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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众口殊言 面对同一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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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众口殊言
深冬的寒气盘踞老城,连日阴天,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霭,老街的青石板地面总是潮润,踩上去带着淡淡的凉意。
卷二的居民口述采集稳步向前推进。沈砚已经渐渐习惯了走访普通人带来的种种复杂境况:记忆的零散无序、当事人主动选择的内心留白、家属出面阻拦的现实困境。她不再带着教科书里理想化的采访预设走向街巷,而是学着把每一次访谈,都当成一场人与人之间平等的相遇。
今天计划走访的是老街的两户老邻居,赵婆婆与周奶奶。两位老人比邻而居四十余年,共同亲历整条街巷几十年的变迁,见证过巷子里的烟火繁盛,也一同看过邻里离散、老屋慢慢老去。档案台账将二人放在同一组走访名单,认为两位老人经历相同,互相印证,能够得到一份完整可靠的老街邻里记忆。
科室原本的设想十分简单:先后采访两位老人,比对口述,互相补全细节,就能整理出一份内容丰满、可以放进项目汇总报告的邻里变迁文稿。
出发之前,沈砚翻看过往走访笔记,心底已经做好心理预判。她明白,人的记忆自带滤镜,同样一件往事,不同人的视角、立场、感受不一样,复述出来,便会生出差别。但她还未曾真正直面——同一段集体往事,两套完全相悖的叙述。
帆布包依旧装齐全套物料:录音笔、笔记本、分层授权告知单,还有那本写满职业感悟的手册。穿过湿漉漉的巷弄,来到两户人家相连的院落。院墙不高,中间一道老旧的青砖隔墙,隔开两户人家,墙头落着枯黄的杂草。
先到访赵婆婆家中。屋内陈设朴素,窗台上摆放几盆耐寒绿植。赵婆婆七十六岁,性格爽利外向,说起旧事滔滔不绝,对过往的邻里相处记忆格外清晰。
沈砚照旧先闲谈寒暄,消解陌生,再仔细讲解授权规则,把留存、封存、删除的选择权全部交到老人手上。得到许可之后,录音笔开启。
赵婆婆缓缓回忆几十年邻里朝夕相伴的时光。说起往日巷子里不分你我的温情:谁家蒸了馒头,会给隔壁端上一碗;谁家遇到难处,整条巷子的街坊都会伸手搭把手。她讲述与隔壁周奶奶早年亲密无间,一起买菜、纳鞋底、接送孩童,两家人往来热络,岁月安稳和睦。也坦然提起,晚年因为院墙边界、堆放杂物的小事,两家慢慢生出隔阂,来往渐渐变少,但没有深仇大恨,不过是岁月流转,人情慢慢淡了。
老人的讲述流畅完整,情绪克制客观,有温情,也有现实的无奈。沈砚低头认真记录,每一处时间节点、生活细节,都一一落于纸面。两个小时的访谈结束,一切看上去顺利如常。沈砚叮嘱后续文稿会送来审阅确认,礼貌告辞,转身走到一墙之隔的周奶奶家。
周奶奶比赵婆婆年长两岁,性子内敛敏感。同样走完沟通、讲解授权的流程,录音笔开启,当话题聊到早年邻里交往、她和赵婆婆的相处过往时,意料之外的状况出现了。
周奶奶口中叙述出来的,是一段几乎截然不同的往事。
在周奶奶的记忆里,早年相处便处处藏着摩擦。院墙地界的矛盾由来已久,并非晚年才产生;往日邻里之间看似热络,暗地里有不少计较。她说起曾经因为堆放杂物、屋檐滴水,两家数次起过口角。她不否认曾经有过互相帮扶的片段,但更多记住的,是委屈、猜忌与积攒多年的心结。
同样的一条老街,同样四十年比邻而居。
一桩桩同一件旧事,两个人的记忆,褒贬、感受、细节,处处对不上。
没有谁刻意撒谎,也不存在恶意编造。只是漫长岁月冲刷之下,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感受生活,记住伤害,记住温柔,自动过滤掉不符合自身感受的部分,记忆便慢慢走向了两个方向。
本章核心冲突骤然摆在沈砚面前。
这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全新难题。过去,矛盾大多来自外部:来自制度与本心的拉扯、家属的阻拦、受访者主动的内心留白。而今天,矛盾藏在记忆本身之中。两份口述,都是老人真心实意的回忆,却无法简单拼凑出统一的“真相”。
初入职场的沈砚,会执着寻找唯一标准答案。她会迫切想要分辨,到底哪一方更加接近客观事实,试图考据、比对、筛选,剔除“有偏差”的说法,整理出一份干净统一、逻辑自洽的文稿。
可历经一路的历练,她内心已经生出不一样的思考。
历史不只有冰冷的事件结果,同样包含当事人真实的感受。她们叙述的往事也许不能完全重合,但她们的情绪与感受全部真实。
若是强行取舍,采信一方,否定另一方,就等于否定另一位老人半辈子真切的悲欢。若是强行糅合,修改抹平二者之间的分歧,为了文稿通顺好看,把两种矛盾的记忆修剪成一个版本,便是对两份口述的双重背叛。
沈砚停下记录,指尖捏着钢笔,心底陷入剧烈的心理拉扯。
一边是科室项目的要求:项目期待一份统一、通顺、能够直接用于汇报展示的老街邻里史料,希望采访者甄别、筛选,梳理出确定的事实。
一边是她坚守的职业伦理:尊重每一位讲述者真实的记忆与情绪,不随意否定人的切身感受,不为文稿的工整去修剪人心。
她没有当场追问争辩,不去评判谁对谁错,不试图说服任何一位老人。安安静静听完周奶奶完整的讲述,接纳全部带着主观色彩的回忆。访谈结束,照常告知文稿审阅、修改删除的全部权利,告别离开。
