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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灵力自己拐了个弯 灵力自 ...

  •   玄凛是在第七天的夜里发现的。
      那天他坐在桌前准备画符,他已经七天没有画过外弧走法了,每一张都用老走法硬挤过去——灵力在第三道拐角处卡住、顿一下、然后慢慢挤过那道弯。每次挤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腕都会微微地疼一下,像一根被扯紧的线在皮肤下面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疼,不算严重,能忍。那天他照常蘸墨落笔,走中宫、走第一道弯、第二道弯、第三道拐角处——灵力到了那里,停住了。他的意志指挥它往前走,灵力在经脉里堵了一下,像水遇到了一面完整的墙,推了一下、两下、三下,过不去。。。他加了一分力推,灵力往回弹了一下,弹到了他的肘弯处。然后他的手腕内侧忽然烫了一下——那道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瞬,灵力在肘弯处拐了一个弯。不是他控制的。灵力绕过了那道墙,从侧面滑了过去,走的是一条外弧形的路径,落进笔尖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流畅的弯曲——外弧。灵力顺滑地走完了全程,符成的时候墨迹平稳地亮了一下又暗了,没有任何卡顿。
      玄凛低头看着那张符纸。第三道拐角处是一道流畅的外弧,灵力没有一点阻拦地通过了。但他刚才没有走外弧——他走的是老走法的发力方式,灵力在半路上被挡住了,然后自己拐了一个弯,拐完了之后继续往前走,像是绕过了什么障碍之后回到了原来的路上。他的灵力在体内自己走了一道外弧,从他肘弯处绕过那道墙,再落进笔尖。他的身体、他的经脉、他的灵力,已经记住了外弧的路径。不是他画的时候刻意走的,是灵力自动选的。灵力在遇到阻力的时候自己拐了弯,像河水遇到石头时自动绕过去那样自然。
      他放下笔,把袖口卷起来。暗红色的纹路从腕骨延伸出来,已经过了小臂中段,快到肘弯了。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从浅褐变成了暗红,像一条被埋进皮肤下面的细血管正在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纹路的末端微微发亮,像一盏即将点燃的灯芯正在等待火苗靠近。他把袖口放下,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意。他慢慢握拳又松开,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回到丹田——经过那道纹路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灵力经过时会被吸走一小部分,极少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像一桶水经过一道细缝时漏了几滴出去。它从纹路表面流过的时候会被分走一线,然后剩下的部分继续往前走。
      每一张替命符都在从他身上拿走一点东西。那道纹路就是被拿走之后留下的痕迹。灵力自己拐弯这件事告诉他:即使他不再画外弧符,他的身体也已经改道了。灵力路径是刻在经脉里的,不会因为他的意志改变就回到原位。他回不去了。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件事——如果灵力路径已经不归他控制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灵力在替命符的第三道拐角处自动走外弧,走完之后又被纹路吸走一线。他在一天一天地减少自己的灵力根基,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他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速度,他大概还能支撑两到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纹路还在,安安静静地卧在小臂内侧。他伸手碰了一下纹路的末端,皮肤表面是温热的。他起身洗漱、出门、往练剑场走。练剑的时候他出了一剑,灵力从丹田灌进右臂走到肘弯的时候,它自动拐了一道外弧。和昨晚画符时一模一样。灵力绕了一个弯之后再回到原来的路径上出剑,落点比他预想的偏了大约一寸。他收剑、调整姿势、再出一剑,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灵力走到肘弯又拐了同一个弯。他站在练剑场中央握着剑,日光照着他微微出汗的额角。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灵力正在从他丹田出发走向剑尖,经过肘弯处那道纹路时被分走一丝,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在损耗自己,以出剑的速度,以每一张符、每一道灵力的速度。
      与此同时,三日脚程之外的无为阁,明澈也在做同样的事——试图控制自己的灵力路径。
      他花了三天时间强行走老走法,每一次都在第三道拐角处被堵回来。灵力撞上那面墙的时候像撞进了一团极稠的胶里,推不进去也退不回来,悬在那里,不上不下。每一次被堵住之后他都要休息半炷香的时间才能恢复。第三天下午他放弃了。他把笔放下,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了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腕内侧那道金线,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从浅金变成了中金色,长度从他第一次发现时的一寸变成了将近三寸,从腕骨往下延伸到了小臂中段。金线的末端微微分了一个叉,像一棵小树正在萌出新的枝条。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道分叉的位置,皮肤下面是温热的、平稳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不知道这道金线是什么时候开始长的。但他知道它一直在长,他每画一张符它就长一点,每过一夜它就深一点。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它只是安静地生长着。他开始怀疑——金线在替他留住什么。他失去的灵力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从他被抽走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变成了这道金线,藏在他的皮肤下面,等着被什么人取走。