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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没有天亮的雨 第四扇门没 ...

  •   第四扇门没有打开。

      门后那句“回来”说完,灰白记忆线便在沈照夜掌中跳了一下。

      心跳不是裴无咎的。

      裴无咎站在他身侧,呼吸平稳,脉搏也没有快到能够隔着一根线传入别人掌心。门后那颗心却跳得沉重而缓慢,每一下之间都隔着相同的时间,像有人故意照着更漏控制自己的生死。

      沈照夜数到第七下。

      心跳停止。

      门板上的水迹也停止向上爬。

      “听见了吗?”他问。

      裴无咎道:“心跳?”

      “声音从哪里来?”

      “线里。”

      “亲见?”

      “触到。”

      “这根线原来属于谁?”

      裴无咎低头看着从锁链中变出的灰线。它与缠在他腕上的线颜色相近,却没有接入他的皮肤。线的一端仍扣在沈照夜腕间铁环上,另一端穿过门缝。

      “不是我的。”

      “确定?”

      “我的线断掉会损坏身体。这一根出现时,我没有少东西。”

      “它在模仿你的记忆线。”

      “推测。”

      “是。”

      门内再次传出沈照夜的声音:

      “回来。”

      语气、停顿和尾音都与他本人相同。

      只有说话时没有呼吸。

      沈照夜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喉结。他没有出声,声带也没有震动。门后的声音不是从他此刻的身体发出。

      裴无咎问:“你以前对谁说过这句话?”

      “无法确认。”

      “这不像你的回答。”

      “我没有说从未说过。”

      沈照夜取出行程册,在纸上写:

      东厢第四门后出现沈照夜声音,重复“回来”,来源不明。不得据此认定说话者身份。

      他将纸举到裴无咎面前。

      “你现在要进门吗?”

      “要。”

      “原因?”

      “我的尸体在里面。”

      “推测。”

      “对。”裴无咎看着门板,“还有一个原因。这扇门在试着替你负责我。”

      “你不愿意?”

      “我不认识它。”

      “认识就愿意?”

      裴无咎没有立即回答。

      沈照夜没有替他补上答案。

      片刻后,裴无咎道:“认识也要重新问。”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沈照夜将这句话一并记下。

      他没有回应门后的呼唤,而是抬手敲门。

      一下。

      门内没有回答。

      第二下。

      墙后响起密集雨声。

      第三下尚未落下,裴无咎按住他的手腕。

      “够了。”

      “为什么?”

      “雨在靠近。”

      沈照夜侧耳。

      起初,雨声仿佛隔着很远的屋顶。片刻后,雨点已经落到门板另一侧,再过几息,声音竟从他们头顶的瓦片里传下来。

      整座宅院都在下雨。

      庭院却仍是干的。

      雨没有落在此刻。

      它在梁柱、屋檐和墙壁内部流动。

      第四扇门自行向里退开一寸。

      门缝里没有黑暗。

      是一场雨。

      无数雨点悬在门后,每一滴都保持着坠落姿态,却没有真正落向地面。门再开一些,雨点便同时向下移动一点;门停住,它们也停住。

      像门板正在推动一段被卡住的时间。

      沈照夜没有用手碰门。

      他取下腰间铜牌,将牌角伸入门缝。

      雨滴落在铜牌上。

      没有湿痕,却传出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东墙短了两尺。”

      “不是两尺,是昨天量错了。”

      “昨日还没有东墙。”

      “胡说,我们在这里砌了六天。”

      “今天到底是第几天?”

      声音从铜牌内部传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在搬砖,有人在拉绳,还有人反复争论墙究竟是否已经存在。

      沈照夜收回铜牌。

      声音立刻停止。

      牌面依旧干燥,背面的姓名却变浅了一点。

      裴无咎道:“别再伸。”

      “担心我失名?”

      “你的名字若留在雨里,门内会多一个负责建宅的人。”

      “推测?”

      “对。”

      “依据?”

      “墙里的人在争论谁砌过墙。它缺少能够稳定承担建造过程的人。”

      沈照夜收起铜牌。

      他改用无名测杆顶住门板。测杆没有姓名,也没有所属者的长期记忆,只是工部随处可见的工具。

      门被推开半尺。

      雨点同时坠落一寸。

      门后露出一间狭长屋子。

      没有床,没有桌椅,也没有窗。四面墙都刚抹过灰,空气里却没有新泥味。地面中央摆着一只铜盆,盆中盛满清水。

      水面映出的不是屋顶。

      是一片雨夜天空。

      裴无咎看向门前脚印。

      那组与他鞋底相同的脚印从屋内出来,却没有起点。门内地面干净,连一粒泥也没有。

      “尸体不在。”沈照夜道。

      “我见过的尸体在墙后,不是房里。”

      “哪面墙?”

