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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两个人在火 ...

  •   两个人在火堆旁又坐了很久。余烬彻底暗下去之后,夜风从林地空隙里灌进来带着未褪的凉意。克莉尔靠着树干把那件外套拢紧了一些,艾伦坐回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她偏头靠在了他肩头上,他没有动,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摸索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探进她指缝里松松地扣住。银灰和墨绿的光在两人交握的掌心里亮着,像一小团被风压低但没有熄灭的暖火。

      她在那种温度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林间的雾气挂在枝梢上像薄纱垂着。她发现自己侧躺着靠在他怀里,他的后背抵着树干,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肩背拢着她。她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他呼吸的频率——均匀沉缓,从她后脑勺上方传来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发顶。她没有动,多闭了几秒眼感受着他环着她的那条手臂收紧的弧度,和掌心覆在她肩头的那一片妥帖的温凉。

      然后她感觉到他醒了。手臂没有立即松开,环着她的力度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像在延后那个需要分开的时间点。

      "天亮透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该去看水脉末端了。"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慢慢松开了手臂。她坐起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晨光里她能看见他刚醒的样子——银灰色的左眼比平时暗一些,像还没全亮起来,右眼半眯着看了一下天色然后朝她偏过来。他在晨光里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一截外套重新拉上去盖住了她露出的肩膀。

      他们收起临时过夜的痕迹,沿着林地向水脉末端的标记点走完了最后的检查。偏移角度确认后可修复,他在标记桩旁边埋了一截银灰藤的分株苗,等根系长深了会自动牵引水脉回正。两个人蹲在埋苗的位置压土的时候,他手上沾了湿泥,她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替他擦了擦指背上的土。他偏头看她做这个动作,等她擦完了她的手腕被他握住了。

      "回去的时候从林地西侧穿,"他说。"那边地势高一些,不用踩水洼。"

      她把手腕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他,两人掌心相对贴了一拍才松开。

      返程的路他们走得不赶。阳光彻底升起来之后整个林地的树冠都被照成了透明的嫩绿色,碎光从枝条间隙里漏下来洒了满地。她走在前面的时候他能从后面看见她的墨绿纹路在袖口和领口边缘交替地亮着,和日光里的叶影融合在一起。她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他,他在几步之外正跨过一截横倒的旧树干,落地的步态平稳。他看见她回头就加快了脚步走到她旁边。

      "看什么。"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问。

      她继续走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走着走着她把垂着的那只手朝他的方向靠了过去。他的手指从外套口袋里伸出来接住了她,两个人十指交握着走在林地间的碎光里。

      出了林地之后视野开阔起来。旧公路的路面被春草覆了一半,两旁的废弃建筑墙体上爬满了新发的嫩藤。太阳升高了之后风也暖了一些,把她外套的衣摆吹得翻动。走了一个多钟头之后她停下来喝水的工夫,他站在她旁边用手背替她挡了挡从侧面吹来的一阵夹着细沙的风,手背在她脸侧停了片刻才移开。

      "你以前没有这样过。"她拧好水壶盖子偏头看他。

      "没有过什么。"

      "没有用手背挡风。"

      他想了想。日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银灰色的左眼里那些光点缓慢流转了一圈。"以前没有想挡。"他说。"以前觉得风就只是风。现在觉得吹到你脸上会把你弄不舒服。"

      她看着他,水壶盖子握在手里没有放回背包。她伸手把他刚刚挡风的那只手臂拉过来,低头在他手背上贴了一下嘴唇。动作很短,唇面碰到他手背微凉的皮肤时停留的时间不到两拍,但她松开的时候他在她手指收紧的瞬间把她的手腕扣住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低头了。这次没有预热,她仰着脸迎上去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落下来了,比林地那晚更快也更确定,像跨过了一段已经确认了结实度的桥。晨光在他们周围铺开成一层均匀的金白色亮域,远处的废墟轮廓和近处的春草都在风里安静地伏着。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托住了她的后颈,指腹轻轻按在她发际线边缘的位置。她尝到了他嘴唇上的凉意混着从背包侧袋里残留的干饼屑的味道,麦香和银灰纹路上那种清冽的植物气息揉在一起,在她的舌尖慢慢散开。

      这一次松开的时候她的脸还离他很近。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顺过她的肩线落到了她的腰侧,没有急着收回。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呼吸的频率因为刚才的接触而比平时略快。

      "走完这段回去,"她说。声音低,气息拂在他唇面上。"那边的路还有多远?"

      "不到两公里。"他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走慢点也来得及。"

      她偏头在他颈侧靠近领口的位置留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触碰他银灰纹路密集的那一小块皮肤时感觉到那些纹路猛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触碰的含羞草。她退开之后他的颈侧还留着那一片被她碰过的、微微发亮的区域,没有立刻暗下去。

      她先转身走了。他跟上来并肩走着,手自然地搭上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两个人十指交握着走进了最后一段回程的路,日光把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拖成两条并拢的长线,沿着春草覆了一半的旧公路一路延伸向据点的方向。

      他们两个走回据点的时候,空地上谢大婶正在晒一箩筐洗好的旧布条。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并排靠得很近的肩头和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抖她手里的布条,嘴角的皱纹朝两边松开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小萄从连廊那头跑过来迎接,跑到跟前刹住了脚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抬头看了看克莉尔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艾伦的脸。她的表情在思考了大约三拍之后定格成了一个"原来这样"的微表情,然后她转身跑回连廊那头,一边跑一边喊了句"鹿鹿他们回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确认之后的满足。

