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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八具尸体 五月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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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酉时。
照骨司为一件活证制定了三十七条看守规矩。
第一条,不得直呼姓名。
第二条,不得询问籍贯。
第三条,不得在同一张纸上同时记录他的昨日与今日。
第四条,任何人若发现自己忽然记得与他共同经历过某件事,必须先检查那段经历是否留下物证,再决定要不要相信。
第五条,活证造成的一切异常,由立责人沈照夜优先处置。
前四条由周成拟定。
第五条原本排在第三十七,被沈照夜移到了最前面。周成看过以后,又把它挪到第五。
“为什么不能放第一?”沈照夜问。
“因为第一眼看到的必须是如何保命,不是出了事找谁。”
“第五也很靠前。”
“已经够给你面子。”
两人争完次序,周成把规条贴在证物房外,命每名轮值守卫誊写一遍。不是为了让他们记住裴无咎,而是为了让他们记住面对异常时该做什么。
裴无咎坐在房里看完,问:“没有一条规定证物何时可以睡觉?”
周成道:“你需要睡?”
“不知道。”
“以前睡过没有?”
“应当睡过。”
“应当?”
“我记得醒来,不记得入睡。”
周成提笔,在第三十八条写下:
活证入睡前后,守卫各记录一次呼吸。
裴无咎看了一会儿:“现在有了。”
“托你的福。”
证物房原本用来存放大型棺椁,屋顶高,窗户小,墙上固定着十二只铁环。裴无咎的锁链扣在东侧第三只环上,活动范围刚好够他从空棺走到门口,却碰不到窗。
那块第八木牌悬在棺材上方。
午时显出的字仍在:
活证入司,死期开始。
背面的八月十七却比先前淡了许多。日期末尾像被水泡过,墨迹向后拖出一条细线,隐约指向另一个尚未成形的数字。
陈直拿灯照了半晌。
“日期在变。”
裴无咎道:“不会。”
“你看不见?”
“看得见。”
“那还说不会?”
“我见过自己的尸体。八月十七,日期不会变。”
陈直没有争辩。他取一张薄纸覆在木牌上,用软炭轻拓。拓下来的数字比木牌表面更淡,末尾多出一点向左弯折的痕迹。
他将拓纸交给沈照夜。
“木纹里的痕迹比表面走得更快。若照这个方向,十七可能会变成十六。”
沈照夜问裴无咎:“你见过几次?”
“什么?”
“你的尸体。”
“一次。”
“亲眼?”
“算是。”
“谁的眼睛?”
裴无咎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你记得场景,无法确认视角。”
“对。”
“那不是预言,是一段没有归属的记忆。”
“可能。”
“记忆里的日期未必属于现在。”
“也可能。”
沈照夜看着他:“你进门时说得很确定。”
裴无咎靠在棺沿上,右眼下的裂痕已经被灰线自行缝住,只留下淡淡一笔。
“沈大人,我若在照骨司门口说‘我对自己会不会死、何时死、死的是不是现在这具身体都没有把握’,你还会让我进来吗?”
“会。”
“守卫不会。”
“所以你选择说一部分确定的话。”
“我选择了一句能让我见到你的话。”
守在门外的梁进把视线移向别处。周成面无表情地在新案册上记:
活证承认,投案时关于死期的陈述含有推测。
写完,他把笔递给裴无咎。
“按印。”
“我没有能一直留下的指印。”
“那就画一条你现在看得懂、明日未必看得懂的记号。”
裴无咎接过笔,在记录下画了一扇没有门板的门。
墨迹没有消失。
周成等它干透,将案册合上:“从现在起,你说的每句话分三类。亲见、推测、无法确认。再用半句真话骗守卫,我把你连棺材一起吊进井里。”
“井不是封了吗?”
“可以挂在井口。”
“那我尽量诚实。”
“不是尽量。”
“好。”
周成离开证物房,继续核验望骨坡的地籍。
沈照夜没有走。
他让守卫把门完全打开,自己坐在门槛外。两人之间隔着锁链能够到达的最后一寸。裴无咎若向前伸手,指尖正好停在沈照夜衣摆之外。
暮色从高窗投入,把墙面分成一明一暗两半。
裴无咎在暗处。
沈照夜也没有坐在光里。
“木牌在顾见春忘记你以后发生变化。”他说,“你的死期若会提前,就不是按日子计算,而是按还有多少人记得你计算。”
“推测。”裴无咎提醒。
“是。”
“你准备找齐所有记得我的人?”
“先确认数量。”
“怎么确认?”
“让全司每个人写下关于你的记忆。”
裴无咎看着他:“然后呢?”
