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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在掌心 隔了半座擂 ...

  •   新秀大比第二日,天阴了。
      云从东面的山脊那边翻过来的时候是铅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压得很低,低到演武场那三面合拢的石壁顶端都被云层吃掉了一截。日光被挡在了云背后面,整座演武场像是被人罩了一口半透明的罩子,所有东西的颜色都沉下去了一度——月白变成了灰白,浅青变成了暗青,石壁上那些青苔在暗光里显出了更深的墨绿色,绒毛状的边缘不再被照透,一根一根地收拢了回去。
      玄凛坐在第一排,和前一天同一个位置。石阶表面今天没有日光来加热,凉意一直贴在布料下面没有散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指腹搁在衣料上感受着那层缓慢渗进来的凉。风从演武场上空掠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要下雨了,但还没有下,空气里有一股被压扁了的闷,像有人用掌心捂住了整座山的口鼻。
      他今天没有看对面的入场口那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掌纹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三条主纹从手腕往指尖的方向延伸过去,中间那些细小的分叉像极细的河床。他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然后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十指自然弯曲成一个松松的弧度。
      他在等。和昨天一样,但比昨天安静。
      第一轮的抽签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灵壶在台面上转了半圈吐出一对玉签,长老拿起来念了。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明澈的名字。他坐回去继续等。第二轮、第三轮也是。旁边有师弟师妹上场比了又下来,赢了或者输了,有人笑有人垂着头走回座位,他在那些声音里坐着,像一个被搁在流水中间的石头,水从他两边淌过去,他不动。
      快到午时的时候光线的颜色没有变,云层还是那个厚度,铅灰色的均匀的密实的一整片,把整座演武场笼罩在一种没有阴影的光里——所有东西都被压扁了,连影子都没有。长老从灵壶里取出下一对玉签,低头看了一眼,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太虚剑宗,玄凛。无为阁,明澈。”
      那两个名字并排落进空气里的时候,演武场上有一阵极短的安静——短到很多人甚至没有察觉到那是一个停顿,只觉得有半息的时间里风声忽然变大了。然后各处席位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像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波纹从中央一圈一圈往外荡开。
      玄凛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一个极小的僵硬——像关节处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一下,然后松开,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往台上走,脚步和平时一样稳。日光被云层压得很平,他走过那段从席位到擂台的距离时,整条路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走得很慢,慢到陆轻舟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又咽了回去。
      他踏上擂台台面的时候阵纹在他脚下亮了一下,和他登台时一样,淡金色的光顺着他的脚踝往上升了一瞬就散掉了。他站定,抬头看向对面的入场口。
      明澈正从那里走出来。和昨天一样,他从阴影里一步步走进光里,但今天的光不像昨天那么有层次——没有明暗的切割线,没有半边亮半边暗的过渡,他从头到尾被同一种均匀的铅灰色光照着,像一幅被漂淡了的画。他今天穿的不是比试服,是普通的浅青色常服,袖口没有挽起来,头发也没有扎,散着,垂在两肩的后面,被风吹得微微往前拂了一下。
      他走上来站定,抬手拱了拱:“无为阁,明澈。”
      玄凛看着他。日光被云层压得没有形状,但明澈的眼珠在那个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深棕色接近黑色的瞳孔,瞳孔外围那一圈浅色的虹膜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整个眼睛像两口很深的没有底的井。玄凛看着那对眼睛,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干的。他咽了一下,声音有一点哑:“……太虚剑宗,玄凛。”
      明澈放下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看任何一个对手。玄凛在那道目光底下站着,感觉自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了一遍又慢慢地回温。他拔剑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拔出来的那一瞬间剑尖在空气中微微偏了一点点方向,没有正对着明澈的胸口,往左偏了三寸。
      明澈没有注意到那三寸。他从袖口抽出了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两根手指夹着纸边轻轻一抖,纸面平展开来悬在空气中微微发光。他站得很随意,脚没有特意分开找重心,就是那么站着,像站在自己院子里晒太阳似的。
      玄凛看着他的肩膀。他看过明澈昨天的比试,知道符纸从袖口弹出去之前明澈的肩膀会先有一个极轻的向后的沉——像弓弦被拉满之前的预备动作。他在心里等那一下。但明澈没有先动,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半座擂台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先出手。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风从演武场上空掠过去的呼啸声变得明显了。云层在头顶缓缓移动着,铅灰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都压得极淡极短。