      裴无咎闭眼辨认片刻,指向北墙。

      灰线也穿入那里。

      沈照夜跨过门槛。

      铁铐与裴无咎之间仍由实体锁环相连,只有中间一段化成灰线。裴无咎跟随进入。两人脚落地后,门外走廊仍在,没有立刻消失。

      沈照夜回头检查退路。

      门槛内外各留一个铜钉,再用一根细绳连接。若门的位置改变,细绳会先绷断。

      他记下进入时辰。

      望骨坡外,一炷香已经点燃。

      他们在宅影中无法看见香,却能通过锁链每隔十息传来的轻震感知外面。周成安排梁进按时扯动链条,以确认两边联系仍在。

      第一震如期而至。

      裴无咎看向北墙:“里面有呼吸。”

      沈照夜靠近。

      墙中除了雨,确实还有细微气流声。像很多人背靠墙面坐着,不敢说话,只能共同压低呼吸。

      “多少人?”

      “听不清。”

      “至少?”

      “七个。”

      “又是七。”

      “也可能更多,只是每七次呼吸会重合一次。”

      沈照夜用指节敲墙。

      墙面没有发出砖石应有的闷响。第一下敲击传入后,雨声减弱了一层,同时浮出一句话:

      “今天我叫赵生。”

      第二下。

      “今天我叫何有田。”

      第三下。

      “今天我叫周四。”

      每敲一次,同一个男人便报出不同名字。

      声音的年纪也在变化。第一次像二十多岁,第二次苍老,第三次尚未完全变声。

      沈照夜停手。

      雨声恢复。

      裴无咎问:“为何不继续?”

      “再敲会得到更多名字,不会得到哪一个属于他。”

      “也许都属于。”

      “那也要由他说,不由墙替他报。”

      北墙忽然从内部传来敲击。

      一下。

      里面的人问:“门外是谁?”

      沈照夜和裴无咎都没有回答。

      第二下。

      “今日是哪一年?”

      仍然无人回答。

      第三下。

      “我替谁造这间屋?”

      雨声骤然增大。

      铜盆水面泛起波纹,映出的夜空中掠过一道闪电。屋内没有亮光,北墙表面却照出许多弯腰劳作的人影。

      一共六人。

      有人和泥,有人运石,有人站在墙角牵着量绳。

      第七个人没有劳动。

      那人站在雨里,身上披一件宽大的蓑衣,面孔藏在斗笠下。他不断把完成的工图递给六名工匠。每递一次,工图上的房间便多一间,工匠的脸也换一次。

      沈照夜看不清蓑衣人的手。

      只看见他腕上缠着灰白细线。

      裴无咎向前一步。

      灰线随之绷紧。

      “是你?”沈照夜问。

      “无法确认。”

      “身体有反应。”

      “它认得线,不一定认得人。”

      影子中的蓑衣人忽然转头。

      斗笠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贴在皮肤上的工图。

      图上画着东厢房第四间。

      没有房门。

      只有一面封死的墙。

      六名工匠抬起最后一块砖,准备合墙。墙后却有人用力拍打,掌印隔着尚未凝固的泥浆凸出来。

      工匠们停下。

      “里面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今天少了一个?”

      “我们一直是六个人。”

      “量绳是谁牵的?”

      “一直是我。”

      六个人同时说出最后一句。

      他们每个人都记得自己牵过绳。

      影子停在这里。

      雨夜没有继续。

      沈照夜用笔尖点了点“六个人”,又在旁边写下“第七道绳影”。最后一块砖没有落下,影中的六双手始终停在原处,雨声每次走到这里便从头响起。

      他没有把二者之间的关系写成结论。

      他记录:

      墙内记忆停留在六名工匠准备封闭北墙之时。墙后疑似存在第七人,身份与结果未明。

      “尸体在这后面?”他问。

      裴无咎走近北墙。

      离墙还有半步时,他左腕五根深色线中的一根缓缓抬起,指向墙内。

      “是。”

      “亲见还是身体反应?”