“重复内容归为同一来源,异常内容核查物证。能够留下真实因果的,暂列为见证关系。”
“你要让四十七个人都记住我。”
“他们已经见过你。”
“见过和负责记住不是一回事。”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裴无咎继续道:“一旦把我写进他们的记录,他们就不再只是旁观者。若我损坏时需要有人承担,因果会先找到这些名字。”
“证物单上的立责人是我。”
“立责能替他们挡住多少,你并不知道。”
“至少比无人记录更可控。”
“这是你替他们作出的判断。”
房间安静下来。
高窗外飞过一群归巢的鸟,影子短暂掠过墙面。裴无咎没有影子,鸟影从他身上穿过去,仍完整落在后墙。
沈照夜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黑影。
五月十七,他曾替不存在的送尸者承担结果。那一次,现实为他补出了一段驾车送尸的过去。如今若让四十七个人共同记录裴无咎,也许真的会为他们补出与这件活证有关的经历。
记录不是无害的。
尤其在照骨司。
“你说得对。”沈照夜道。
裴无咎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
“哪一句?”
“我没有权力让他们为你作证。”
“沈大人今日很好说话。”
“但我可以问谁自愿记录。”
裴无咎笑意刚起,又慢慢收了回去:“为什么一定要增加见证?”
“不是增加。”
沈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纸。
“记录你现在做过的选择。”
他写下:
五月十九,活证能够打开锁具,却因后果将由立责人承担,主动选择不打开。
“这不是你的来历,不是别人留在你身上的血,也不是某段旧记忆。”沈照夜说,“至少在它发生以前,没有人替你做过这个选择。”
“你如何确定?”
“不能确定。”
“那还记?”
“记录当下不要求它前所未有。”
沈照夜把纸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只要求这一次确实由你完成。”
裴无咎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没有消失。
木牌也没有变化。
没有异象证明这句话正确。没有灯亮,没有灰线绷紧,也没有门从墙里出现。那只是一张寻常的纸,记下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裴无咎问:“若我明日打开锁呢?”
“就在下一行写你改变了选择。”
“不说我背叛今日的自己?”
“人可以改变。”
“证物也可以?”
“这正是要查的。”
裴无咎没有立刻落笔。
过去几日,他开锁、移链、碰触尸体,从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允许。他了解那些铁器怎样记住犯人,也清楚守卫在什么时候会转身。可面对一张真正空白、既不要求他交代来处,也没有替他规定结局的纸,他反而显得无从下手。
沈照夜没有催。
门外换值的守卫走过一次,院中点灯的杂役走过一次,铜壶里的水由热转温。纸始终留在两人之间,既没有主动显字,也没有因为等待而寻找主人。
裴无咎最终没有在沈照夜写下的记录后面按印。
他选择把纸翻过来。
裴无咎伸手拿起那张纸。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字迹依然保留。他把纸翻到背面,发现那里空着。
“我能写吗?”
沈照夜把笔递过去。
裴无咎想了片刻,在背面写:
五月十九,沈照夜承认自己险些替四十七个人作出决定。
字也没有消失。
“这是案情?”沈照夜问。
“观察结果。”
“陈直会说你越权。”
“我不是仵作。”
沈照夜收回纸,没有反驳。
这是裴无咎进入照骨司以后,两人之间第一份只记录现在、不追问过去的文字。
周成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三人各抱一摞地籍、工册和坟山图。纸张太多,书吏进门时险些撞到棺材。
“望骨坡没有宅子。”周成把最上面的图铺在棺盖上,“至少现在没有。”
“我说过尚未建成。”裴无咎道。
“也没人准备建。”
望骨坡位于京城西郊,名字里有一个“骨”字,却并非乱葬地。前朝曾在那里采石,山腹挖空后接连塌陷,露出许多形似人骨的白色石脉,才得了这个名字。
大曜立国后,官府封山,禁止开垦建宅。
坡下散布着十九座旧坟,其中十二座有主,七座无名。最近二十年没有新添坟墓,也没有修建申请。
周成展开第二份图。
“这是工部今日申时刚送到京兆府的地基复核单。”
单子右上角的墨还很新。
复核地点正是望骨坡。
申请用途:建宅。
宅院格局为一进正院、东西厢房各三间。裴无咎预告的尸体发现地点——东厢房——也在图上。
“谁申请的?”沈照夜问。
周成把复核单向前推。
申请人一栏写着七个名字。
不是许阿七。
是前六宗旧案中已经无法写入木牌、也无法留在卷宗上的六名死者,以及刚刚恢复姓名的许阿七。
周成并非真的记得那六个人。他是用旧卷里残存的姓氏偏旁、木牌被墨反复浸过的凹痕,以及地籍复核单上的手印次序逐一比对,才勉强确认申请者与六宗旧案对应。名字仍无法完整读出,但对应关系可以被纸和木头共同证明。
七个名字墨色深浅不同。
许阿七最清楚。
其余六个有的只剩姓,有的只剩一个偏旁。周成命书吏分别誊写,名字一离开原纸便会消失,无法形成副本。
“原件从哪里来?”沈照夜问。
“工部收到时夹在一批正常复核单里。送文书的小吏记得自己从未去过望骨坡,却能说出坡上每一条石道。他还坚称申请人亲自到场按过手印。”
“手印呢?”
“七枚,都在。”
陈直用灯检查纸背。
“不是尸蜡拓印。按印时手指有温度,印泥边缘发生过轻微融化。”
周成道:“七个死人,今日下午一起去工部申请建宅。”
裴无咎纠正:“七段真实存在过的手印,被归到了同一份申请上。”
“亲见、推测,还是无法确认?”
