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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规划馆背面 ...

  •   规划馆背面的通风井藏在两丛修剪成塔形的变异冬青之间。康诺走在最前面,用匕首撬开锈蚀的百叶窗格栅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撬开一条足够侧身挤入的缝隙后闪身钻了进去,克莉尔跟在后面,图兰断后。通风井内壁爬满了干燥的细根,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克莉尔把右手掌心贴上去感知,确认了这条通道的尽头确实连着设备间。

      设备间比她们预想的更安静。康诺从通风口跳下来的时候踩翻了几个空油漆桶,哐当声在水泥房里回荡了三秒就消散了,没有人来查问。克莉尔落地后环顾四周:头顶的管道布满灰尘,墙角堆着废弃的展板支架,唯一的门是扇防火铁门,门缝下透出冷白光。

      图兰挤进来后立刻蹲在铁门边,侧耳听了几秒钟。“外面是走廊,往左二十米是培育室的入口,门口有两个守卫。换岗时间是每三个小时一次,上次换岗是两个半小时前。”

      “还有半小时。”康诺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间,从靴筒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门锁我来开,但守卫怎么办?左手用不上力,我没办法同时制住两个。”

      克莉尔走到铁门前蹲下。她把右手的绷带解开,让掌心裸露出来。上次割开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她轻轻按了按,渗出一丝血珠。然后她把血珠抹在门缝下方的地面上。

      细丝般的翠绿藤蔓从灰尘底下钻出来,像试探的触角探出铁门。克莉尔闭眼跟随它们的感知,走廊的轮廓、守卫站的位置、他们脚边装饰性盆栽里的植物根系。那些盆栽被教会的人精心养护着,里面种着能对入侵者释放致幻孢子的变异兰草,但此刻那些兰草的根系尝到了克莉尔的血,开始犹豫地转向。

      “数到十。”克莉尔低声说。

      她让那些兰草的根系分泌出微量麻醉性的汁液,从花盆底部渗出来,顺着地砖缝隙向两个守卫的脚底蔓延。十个数的时间足够汁液穿透鞋底的薄皮。走廊外传来短促的闷哼,然后是两具身体滑落靠墙的轻响。

      康诺已经把铁丝收回了靴筒。“开了。”

      防火门推开时没发出任何声音。克莉尔第一个出去,看见两个穿黑制服的守卫歪倒在墙角,呼吸平稳地沉睡着,表情甚至称得上安详。她蹲下来确认了他们的生命体征正常才起身走向培育室入口。

      培育室原来就是规划馆的底层展厅。高大的玻璃幕墙被厚重的藤蔓帘子从外部封死,内部空间被改造成了密集的植物培育架,层层叠叠的架子上摆满了不同品种的变异植物幼苗。十五个被囚禁的人分散在展厅各处,手腕上都戴着金属环,环面连接着细管通往最近的培育架,他们的血液正被缓慢泵出供给植物。

      其中一个架子旁的女性看到克莉尔时瞳孔骤缩。她没有喊叫,只是嘴唇无声地翕动:“你们是谁?”

      图兰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她蹲下来查看那个金属环的锁扣,手指在上面摸索了几秒。“这种环靠中央控制台的信号维持,切断总电源或者破坏控制台都能打开。”

      “控制台在哪?”康诺环顾展厅,他的目光越过成排的培育架落在展厅尽头一面巨大的植物墙后面。“那里有电缆在发光。”

      克莉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面植物墙比周围的都要厚重,藤蔓编织得密不透风,隐约能看见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她把右手再次贴地,感知顺着地面蔓延过去。墙壁后面是个小隔间,有人坐在里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按钮。

      “有使徒守着控制台。”她收回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右掌。“一个。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表盘上,她在调节供血流速。”

      康诺已经开始动了。“我去解决。姐,你帮他们松环。”

      图兰拽住他的手臂。“你左手——”

      “我右手够用。”康诺甩开她,像条鱼一样贴着培育架的阴影快速移动过去。图兰在原地咬了咬嘴唇,转而去处理最近的金属环。克莉尔跟在她旁边协助,她发现那些金属环的锁扣虽然需要信号解锁,但环扣本身连接皮肤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凝胶介质,用锋刃割开介质就能让环扣松动脱出。

      第一个获救的人颤抖着站起来,手腕上留着环扣的印痕,但没有出血。图兰低声告诉他原地等待,然后转向第二个人。

      走廊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克莉尔猛地抬头。防火门还开着,走廊拐角处的手电筒光柱已经扫了过来,伴随着喊叫:“培育室有入侵者!”