      “身体反应。”

      “你在记忆中看见的尸体?”

      “也在同一位置。”

      “两条证据暂时一致。”

      沈照夜没有因此砸墙。

      墙中那个人尚未被确认是裴无咎。贸然打开,可能会把墙内结果归到眼前这件活证身上。

      第二次锁链震动传来。

      间隔比预定时间晚了两息。

      沈照夜看向门槛。

      连接内外铜钉的细绳已经松弛。门没有移动,外面的走廊却比进入时长了一倍。东厢房另外三扇门全都不见,只剩一段没有尽头的屋檐。

      宅院正在把这一炷香拉长。

      不是改变时间。

      它在增加两边的距离,让外面的震动更晚抵达。

      “该出去。”沈照夜道。

      裴无咎仍看着北墙。

      “里面有东西在叫我。”

      “听见什么?”

      “没有声音。”

      “那就不是叫。”

      “线在往里走。”

      深色记忆线已经有半寸没入墙面。裴无咎抬手去拉,线却像长在砖灰里,越拉越紧。

      北墙表面浮出一个湿润手印。

      与裴无咎的左手大小相同。

      五指之间却没有掌纹,只有许多细小姓名。

      “若它把线拖进去,会怎样?”沈照夜问。

      “可能断。”

      “可能?”

      “无法确认。”

      “若砍断墙外这一段?”

      “我会失去它通向的记忆。”

      “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

      “那是否保留,由谁决定?”

      裴无咎看着那根线。

      “我。”

      “决定。”

      墙中又传来声音:

      “回来。”

      这次不再是沈照夜。

      是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有老人、孩童、女人、士兵和病人,像构成裴无咎的那些记忆共同要求他进入墙内。

      裴无咎脸色发白。

      他抬手握住线,却没有立刻割断。

      “若里面真是我的尸体,切断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原因。”

      “也可能你会提前少一根线。”

      “你希望我切?”

      “我希望你在知道风险后选择。”

      “若我不切,你会陪我留在这里?”

      “直到一炷香。”

      “之后?”

      “我会拉你走。”

      “那还是替我决定。”

      “一炷香前的安排由我们共同确认。你现在若要修改,说出理由。”

      裴无咎没有笑。

      门外的距离还在增长。第三次震动迟迟没有传来。墙中雨声压过一切,屋顶开始出现湿痕,雨点沿梁木向上流动。

      裴无咎忽然问:“沈大人,若我失去这段记忆,还是同一件活证吗?”

      “不知道。”

      “若我留下,连现在也一起被墙收走呢?”

      “记录会证明你曾经选择过不打开锁、曾经要求重新询问,也曾经站在这里问过这句话。”

      “记录不能把我还回来。”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让后来出现的东西不能声称,它一直就是你。”

      裴无咎低头。

      缠在腕上的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终于从沈照夜腰间抽出小刀。

      “借用。”

      “记得还。”

      裴无咎将刀锋压在线上。

      北墙里的所有声音同时停下。

      雨也停了。

      整间屋子像屏住呼吸,等待他完成切割。

      裴无咎却没有割。

      他把刀尖刺入线旁的墙灰,沿着记忆线没入的位置削下一小块墙皮。

      墙皮离开墙面的一瞬,深色线自行弹回他的手腕。

      墙内爆发出巨响。

      不是坍塌。

      是被停住的雨夜同时向前走了一息。

      最后一块砖落下。

      墙后的手掌重重拍在砖面。

      六名工匠一起后退。

      有人喊:“里面还有一个!”

      蓑衣人转身离开。

      量绳落入泥水。

      下一刻,所有影像再次停止。

      只向前走了一息。

      裴无咎手中那块墙皮却已经湿透。

      “你没有切断记忆。”沈照夜道。

      “也没有把它留在墙里。”

      “你转移了连接位置。”

      “亲见。”

      那根深色线不再指向北墙,而是指向裴无咎手中的墙皮。

      他选择保留记忆,同时缩小了承载物。

      这是折中的决定,却不是没有代价。

      墙皮上的雨正在向他掌心渗透。所过之处,皮肤下浮出一小段不属于他的掌纹。

      沈照夜取出证物袋。

      “放进去。”

      裴无咎照做。

      证物袋合拢后,北墙恢复干燥。门外第三次锁链震动终于传来,已经迟了整整十息。

      “走。”

      两人转身。

      第四扇门仍在,却离他们很远。原本三步能跨过的狭长屋子,如今拉长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廊道。