“推测。”
周成神色稍缓:“记住。”
沈照夜把复核单转向裴无咎:“图上的宅子与你见过的一样?”
“外院一样。”
“里面呢?”
“图上少了一间房。”
“哪里?”
裴无咎手指落在东厢房最北侧。
工图上那里是一段七尺长的空墙,墙后紧邻山体,没有房间。
“我的尸体在墙后。”他说。
“你先前说东厢房。”
“亲见部分是尸体与这面墙。东厢房是推测。”
“你看见尸体时,宅子已经建成?”
“看见了墙、梁和地面。”
“看见建造过程?”
“没有。”
“谁发现的尸体?”
裴无咎闭上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辨认那段记忆能够确认到什么程度。片刻后,他抬手按住左腕最靠近掌根的一根灰线。
“我听见有人开门。”
“声音?”
“七次。”
“谁敲的?”
“不知道。”
“门开以后呢?”
“有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
裴无咎睁开眼。
“他说,第八具尸体已经到齐。”
周成皱眉:“七具可以到齐,第八具也能到齐?”
“原话如此。”
沈照夜看向木牌。
第八块牌上的日期又淡了一点。
原本向十六弯折的墨痕却停住了,没有继续成形。这证明陈直关于日期提前的判断也只是可能,不是定论。
“你的死期或许不按见证人数计算。”沈照夜说。
“为什么?”
“顾见春忘记你以后,木牌变化;刚才我们记录你的当下选择,木牌没有变化。能影响它的不是有多少人记得你,而是某些特定记忆线是否断裂。”
裴无咎看向左腕。
“七根?”
“现在还剩多少?”
灰线缠绕得很密,普通人无法分清根数。裴无咎用右手一根根拨开。每拨开一层,皮肤下就会露出更多针脚。
最终,他找出七根颜色稍深的线。
其中两根已经断裂。
一根属于许阿七。
一根属于顾见春。
还剩五根。
“这七根与第八具尸体有关。”沈照夜说。
“推测。”
“是。”
“若全部断掉,我就会死?”
“不能确认。”
裴无咎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顾见春。”
“她已经忘了我。”
“所以她不会因为我们询问你而被迫成为新的见证者。”
“她可能不愿意见。”
“那是她的选择。”
“你不会要求她把记忆拿回来?”
“不会。”
裴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若拿回以后能让我活呢?”
“也由她决定。”
“你是我的立责人。”
“只负责你造成的后果,不拥有别人的记忆。”
“若她已经把那段记忆送给了别人?”
“先确认她是否愿意告诉我们。”
“若她什么都不愿意说?”
“记录拒绝,离开。”
“若她撒谎?”
“查她说过的话造成了什么结果。”
裴无咎轻轻拨了一下腕上剩余的五根线:“你以前不会这么早停。”
“以前?”
“推测。”裴无咎及时道,“我只是觉得,你应当会一直问到得到答案。”
“现在也会。”
“那为何离开?”
“她的答案不一定属于我。”
周成看了沈照夜一眼。
他没有评价,只将那张记录“当下选择”的纸一并收入案册,在目录中单列一项:
活证自行行为。
这是照骨司第一次不以来源、归属和旧主记录一件证物。
记录的是它自己做过什么。
夜已深,工部与京兆府都无法再调人。周成决定次日一早派人前往顾见春住处,同时由另一队先去望骨坡封锁工地。
“那里还没动工。”书吏提醒。
“申请已经出现,死人也按了印。”周成道,“若等第一块砖落地再封,就算迟。”
裴无咎被留在证物房。
沈照夜临走前检查锁链。铁铐内侧的证物单副页没有破损,门外三十七条规矩也都还在。
他走到门口,裴无咎忽然问:“沈大人,你今晚还会确认八月十七吗?”
“不会。”
“为什么?”
“证据不足。”
“那你信我会死吗?”
沈照夜停住。
裴无咎没有笑,显然并非在问一项案情。
沈照夜回头看着他。
“我相信你正在损坏。”
“不一样。”
“对。”
“若第八具尸体最终不是我呢?”
“那就找出它是谁。”
“若是我?”
“验明死因。”
“验完以后?”
“决定是否允许你被埋。”
裴无咎终于笑了一下:“死人还要自己同意?”
“活证需要。”
沈照夜关上门。
锁链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以后,第八块木牌缓缓转向墙面。它没有影子,转动时也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正面原本一片空白。
此刻多出了一行字。
不是姓名。
是一项死因:
无人继续承担。
守卫立刻摇铃。
沈照夜返回时,那行字仍在。
陈直检查木牌,周成封锁门窗,裴无咎则站在棺材旁,没有靠近。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沈照夜问。
“无法确认。”
这一次,他没有用一句似是而非的旧话代替答案。
沈照夜看向棺材。
棺盖上铺着望骨坡建宅复核图。墨画的东厢房墙后,原本没有房间的位置,正在慢慢渗出一个黑色人形。
头、肩、躯干、四肢。
轮廓与裴无咎分毫不差。
人形胸口没有任何字。
只有左腕的位置,画着五根尚未断裂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