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把书架上的旧符经抽了出来,翻到标了记号的那一页。那行批注他已经能背下来了:“替命者,以己之根,渡彼之劫。符成则根损,符灭则根复。不可逆。”他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看到新的东西。这次他看到的是“符灭则根复”——符灭了,根基才能恢复。但替命符一旦画成,除非受符者死亡或者符纸被彻底焚毁,否则它不会灭。也就是说,玄凛画的那几十张替命符,每一张都还活着。每一张都在替他承受着什么。而他自己手腕上的金线,是不是就是那些替命符的反面——他在从自己身上往外送出什么,那些被送出的东西变成了玄凛手腕上的雷痕。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在那里没有动。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垂在肩后的发尾拂起来又落下去。他想了一件事——如果替命符不灭,那玄凛手腕上的雷痕就会一直长下去。除非他把那些符全部找到、全部烧掉。但那些符在玄凛身上,在太虚剑宗,在三日脚程之外的另一座山里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金线安安静静地卧在皮肤下面,像一道等待着被点燃的引线。
      他走到桌前铺了一张新纸蘸饱了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写这封信。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写,有些事情就永远不会有答案。他落笔写了一行字,笔锋收得比平时慢一些:“替命符烧掉之后,雷痕会停吗。”
      信寄出去之后他坐在门槛上等。他不确定玄凛这次会不会回。但他在等。
      三天后玄凛收到了那封信。他拆开的时候信封边缘有一小块被水洇湿的痕迹——不知道是下雨了还是写信人沾了水的手指按上去的。他看着那行字,把信纸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背面有没有别的字。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坐了很久,看着那行字在暮光里慢慢暗下去。他想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画符、没有练剑、没有出门。他在想一个答案,也在想一个问题——明澈是怎么知道“雷痕”这个词的。他从来没有跟明澈说过自己手腕上那道纹路的名字。但他用了这个词。像他自己也有一道,像他知道那道纹路叫什么。
      第四天夜里他坐在桌前铺了一张新纸,蘸了墨,写了两个字:“会停。”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口,第二天一早交给了陆轻舟寄出去。他把信寄走之后站在山门口看着东面的天际线。日光正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东面的天空染成了浅金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慢慢亮起来的光,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在应答什么。
      信在路上走了三天。明澈收到的时候日光正从西面的山头往下落。他站在山门口拆开信封看到那两个字,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胸口内侧的衣袋里,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那天夜里他坐在桌前把之前收集的那些带墨痕的废稿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背面带墨痕的纸上。他看着那些墨痕,每一道都是外弧——第三道拐角的外弧。他从来没有主动画过这些外弧,但它们出现在了他的纸上,像有人在隔空描他的笔迹,描完之后又把纸放回了他的桌上。
      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道外弧的轨迹慢慢划了一遍,灵力从指腹间推出去走完了那道弧线。他的手腕在灵力走完的那一瞬间轻轻亮了一下,像回应了那道弧线,又像在确认什么。
      他把那些废稿收起来叠好放回了抽屉深处,然后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枕边。他面朝上躺着,左手搭在胸口,掌心贴着衣袋里那张信纸的位置。他闭上眼的时候想了一件事——玄凛说“会停”。那个“会停”的意思是雷痕会停下来,还是别的什么停下来。他不知道。但他决定等。
      而那三天里玄凛坐在太虚剑宗的侧峰寝居里也做了一件事。他把储物袋里所有的替命符全部掏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九十三张。每一张符纹的第三道拐角处都有不同程度的毛边,最上面那些走的是老走法,灵力硬挤过去的痕迹明显;中间那些开始走外弧了,笔锋渐渐变顺;最底下那些最接近完美,灵力流畅平稳。他从第一张开始看,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每一张替命符的背面,右下角都有一个极细的墨点。很小很淡,像是落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的。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墨点,灵力从纸面上弹回来了一下——很微弱的回应,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了极深的井里,水面只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他不知道那个墨点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可能是他和明澈之间某种连接最原始的起点。
      他把九十三张符纸重新叠好收进了储物袋里,坐在桌前没有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慢慢蜷起手指握住了那道光,像握着一件他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命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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