂生,两人共同经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巷内集体作坊的岁月,是老城作坊变迁史料重要的受访对象。社区建议沈砚分开采访,整合两人的回忆,拼凑出完整的作坊往事。
接到任务时,沈砚并未多想。过往采访里,多位邻里老人的回忆相互印证,彼此补充细节,拼凑出更为立体的老城图景。她习惯性带上录音笔、皮质采访本,规划好路线,先前往王秀琴老人家中。
王秀琴已经七十三岁,早年在巷内缝纫作坊做工,屋内摆放着一台老旧脚踏缝纫机,机身上布满经年擦拭留下的温润痕迹。阳光透过木格窗斜切进屋,落在缝纫机金属转盘上,泛出淡淡的微光。
谈及数十年前的缝纫作坊,王秀琴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鲜明的情绪。她回忆作坊里工友互帮互助,唯独周茂生做事自私,分配物料时常暗中抢占便利,遇到繁重任务便设法推脱,当年不少工友都受过委屈。老人说起往事,语气里依旧带着难以消解的芥蒂,许多细节描述得十分具体。
沈砚安静倾听,笔尖持续记录,同步开启录音。她不评判、不插话,完整收纳老人所有的叙述,敏锐察觉到话语深处藏着长久以来的隔阂。采访持续两个小时,临别前,王秀琴再三叮嘱,整理史料务必还原真相,不要偏袒任何人。
离开王家,沈砚沿着巷子缓步走向周茂生家。路上,她反复翻阅刚刚记录的文字,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这次采访恐怕不会顺利。
周茂生的小院种满青菜,老人正在打理菜园,看见沈砚到访,十分热情。落座之后,沈砚提起昔日缝纫作坊的旧事,老人缓缓开口。可随着叙述推进,沈砚心头一沉。
周茂生口中的往事,和王秀琴的说法几乎截然相反。
在他的叙述里,作坊物料分配混乱,他主动承担繁杂收尾工作,常常替工友收拾残局。当年的矛盾,起源于分工误会,王秀琴主观臆断,多年始终心存偏见,反复向外诉说对他不利的版本。他不愿四处争辩,久而久之,误会越积越深。
两段回忆,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场景,却呈现出完全相悖的两种面貌。
沈砚合上采访本,指尖微微收紧。
若是初入岗位的她,第一反应必然是四处查找档案,竭力分辨两人谁说的是客观事实,试图找出唯一标准答案。那时的她坚信,历史存在唯一真相,相互冲突的口述,必然一方属实、一方存在偏差。
可经过长久的走访历练,她明白事情远比想象复杂。岁月流逝,记忆会不断被情绪重塑,长久的隔阂,会悄悄修改人脑海里过往的画面。两位老人没有刻意撒谎,只是各自站在自身视角,记住了属于自己感受到的委屈。
难题接踵而至。
科室要求依托两人的口述,整理作坊变迁史料,纳入老城改造档案。同事给出最简单的处理方案:多方比对有限存档文件,采信能够与档案印证的内容,舍弃无法核实、相互矛盾的叙述,规避争议。
这套处理方式稳妥安全,不会引发纠纷,也是单位长久以来通用的办法。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来回播放两段采访录音。王秀琴语气里压抑多年的不满,周茂生话语中深藏的无奈,不断在耳边循环。
如果直接剔除冲突内容,档案文字会变得平淡单薄,只剩下作坊开工、歇业的时间节点,那些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摩擦、情绪、邻里间复杂的纠葛,会彻底被抹去。正史只记录事件框架,可人与人相处产生的悲欢,正是凡人故事最珍贵的部分。
可若是将两套完全对立的说辞一并写入公开史料,极有可能激化两位老人持续多年的矛盾,甚至引发邻里争执,违背口述采集尊重受访者的初衷。
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再次席卷而来,沈砚陷入长久思索。
午休时分,前辈李姐看出她心绪沉重,主动过来交谈。听完沈砚的困境,李姐轻轻叹气:“很多从事口述史采编的人,都会遇见类似情况。有人选择强行判定对错,有人直接删掉争议内容,很少有人愿意思考第三条路。”
