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余烬》聆冬痕

6、高一那年的小事 “我叫谢清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的人身上，时不时地用手背试探一下谢清许额头的温度，或者悄悄把窗户关小一点，生怕风吹到他。
　　下课铃再次响起的时候，谢清许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转头看向贺秦淮：“走吧，去吃饭。”
　　贺秦淮立刻弹了起来，动作比谁都利索：“行！你想吃什么？食堂二楼有小炒，或者去外面吃？”
　　“就在食堂吃吧，清淡点。”
　　“好嘞，听你的。”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走廊上有认识他们的同学打招呼，贺秦淮都会一一回应，但身体始终有意无意地护在谢清许的外侧，替他挡住来往的人流。
　　“刚才……”谢清许突然开口。
　　“嗯？”贺秦淮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有。”谢清许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我是想说，谢谢。”
　　贺秦淮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说：“谢什么谢，顺手的事儿。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我的数学作业你包了？”
　　“好啊。”谢清许答应得干脆利落。
　　“……哎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贺秦淮没想到他会当真，顿时急了。
　　换做高一那时候，此时贺秦淮早就开心的不得了，但是现在还不一样，他担心谢清栩那么多时间写作业，到时候来不及好好休息。
　　谢清许看着他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风铃被风吹动，好听极了。
　　贺秦淮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晃神。他觉得，哪怕以后每天都要给谢清许当人肉盾牌，哪怕每天都要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他也心甘情愿。
　　就算在夜晚食堂里也人来人往，喧闹嘈杂。贺秦淮熟练地帮谢清许打好饭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他把那份少油少盐的清蒸鱼推到谢清许面前，又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他手边，自己则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饭。
　　谢清许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食物的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吃得满脸笑意的少年，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
　　“贺秦淮。”
　　“干嘛？”贺秦淮嘴里塞满了饭，抬起头看他。
　　“没什么。”谢清许摇摇头，眼底映着食堂明亮的灯光，也映着少年的身影，“就是觉得，有你挺好的。”
　　贺秦淮的动作顿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谢清许，脸上的红晕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快吃你的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谢清许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汤。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星星落入了人间。
　　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在这张小小的餐桌旁，两颗年轻的心正在以一种最温柔的方式靠近。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壮举，只需要一颗巧克力，一句“有你挺好的”，就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凉。
　　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聊天，广播站里放着轻柔的音乐。
　　贺秦淮走在谢清许的外侧，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放慢了许多，配合着身边人的节奏。
　　“今晚的月亮挺圆的。”贺秦淮抬头看了看天，没话找话。
　　“嗯。”谢清许也抬头看了一眼，“是挺圆的。”
　　沉默了一会儿，贺秦淮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谢清许。
　　“那个……”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以后如果你再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别硬撑。”
　　谢清许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暖。
　　“知道了。”他轻声回答，“我会告诉你的。”
　　“还有，”贺秦淮补充道，“以后你的书包里，我会每天都放一颗糖。不管是巧克力还是水果糖，反正必须有。”
　　“为什么？”谢清许明知故问。
　　“因为……”贺秦淮卡壳了。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怕你再难受”，那样太矫情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因为我想吃。但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得有人陪着。”
　　“好。”他点头答应。
　　“那我陪你吃。”
　　贺秦淮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迈开步子。
　　两人继续沿着跑道走着，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谢清许。”
　　“嗯？”
　　“下次物理课，要是那个老头讲得太快，你就别记了。反正我也听不懂，咱们一起发呆得了。”
　　“……那你考试怎么办？”
　　“哎呀，到时候你借我抄抄呗。你是学霸，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
　　“……想得美。”
　　“别这么绝情嘛！大不了我把我的篮球借你玩两天？”
　　“我不打篮球。”
　　“那……那我帮你接水？一个月的量！”
　　“成交。”
　　夜风中传来少年们轻松的交谈声，夹杂着偶尔的低笑声。那些话语里没有一句“关心”，却处处都是“在意”。
　　走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到熄灯时间了。
　　“上去吧。”贺秦淮停下脚步，看着谢清许。
　　“嗯。”谢清许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了。”贺秦淮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
　　谢清许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
　　贺秦淮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有一颗剩下的薄荷糖。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凉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就像是有个人的指尖的温度。
　　贺秦淮走向停车棚，一路上他的心绪想了好多事……
　　高一的那个下午收卷子的时候。。
　　指尖的触摸和自己难以掩盖的心跳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贺秦淮想起刚刚食堂谢清许的那句“就是觉得，有你挺好的。”
　　他会不会也…
　　不可能的，是我想多了。
　　贺秦淮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是真心的，不管是高一的那个他还是现在，他变了很多，唯独对谢清许的关心没变。
　　“谢、清、许。”贺秦淮一边走着，嘴里呢喃着他的名字，他脑海里的记忆回到高一开学，他和谢清许第一次见面。
　　那时谢清许没有现在这样开朗，整天都是上课记笔记，跟个木头一样高冷。
　　不过贺秦淮还记得那句自我介绍。
　　“我叫谢清许，天边明白清知许的清。”而在当时贺秦淮是在谢清许后面做自我介绍的那一个，他用了一样的格式。
　　“贺秦淮，夜泊秦淮近酒家的秦淮。多多指教啊，各位。”
　　“谢、清、许。”
　　贺秦淮嘴里呢喃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他自己狠狠按了下去。不可能，绝对是他想多了。
　　但他骗不了自己。不管是高一那个总是冷着脸的谢清许，还是现在这个会在他练习册上画小人的谢清许，这人对他来说，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
　　记忆像是被风吹开的旧书页，哗啦啦地翻回到了高一开学那天。
　　那是个闷热的四月午后，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班主任老宋站在讲台上，让每个同学上台做自我介绍。
　　“下一位。”
　　谢清许就是那时候走上来的。
　　他穿着崭新的校服，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高冷又疏离。
　　他站在讲台后，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几十张面孔，最后停留在黑板槽里那半截粉笔上。
　　“我叫谢清许。”他的声音清冽，像玉石撞击，“天边明白清知许的清。”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自我介绍太文青了，也太冷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傲。
　　贺秦淮坐在倒数第二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觉得这人装得有点过头了，什么“天边明白清知许”，听着就像是从哪本古言小说里抄下来的句子。
　　轮到他上台时，他懒洋洋地站起来，迈着长腿晃悠上去。
　　“贺秦淮。”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飞扬，“夜泊秦淮近酒家的秦淮。多多指教啊，各位。”
　　他说这话时，目光正好穿过半个教室，撞进了还没坐下的谢清许眼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谢清许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而贺秦淮则是带着几分挑衅和玩味，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那时候的贺秦淮以为，他们这辈子也就是两条平行线。一个是只会死读书的木头学霸，一个是混日子的体育特长生，除了偶尔在成绩单上名字挨在一起，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可谁能想到呢？
　　后来的日子里，这两条线不仅相交了，还死死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