      沈照夜拉动锁链。

      外面没有回应。

      裴无咎道:“距离还在增加。”

      “量绳。”

      “在门外。”

      “影子进来了。”

      冯盏的蓝线绳影原本缠在门上。此刻线影沿地面向屋中延伸,一端穿过远处门槛,另一端没入铜盆倒映的雨夜。

      它没有实体,无法触摸。

      沈照夜把装有墙皮的证物袋放在线影上。

      袋中雨声响起。

      线影随之变深,逐渐拥有重量。

      沈照夜暂时无法确认原因。可能是墙中的雨夜与量绳曾在同一场建造中出现,也可能只是两件证物共同接触后,某段真实联系被短暂恢复。

      裴无咎抓住绳影。

      这一次,手没有穿过。

      “可以抓住。”

      “先出去再记。”

      两人沿蓝线向门外走。

      廊道不断延长,他们脚下的青砖也一块接一块向前生成。每走一步,身后便多一扇关着的门。门中有人报出不同姓名。

      “今日我叫赵生。”

      “今日我叫何有田。”

      “今日我叫周四。”

      “今日……”

      声音越来越多。

      裴无咎没有回头。

      沈照夜也没有询问。

      他们只跟着一根确实属于冯盏、确实由她要求找回的绳子向外走。

      门槛出现时,外面已经传来周成的喊声。

      “拉!”

      真实麻绳与锁链同时绷紧。

      沈照夜跨出第一步,屋檐消失。

      第二步,青砖变回荒草。

      第三步,望骨坡的日光重新落在身上。

      一炷香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周成收回锁链,先数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仍然只有九个。

      出发时那个无法被任何人记起的第十人没有回来。

      “里面见到他了吗?”周成问。

      “只见到六名工匠和一个发图的人。”沈照夜道,“不能确认是否包含失踪者。”

      冯盏从裴无咎手中接过那段刚恢复实体的量绳。

      她没有立刻索要归还,而是先检查绳结。靠近末端的一圈蓝线已经变成黑色,像在雨水中浸泡了很多年。

      “这是我娘补的地方。”她说。

      “你母亲去过那座宅子?”周成问。

      “她死了十二年。”

      “这不是回答。”

      “我不知道。”冯盏摸着黑线,“她从不跟我说望骨坡,只说量地时不能只量屋子,还要量人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周成将这句话记入案册。

      沈照夜交出墙皮证物。

      证物袋里没有水,重量却比装入时增加了七钱。每隔七次呼吸,袋中便响起一下砖块落地声。

      “墙里有什么?”冯盏问。

      “一场没有结束的建宅。”沈照夜道。

      “人呢?”

      “至少六名工匠。每天使用的姓名可能不同。”

      冯盏脸色变了。

      “我认识一个每天换名字的人。”

      “谁?”

      “石羊村的哑巴石匠。”

      “他叫什么?”

      “今天叫吴小山。”冯盏顿了顿,“昨日叫冯平。”

      “与你同姓?”

      “他醒来以后说我是他女儿。”

      “你认吗?”

      “不认。”

      “为何还知道他今日的名字?”

      “因为他每天都会来问我。”

      冯盏把量绳放回白布,没有试图带走。

      “十二年来,他每天醒来都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有时说是我爹,有时说是我娘的师父,有时说自己只是替我们家牵过一次绳。”

      “他现在在哪里?”

      “村里。”

      “今晨为何没见?”

      “因为下雨天,他从不出门。”

      周成抬头看天。

      望骨坡晴空无云。

      石羊村也没有下雨。

      证物袋里却响起密密匝匝的雨声。

      冯盏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听见了。”

      “听见什么?”

      “墙里的雨。”

      她话音刚落,山下传来急促铜锣声。

      留守村口的工部随员沿石道奔来,鞋都跑掉一只。

      “冯吏!村里出事了!”

      “什么事?”

      “吴小山把自己砌进墙里了!”

      “哪面墙?”

      “他家没有墙!”随员喘得说不成整句,“他站在空院里,一块一块往自己面前垒砖。砖垒起来就不见,可他人也跟着少一截。现在已经看不见腿了!”

      证物袋中的雨声突然停止。

      墙皮表面浮出一行新鲜指印。

      六个人的指纹彼此覆盖。

      最上面那一枚还在缓慢变化,像按印的人无法决定今天该使用哪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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