“强行评判孰是孰非,我们没有资格;直接抹去矛盾,又是对两份记忆的辜负。”沈砚低声道出心中纠结。
“关键在于分清档案属性。”李姐缓缓点拨,“永久封存的原始录音、笔录,应当一字不差完整保存,两份说辞全部留存,留给日后研究者自行辨析。面向大众、邻里能够看到的汇编史料,不必强行站队,客观说明不同当事人存在不同记忆版本,不做是非定论。”
寥寥几句话,拨开沈砚心头厚重迷雾。
她一直执着于寻找解决矛盾的办法,却忽略了载体区分。原始档案,承载完整的诉说;公开文稿,保持客观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轻易判定对错。记录者的职责,不是历史裁判,而是记忆保管者。
思路清晰之后,沈砚做出决定。她打算再次登门拜访两位老人,坦诚沟通现状。
她先来到王秀琴家中,如实告知,周茂生的叙述和她的回忆存在出入。原始采访内容会完整存档永久保存,不会删减她的任何表述;对外汇编文稿不会评判对错,客观记录存在两种不同回忆。
王秀琴闻言沉默许久,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缓和。她清楚,数十年前的琐事很难找到旁人佐证,也不愿继续争执,最终点头认可这套方案。
随后沈砚前往周茂生小院,重复同样的沟通。周茂生听完,释然一笑:“年纪大了,早已不想争输赢。只要不会单方面只写一面的说辞,我没有意见。”
两场谈话结束,横亘在沈砚面前最大的阻碍顺利化解。
回到办公室,她开始整理材料。
档案馆封存卷宗:完整录入两份采访笔录,配套存放录音,清晰标注两位受访者各自的叙述,不作任何删减、评判。
对外汇编文稿:客观记述当年缝纫作坊的整体变迁,随后补充说明,针对作坊时期邻里分工纠纷,两位亲历者持有截然不同的回忆,相关口述原始资料完整存档,尊重每个人视角下的岁月记忆。
文稿撰写完毕,沈砚反复审阅,确认文字没有偏向任何一方,没有主观揣测,仅仅客观陈列事实。上交科室之后,部分同事提出异议,认为写明存在矛盾容易引发阅读者疑惑,不如直接删除争议片段。
沈砚平静阐述自己的想法:“我们记录凡人往事,不能只挑选和谐统一的故事。普通人的生活本就充满分歧与误会,记忆出现偏差是常态。回避矛盾,看似稳妥,实则刻意简化了真实的人间。作为记录者,应当接纳多元视角。”
主任仔细通读全部材料,对比原始采访记录,良久缓缓点头:“沈砚现在看待口述史料,格局比从前开阔。不充当裁判,只做好保管者,这条思路值得借鉴,文稿按照这个版本定稿。”
尘埃落定,沈砚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延伸向远方的老城街巷。
她清晰感知到内心新一轮的蜕变。
刚刚入职,她执着追寻唯一的真相,总想分辨对错;后来,她接纳记忆存在残缺与参差;上一章,她厘清公开文稿与原始档案的修改边界;如今,她彻底放下“评判者”的心态。
宏大历史自有官方史书定论,而她采集的凡人口述,重点不在于甄别谁对谁错。每个人基于自身经历生出的感受,都具备记录价值。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误解、立场差异,也是岁月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她不再强求所有人拥有统一的记忆,学会包容同一桩往事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声。
暮色慢慢笼罩老城,梧桐落叶随风盘旋飘落。沈砚打开采访笔记本,提笔写下新的感悟:
记录者不必裁决过往,只需妥善收纳所有诉说;真相不止一种模样,众生视角,拼凑完整人间。
往后还会遇见更多相互冲突的回忆,遇见更多难以理清的邻里纠葛。但此刻的沈砚,内心已经拥有足够的通透与定力。
她合上笔记本,收拾好随身物品。漫长街巷灯火渐次亮起,无数普通人藏在岁月里的欢喜与隔阂、温情与芥蒂,静静等待被倾听、被妥善珍藏。沈砚依旧会持续前行,手持纸笔,安静收录一段段属于凡人的、复杂而鲜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