      克莉尔没有犹豫。她把手按在最近一个培育架的下层,那里的变异植物幼苗刚被注入了人血,正处于高度兴奋的生长状态。她把血液从掌心逼出来浇在幼苗根部的培养土上,那些幼苗瞬间暴涨,像被灌入了过量养分般疯狂伸展枝叶,冲破培育架的格栅朝走廊方向扑去。

      藤蔓堵住门口时,外面传来混乱的撞击声和喊叫。克莉尔转过身对图兰喊:“加速!能解多少解多少!”

      展厅尽头传来闷响和玻璃碎裂声。康诺显然得手了。紧跟着整面植物墙的藤蔓集体松懈,像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般垂落下来,露出后面控制台隔间里倒伏的身影和闪烁着警报红光的面板。

      就在同一瞬间,所有金属环的锁扣啪地一声弹开了。

      十五个人同时挣脱束缚,有人跌坐在地,有人立刻爬起来朝门口跑。克莉尔扶着最近的培育架喘了口气,左臂的麻木感开始向上臂蔓延了,她的右掌伤口也在持续渗血,半条小臂都染成了红色。

      “所有人跟我从通风井走!”图兰在人群里喊,声音意外地有力。“康诺带路!”

      人群开始移动。克莉尔跟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伏的控制台使徒,确认对方只是被打晕了没有生命危险,然后转身追上撤退的队伍。

      她刚迈出两步就停下了。走廊外面突然安静了。那些撞门的撞击声消失了,喊叫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逼近。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大地回响般的震颤,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走廊另一头缓步踱来。

      克莉尔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她把右掌重新贴上地面,感知顺着走廊延伸出去——然后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信号太大了。庞大到整栋楼的植物根系都在跟着它的节奏共振,庞大到她触碰到它边缘时就被弹开,像伸手去碰滚烫的金属。但她在那个信号的中心捕捉到了极小的一丝熟悉的东西。

      艾伦的血的气味。

      图兰从通风井口探出头来:“克莉尔!快走!”

      克莉尔没有动。她听见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廊尽头的水泥地面开始出现裂纹,有拇指粗的银灰色藤蔓从裂纹里冒出来,那种藤蔓她见过——前天晚上在艾伦的伤口里长出来过。

      “你们先走。”她说。“我马上来。”

      图兰还想说什么,康诺从后面拽了她一把,通风井的铁栅栏被重新拉上。脚步声停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从拐角处走出来的身影让克莉尔险些跌倒。

      艾伦。他还穿着出发时那件深灰色的上衣,左半边衣服碎裂成条,露出底下银灰色纹路覆盖的皮肤。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银灰色,虹膜里流转着细碎的光点,像银河被碾碎了嵌在里面。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更松弛,更具压制性,站在那里时连地面的灰尘都在朝他的方向缓缓流动。

      但他在看见克莉尔的一瞬间,那种压迫感骤然裂开一条缝。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共鸣,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沙哑一个清亮。他的右手从身后松开,某个教会守卫的制服领口从他指间滑落,那人已经昏死过去。

      克莉尔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看着他已经完全变异的左眼,看着地面那些从他脚底延伸出来的、带有微弱自我意识的藤蔓。

      “你融合了。”她说。嗓子发干。

      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追上那群教会的人时出了点意外。他们想用哀泣藤的种子对付我,结果被我的血反噬了。然后那些植物……”他皱眉,像在回忆什么难以描述的事。“它们开始听我的。和我自己的血融合后的病毒共鸣了。”

      他抬起头看她,右眼的深棕色依旧温柔,左眼银灰光芒流转。

      “我现在能感觉到你,”他说,“你站在这栋楼里,你的心跳,你左臂的伤口,你的血在往哪个方向流。我都感觉得到。”

