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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鸡无妄之灾 “带劲个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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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鸡鸣,硬生生撕裂了宋府死寂的空气。
霍骁耳朵一动,猛地站起。他饿,但更担心他们家蛮儿。
他看向萧楠,却发现这丫头比他还像饿狼。
“蛮儿,听见没?这鸡叫得,比边关的号角还带劲。”
萧楠抓了抓乱糟糟的鬓发,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黑得刺眼,她站了一宿,腿麻,但那股子烦躁劲儿全化作了饿意。
“带劲个屁!吵得老子睡不着!”
她骂着,目光却落在后院。
“霍不训,去,把那叫唤的玩意儿给老子抓来!老子饿了,那病秧子也得喝点汤吊着命。”
“得嘞!”
宋砚书是被鸡鸣吵醒的。
他靠在门框上,没睁眼。
做了四年御史中丞,他听惯了文官的颂圣之声,还是头一回觉得——这粗野的鸡叫,比那些话顺耳。
后院传来霍骁的骂声,鸡毛飞过墙头。
宋砚书苍白的脸上,极淡地勾了一下。
这府里,总算有点活气了。
咔嚓!
骨断声传来。
宋砚书微微蹙眉。
不是心疼鸡,而是牵动了肺腑的病灶,一阵闷咳涌上喉头。他死死捂住嘴,直到掌心传来温热的腥甜。
“病秧子,起来。”
萧楠蹲在火堆旁,看着霍骁架火烤鸡,油脂滋啦作响。
她回头,看见宋砚书那副摇摇欲坠却又强撑的模样,心里莫名烦躁。
这男人,白天在朝堂上能把贪官骂得狗血淋头,晚上却连坐稳都费劲。
“肉还没熟,你得先去上朝。”
萧楠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像拎一只易碎的瓷器。
“给老子撑住了,别在金殿上吐血丢老娘的脸!”
宋砚书被她拽得踉跄一步,想挣脱,却发现半点力气也无。
他只能任由这蛮横的女人拖着,低咳着。
“……告假……今日……”
“告个屁假!”
萧楠打断他,动作粗鲁却极其精准地避开了他胸口的痛处。
“你是御史中丞,百官看着呢!你今天倒了,明天那帮龟孙子就能把咱家门槛踏平了!给老子去撑着场面,回来……这鸡腿是你的。”
御史中丞。
这四个字像一剂猛药,强行吊起了宋砚书的精神。
他眼底那层死灰散去,露出一丝属于“玉面阎罗”的清明——朝堂上那帮人背地里都这么叫他,说他面白如玉,手段如刀。
是啊,他是皇帝的孤臣,是这浑浊朝堂上唯一的刀。
岂能因病告假?
半个时辰后,金銮殿。
宋砚书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脸色却比身上的素色衬袍还白。
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腰背挺得笔直,那是属于监察百官的气度。
侍御史李甫出列,尖声道:“陛下!宋砚书身染重疾,昨夜又于府中与悍妇喧哗,乃至呕血!此等体态,实在有失官体,亦有损朝廷颜面!臣请陛下准其告假静养,莫要再令其抛头露面,徒惹人笑话!”
“笑话?”
宋砚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瞬间压住了殿内的嗡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无神的眼睛扫过李甫,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脑中闪过萧楠那句“别在金殿上吐血丢老娘的脸”,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那股腥甜硬压了回去。
“李御史,你倒有闲心关心本官的官体与府中内务。”
他轻咳一声,袖中的手帕已被血浸透,他却恍若未觉。
“本官昨夜呕血,乃是查阅你侄儿李光耀在河东道侵吞修堤款项的卷宗,急火攻心所致,怎么,李御史是怕本官查出些什么,才急着要将本官赶回家‘静养’么?”
一言出,满殿皆惊。
李甫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高踞龙椅的皇帝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宋府门口的动静——杀鸡、争吵、以及那丫头骂人的话——早就在他耳边过了,这小子,都快死了,脑子还转得这么快,嘴还这么毒。
“宋砚书。”
皇帝慢悠悠地开口。
“你十六岁殿试,一眼便能看出策论的破绽;如今二十二岁,做了御史中丞,还是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那卷宗,朕准你带回去慢慢查。至于那肉……朕听说那镇北侯家的丫头正在给你烤鸡?若是凉了,便让她再烤一只。退下吧。”
“臣……遵旨。”
宋砚书躬身。
这一番是他赢了。
转身出殿时,晨光正打在丹墀上,晃得他微微眯眼。
袖中的手帕已被血浸透,他攥紧,没让人看见。
回到宋府,火堆只剩余烬。
几点火星在灰白的炭块间明灭。
萧楠正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木屑散了一地。
那几只烤好的鸡搁在干净的瓦片上,早已没了热气,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膜。
见宋砚书回来,她头也不回,随手抓起那只烤得最嫩、带血丝的鸡腿往后一抛。
“接着!凉了就将就着吃!老子不给你重烤!”
动作粗鲁,却精准无比。
宋砚书下意识地接住。那鸡腿微温,带着血腥气和焦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肉,又抬头看着萧楠那满是油烟的侧脸,再看看那一地木屑。
她不知等了多久,削了多少根木棍,才等到他回来。
这女人,不懂朝堂争斗,不懂监察百官。
但她知道他饿了,知道他得吃东西。
比起金銮殿上那句轻飘飘的“再烤一只”,这带着粗鲁的施舍,才是他这“玉面阎罗”唯一的暖意。
他低头,咬了一口温热的肉。
这人间,终究还是有人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