      然后明澈先动了。他的肩膀向后沉了一线,符纸从指间飞出去的时候变成了一道金线——金线在半空中展开,没有织成屏障,而是像一柄极细的鞭子朝玄凛的面门抽了过来。速度比他昨天和周远对战时快了三成。玄凛侧身让了一下,剑尖抬起来迎着那道金线挑了一下,灵力从剑刃上推出去的时候和符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像金属刮过玻璃的脆响,在石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散。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碰上了。灵力对冲的余波从两人中间炸开,把玄凛的袖口和明澈的发尾同时往后掀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来。玄凛感觉自己的虎口微微发麻——明澈的符光比他想象中硬,那道金线不是软的,是绷紧的、有反力的、在他剑尖上撞出了一道细小的印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上的那个点,再抬头的时候明澈的第二张符纸已经到了。金线从他左肋下方抽过来,角度比第一道更低、更快,带着一点弧形的变化像蛇一样拐了个弯卷向他的后腰。
      玄凛原地转身,剑走了一个圆弧,从下往上撩过去把金线从半途中截断了。符光断成两截在空中散开了,金色的碎屑像小颗的火星落下来,落在擂台台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明澈的第三张符纸在他转身的同时从侧面飞过来,这一次不是线是一张完整的灵光网——覆盖的范围比他昨天罩周远的那一张更大、收得更快。
      玄凛看着那张网朝自己罩下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线。他等到了。和昨天一样的收网方式,但更快、更密、覆盖的角度更刁。他抬剑迎着网面顶了上去,灵力从丹田灌进剑柄,沿着剑身一直推到剑尖,一剑劈下去的时候那张网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金色的碎屑再一次落下来,这一次落了他满肩。
      碎屑落在他月白色的肩头,亮了一下就灭了。他隔着那道裂开的网面看见明澈站在那里——明澈正抬头看着他,脸上还是平平淡淡的表情,但眼角微微眯了一下,像在重新评估什么。
      玄凛收了剑,把落在肩上的符光碎屑拂了下去。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剑尖垂向地面。
      台下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大一些。有人在小声说“两个都不出全力吧”,有人说“看不出那个符修居然能和玄凛对上三招”,声音从石壁上弹回来掺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嗡嗡的底色。
      玄凛听不见那些。他看着明澈的眼睛,看着那对深棕色的、在暗光里显得极深的瞳孔,心里那根绷了整场的线忽然松了一点。他想多站一会儿。他想再对一道符,或者两道、三道。他想看看明澈还有多少张符纸藏在袖口里没有拿出来,想看看那个人接下来肩膀会往哪个方向沉。
      但他的理智在那一瞬间拉住了他。他在想——不能打太久。打太久他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必须在那个“什么”发生之前结束这场比试。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了又松开。然后他后退了半步,剑尖从垂向地面的角度抬了一点起来,偏向了左侧——和开场时一样,不是指向明澈的位置。
      “平手吧。”他说。声音不大,但演武场的石壁把他的声音弹了好几遍才散掉,每一遍都比前一遍轻一些,像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然后沉下去了。
      明澈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对深棕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极细的一丝,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荡开就平复了。他垂下眼睫把手里已经夹住但没有送出去的第四张符纸收回了袖口里,叠好,压平。
      “……平手。”他说。
      长老在台下顿了一下,举起玉签宣布了结果。灵光阵纹在两人脚下同时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玄凛转身往台下走的时候感觉自己后背有一道目光——不重、不烫,只是轻轻停着,像一片落叶搁在肩头。他走下去坐回原位的时候那股落叶一样的重量才从他的后背上滑落下来,他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悬在胸口某处憋了很久,终于出来了。
      后来他坐在台下看完了当天的所有比试。明澈后来又上了两次台,赢了两次,手法和前一天一样干净利落,收网时肩膀的那一沉依然是他动手之前唯一的前兆。玄凛看着那些,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脑子里存好——明澈左袖口的墨渍、明澈赢了之后嘴角那一下极短极浅的弯、明澈走回席位时被风吹起来的碎发从额前拂过去的弧度。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云层从铅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蓝灰色,演武场里没有落日,只有从西面渗进来的暗光在慢慢收窄。玄凛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路过无为阁的席位,这次他放慢了半步。他看见明澈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符纸,和昨晚一样把每一张理平叠好摞起来,整到其中一张的时候手停了——那张纸的背面有一道墨痕,和昨晚一样,弧度走向和他画符时的第三道拐角完全吻合。
      明澈抬头朝西面看了一眼。太虚剑宗的弟子正从那个方向往出口走,月白色的衣袍在暗光里一块一块地移动着。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下,停留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了。
      玄凛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前一息转过了身,走进了甬道的阴影里。他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点速度在人声渐渐散去的空旷演武场里格外清晰,像一面很小的鼓被谁敲了几下,没有观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天夜里他又画了一张符,照例收了进去,然后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云还没有散,月亮被遮住了,整座侧峰被笼罩在一种没有月光的深蓝夜色里。他坐着,手搭在储物袋的系绳上,指尖绕着那根细绳一圈一圈地转着,像在数什么。
      他数到第三十七圈的时候停下了。三十七,前世他刺出那一剑之前明澈跟他说了三十七个字。他数过,每一字他都记得,只是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窗外起风了。潮湿的凉风从窗格缝隙间挤进来,带着雨的味道。雨终于要落了。
      他闭上眼,把那三十七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躺下。黑暗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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