      克莉尔朝他走过去。她走得很快,快到踉跄了一下,然后艾伦伸手接住了她。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肘,温度微凉,像触碰一片安静下来的植物的叶面。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不该一个人追这么远。”

      克莉尔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腐烂气味的上衣布料里,闻到了他体内植物汁液混合着他原本气息的味道。她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塞回他手里。

      “下次留字写详细点。”

      走廊尽头传来新的脚步声,这次人数很多。克莉尔侧耳听了一下,然后站直身体。

      “走吧。你的人质送出去没有?”

      “送到北岸了。”艾伦松开她,转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抬手的动作里带着某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从容,地面上那些银灰色藤蔓开始朝那个方向蔓延,像黑暗里悄然涨潮的海水。

      “教会的人把主干都引到这边来了。”艾伦说。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的左眼里映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你还能撑多久?”

      克莉尔把右手覆上他的手腕,触碰到那些银灰色纹路时皮肤表面泛起一阵暖意。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

      “陪你打完。”她说。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在藤蔓触到他们脚踝之前就折返了。教会的人显然比普通幸存者更敏锐,他们踩到那些银灰色藤蔓的瞬间就退了回去,脚步声杂沓远去,连一句多余的喊叫都没留下。克莉尔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感觉到地下那些被艾伦调动起来的根须正在缓慢回缩,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他们怕你。”她说。

      艾伦把手收回来,银灰色的纹路从指间淡去。“他们应该怕。我刚才拆了半面承重墙才把那个追着我的使徒制服。”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侧壁上蔓延的裂缝。“整栋楼的结构受损了,最好尽快出去。”

      他们从通风井爬出去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规划馆背后那片被修剪过的绿地此刻站满了人——康诺和图兰正在清点获救者的数量,十五个数字点了两遍后图兰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远处规划馆的正门方向有手电筒光在晃动,但没有追过来,那些光柱像被困在某种无形的边界里来来回回地扫。

      克莉尔蹲在绿地的边缘,把右手插进土里感知了一下。规划馆内的植物信号正在剧烈波动,像被搅浑的水池,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追踪。她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泥。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追。”她站起来,转向图兰。“认识附近能落脚的地方吗?”

      图兰睁开眼。“往西走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地铁站,出口被塌方堵了一半,但里面空间够大。我原来在那里躲过一周。”

      十五个人的队伍在夜色里沉默地移动。获救者里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六,最大的有五十多岁,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过被变异植物重新占领的街区时,有些人对那些丛生的藤蔓露出本能的畏惧,克莉尔走在队伍侧面,右手偶尔贴一下墙角的苔藓,让植物把路让得宽些。

      她注意到艾伦的位置。他没有走在最前面也没有断后,而是走在队伍外侧平行的位置,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像一条沿着岸线游动的鱼。他的步伐很轻,落地的节奏几乎不发出声音,银灰色的左眼在夜色里隐约发光,偶尔偏头扫视周围黑暗的窗口和门洞。

      克莉尔走了几步调整方向靠近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我的?”

      艾伦的脚步没停。“你进通风井的时候。我正在规划馆对面那栋楼的二楼观察情况,突然感觉到有个熟悉的热源从背面的管道里钻了进去。”他偏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当时差点就从窗户跳下去了。”

      “热源?”

      “温度。”艾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现在能感知到人体散发的热量,半径大概一百米左右。植物的根系也能传递信息过来,像……一种持续的嗡鸣。”他皱眉,银灰色的左眼光芒闪烁了一下。“有时候太多了,要学着过滤。”

      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艾伦突然伸手拦住克莉尔。她停下,看见路口东南角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动静更笨重,伴随着细碎的啃噬声。

      艾伦微微眯起眼。“感染者。一个,被卡在座椅和车窗之间了。”

      “能处理吗?”克莉尔问。

      艾伦没有回答。他朝那辆公交车走了几步,克莉尔看见他后颈处的银灰色纹路泛起一层微光,地面上那些沿街蔓延的细藤开始朝车底聚集。公交车内传来一阵挣扎和干哑的嘶吼,但很快被更密集的藤蔓吞噬声覆盖。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等艾伦重新走回来时,公交车方向已经安静了,几株银灰色的藤蔓正在从车窗缝隙里退出来。

      “驯化了。”艾伦说。

      克莉尔的瞳孔微微收缩。“驯化?”