走出院落,巷间冷风扑面,天空依旧灰蒙蒙。沈砚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脑海不断回放两位老人截然不同的口述片段。
过去她理解的口述史,是打捞“发生过什么”。此刻她才更深一层懂得:口述史同样要记录“人们记住了什么”。客观发生的事件是一重历史,人心里留存下的记忆,是另一重同样珍贵的历史。
回到办公室,暮色慢慢漫进玻璃窗。同事们埋头处理手头工作。李婷刚整理完一组产业专题的访谈记录,看见沈砚神色凝重地回来,随口询问走访情况。
沈砚如实讲述今天的遭遇:两位亲历同一时代的邻居,对共同往事记忆出入巨大,叙述存在多处冲突。
李婷听完,给出科室最常规的处理思路:“这种情况很常见。结合档案物证,甄别分辨,采信更加符合客观事实的那一部分,把矛盾冲突的说法舍弃掉,整合出一份逻辑通顺的定稿,项目材料要严谨统一。个人主观感受,不能当作史料。”
这套处理方式,高效,省事,适配汇报材料的需要,是很多基层采编人员会选择的路径。
沈砚坐在工位上,指尖摩挲笔记本封面,认真思索这番话。
档案可以核实院墙修建年份、街巷改造时间这类客观事件。可邻里之间的口角、心底积攒的委屈、人与人相处时细碎的冷暖,这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情绪,不会留下任何纸质档案,无从考据、无从证伪。
“有些事实可以靠档案核对,可人心当中的感受,没有办法考据真假。”沈砚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却有着清晰的坚持,“她们不是刻意虚构,只是岁月留给每个人不一样的印记。直接舍弃其中一方的记忆,相当于抹去一个普通人真切活过的感受。”
“那文稿要怎么写?总不能把两套互相矛盾的说法全部堆进去,成品会显得杂乱,也不方便后续查阅使用。”李婷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现实的难题。追求统一规整的馆藏文稿,和保存多元记忆,二者之间形成尖锐矛盾。
沈砚在心底慢慢推演可行的出路,属于她的新认知,在两难之中缓缓成型。
她想到了自己此前使用过的双文本留存模式,那套对外定稿加内部完整底稿的工作方法,此刻恰好可以延伸运用到眼下的困境。
对外归档的正式文稿,记述能够被档案佐证的客观史实:街巷变迁、院落沿革、时代背景,不偏向任何一方,不站队任何一种私人恩怨。涉及邻里人际、主观感受部分,不强行整合统一叙事。
而内部原始底稿,完整保留两份全部口述原文,专门标注说明:针对该段往事,两位亲历者记忆存在分歧,将两种不同的回忆一并存档,供之后的研究者参考对照,不做是非评判。
不去强行制造虚假的“统一真相”,而是坦然把记忆本身的分歧,如实留给时光与后人。
既遵守馆藏文稿的阅读规范,又完整守护两位老人各自的记忆,不否定任何一人的人生感受。
这不是偷懒回避判断,而是记录者学会谦卑:承认人的记忆本就复杂多义,承认自己并不掌握唯一的标准答案。
想通这一层,沈砚心中纠缠的郁结慢慢散开。本章心理弧光彻底落地:
从前她追求记录“唯一真实”;如今她学会接纳记忆的“多元真实”。记录者的职责不全是裁定对错,同样是完整保存人间的众口殊言。
她翻开那本厚厚的《口述史工作规范手册》,提笔落下全新一条准则,字迹沉稳有力:
当不同亲历者对同一事件口述出现重大分歧,无档案可以勘辨主观感受之真伪。对外定稿只书写可佐证的客观史实;内部底稿完整留存多方叙述,注明记忆分歧,不主观裁断对错,尊重不同个体的记忆印记。
写完,她开始着手整理今日两份走访素材。
录音全部双重备份,一字一转写完整底稿,清清楚楚标注二者叙事的出入之处。对外归档文稿剥离私人恩怨,只落笔老街客观变迁。
所有流程依旧严格遵守授权约定,两份文稿后续,都要分别交给赵婆婆、周奶奶亲自审阅,老人要求删除的段落,无条件删除封存。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办公室灯火点点亮起。手机弹出陆逾白的消息。
「走访似乎遇到了记忆的分歧?」
沈砚把今日整件事,连同自己摸索出来的处理思路,简单讲述给他。
片刻之后消息回复过来:
“很多人以为历史是一块完整光滑的镜子。可现实之中,它是无数面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不一样的人间。不必强行把碎片拼成一面完美的镜子,原样保存碎片,亦是记录者的责任。”
沈砚望着屏幕,心底豁然。她缓缓回复:
“我终于懂得,我不是来做历史的裁判。我只是一个执笔的保管者,保管千千万万人各不相同的回忆。”
陆逾白:“放下裁决者的执念,是记录者又一重难得的成长。”
办公室安安静静,同事大多已经下班离去。桌面上两份厚厚的口述底稿并排摆放,记录着同一片街巷之下,两副不一样的人心世界。
沈砚明白,往后继续走访市井众生,类似的境况只会越来越多。同样一段岁月,落在不同人的身上,会生长出千差万别的回忆。有人记住温暖,有人记住伤痛;有人看见和睦,有人看见隔阂。
她不再渴求所有故事都能够得到一个确凿、统一的答案。
她学会敬畏记忆的复杂,敬畏人性的多面,敬畏普通人心中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真实。
求同,但不抹杀存异;记录客观,也善待主观。
不做裁判,甘做保管。
老街岁月绵长,人间众口殊言。她的纸笔,学着容纳更多元的世间百态。卷二的修行,又跨过一重关卡。前路漫漫,继续俯身烟火,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