      “它还在里面,活着。病毒没有清除,但……”艾伦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神情。“我让它安静下来了。像你让那些血吻不攻击人一样。”

      克莉尔看着他。他刚才做的那些事情——感知、控制、驯化——和她用自己的血操控植物的本质何其相似,只不过艾伦的力量来源是改写后的病毒和他自身被改变的身体。他们走的路径不同,但到达了同一个地方。

      图兰从前面折回来催他们加快速度。克莉尔收敛心神跟上队伍,但她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一直注意着艾伦的举动。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远超正常人的范畴,他们经过一栋半塌的超市时,艾伦提前十几米就绕开了侧面一扇破碎的窗户,后来克莉尔才从苔藓的感知里知道那扇窗后面藏着三株攻击性的尖刺藤。

      地铁站的入口确实被塌方堵了一半,图兰带着大家从侧面的通风管道口钻进去。内部空间比她描述的更大,站台层还算干燥,有几排候车长椅完好地保留着。获救者们陆续坐下,有人开始低声抽泣,有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那个十六岁不到的少年蹲在角落用袖子擦眼睛,肩膀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克莉尔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卸了,右手从绷带里抽出来透气。伤口结痂了,但整条小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她用左手捏了捏右臂的肌肉,感觉迟钝。

      艾伦在她旁边坐下。他递过来水壶,克莉尔接过去灌了一口,那股混着血味的清冽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右臂的麻木感略微退散了一些。她把水壶还给他。

      “你能感知到我的身体状况,”她说,“那你给我个诊断。”

      艾伦看了她一眼。银灰色的左眼里那种流转的光点密集了片刻,像在扫描什么。“你右臂的失血是表层问题,养几天就能恢复。麻烦的是左臂的神经,你连续透支能力太多次了,而且每次都是把血当成媒介往外送,等于在用细胞本身的活性换取植物控制力。”他顿了顿。“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

      克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多少?”

      “再像昨晚那样用两次,你可能永远都抬不起左手了。”

      站台层安静了片刻,远处某个获救者压低的啜泣声像背景音一样持续着。克莉尔把左臂搁在膝盖上,用右手慢慢捏那些僵硬的肌肉。

      “知道了。”她说。“下次会用你的血更多一些。”

      艾伦没有反驳。他只是换了个坐姿,靠得更近了一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克莉尔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一两度,像阴凉处植物的叶面。

      图兰走过来,在克莉尔对面蹲下。“我刚才和康诺讨论了一下。教会这次损失了一个据点,但他们的主干还在江对岸。而且今天的事情会传到上层去,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追。”克莉尔说。

      “不止。他们会派高阶净化者来。”图兰的表情变得严肃。“净化者是教会的核心武装力量,他们本身不是操纵者,但经过某种……改造,普通植物攻击对他们无效。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清除所有对教会有威胁的操控型能力者。”

      康诺从他姐姐背后插进来。“每支净化者小队配三个执行者,装备了□□和除草剂。普通的变异植物在他们面前撑不过两分钟。”

      克莉尔把这些信息消化了几秒。“他们多久能到?”

      “如果从教会总部调人,最快明天傍晚能过江。”图兰说。

      艾伦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没有开口,但克莉尔感觉到身边的空气振动了一下,像有低频声波从他体内扩散开。站台角落里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细藤开始缓慢朝他的方向弯曲,像向日葵转向太阳。

      “那就明天傍晚之前做好准备。”艾伦说。他低头看了一眼克莉尔。“你的植物控制范围现在还有多远?”

      “全力的话半径七十米。精准控制缩到四十米。”克莉尔说。“但如果你在附近,你的那些银灰色藤蔓能和我的形成共鸣共振。我们在商场那晚试过,范围能扩大将近一倍。”

      艾伦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那就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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