      克莉尔和艾伦在空地上松开手的时候,他的指尖从她指缝里滑出来时多摩擦了一下她的掌侧。两个人各自进了不同的门——她去放背包和记录,他去西楼把带回来的标记桩数据整理入库。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小萄在晚饭桌上已经把"克莉尔和艾伦牵着手回来的"这个信息传递给了半个长桌的人。被传递的人大多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周老头端着饭碗说了一句"早该这样了",谢大婶从灶台那边头也没回地补充了句"汤炖了一下午,多喝点",孟老太太慢悠悠地点了点头继续剥她的豆荚。

      克莉尔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端起碗来喝粥的时候,艾伦在她右手边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侧面蹭过了她的膝盖侧面。他夹菜的筷子从她碗边经过时碰到了她的碗沿,像在借那一碰打个隐形招呼。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埋进碗沿里压住了一个弧度。

      晚饭后两个人照常各自做了自己那部分的收尾工作——她巡了第一圈夜路,他检查了西楼后面那排银灰藤的新芽长势。但巡完夜路之后她习惯性走到连廊坐板旁坐了一会儿,他也刚好从西楼那边收工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板中间没有隔茶杯,两个人的肩膀之间贴着一层薄薄的棉布,风从连廊两端穿过来把坐板旁边那杯茶的热气吹得倾斜了再重新竖直。

      "今天从林地回来之前,"她说。没有转头看他,视线落在菜地中央那些在暗光里亮着的树冠上。"在想到据点之前那一段路的感觉。"

      艾伦偏过头来看她。连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银灰色的左眼里那些碎光镀成暖色。"什么感觉。"

      "那条路走了很久了。"她说。然后她偏过头来和他对视了。灯下他的脸因为距离很近而轮廓清晰,眉眼都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以后走那条路的时候你不会一个人走在前面了。"

      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纹路在他颈侧亮了一下,像被拨动的弦。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着耳廓的弧度擦过去停在了她的耳垂上,拇指在那里轻轻捻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在她额头正中落了一个吻——短而轻,嘴唇离开之后还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在她皮肤上散开成一小片暖意。

      "以后你想走的路我都走在你旁边。"他说。

      连廊另一头传来小萄喊"灯关不关"的声音。克莉尔从坐板上站起来应了句"等会儿关",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还坐着的艾伦。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自然地伸手把她刚才在坐板上坐皱的外套下摆理平了,手指从她腰侧收回去的时候停留了一拍。她转身朝办公楼走去,他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穿过暖色的灯光和墙壁上银灰藤枝条投下的细密投影,一前一后,步伐节奏几乎同步。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步回头。他在走廊里离她一步远的位置也停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灯光从走廊顶端的旧灯罩里渗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段空气照成温暖的橘黄色。

      "明天早上谢大婶泡的茶,"她说。"我给你也带一杯。"

      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带了就端过来坐板上喝。"

      她推开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没有走,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方向,银灰色的光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腕上亮着柔和的一小圈。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她合上门的时候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些墨绿色的纹路,它们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慢的节奏脉动着,像在惬意地呼吸。她伸手摸了摸刚才他吻过的额头,那片皮肤上还留着一种说不清是温度还是触觉的余感。她放下手走到窗台边,窗外的菜地中央几棵树的光晕在夜色里亮得均匀而稳定,像在一片被确认过的地面上慢慢地、持续地扩展着自己的根系和枝条。

      第二天清早克莉尔端着两杯茶走过连廊的时候,艾伦已经坐在坐板上了。他靠坐在坐板靠背的位置,晨光从连廊东侧斜照进来铺在他身上,把他银灰色的纹路照得比平时透亮。她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把右手的杯子递给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和她的手指在杯壁下方碰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杯沿压住嘴唇的位置和她刚端来时指尖握过的杯壁是同一个弧面。

      谢大婶从厨房厅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缩回去之后窗口里传来她用菜刀背拍蒜的声响,那声音比平时脆了一些,带着一种收不住的好心情的余韵。

      克莉尔把自己的那杯茶放在坐板面上,靠着他坐下之后偏头看了看他拿着茶杯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捧着杯子的时候虎口刚好卡在杯壁下方最圆润的弧度上。她伸手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放回坐板上,指尖顺着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的指节末梢滑过去又收回来,像顺手带了一下。

      他偏头看她的动作时,她把视线移到了连廊外面的菜地上。那三株品字形的幼苗在晨光里亮着均匀的浅金色,叶片比昨天又展开了一些。她看了一会儿感觉他的视线还留在她侧脸上,没有转开。

      "昨天还没看够?"她问。没有转头。

      "看不够。"他说。

      她把头转过来的时候他正端着杯子看着她。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银灰色的左眼里那些碎光在慢慢流转。她在他这样的注视里把身子转了转面向他,膝盖外侧和他的膝盖外侧并排抵在了坐板面上。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她说。

      "以前没说的时候在想。"他把杯子放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搭在了她搁在坐板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微凉,覆上来的动作很稳。"想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现在觉得说好。"

      她把手翻过来和他掌心对着掌心贴合住。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银灰和墨绿两色在接触的位置融成一道窄窄的浅金色弧线。她看着他手背上那些银灰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慢慢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种和她心跳同步的呼吸节奏。

      那天白天据点里照常运转。北原站的信到了,这次附了两页纸的春季作物规划图,铅笔画的线条整齐。克莉尔坐在连廊坐板上看信的时候艾伦在旁边磨一把旧柴刀,磨石和他之间的地面上铺了片旧布接着铁粉。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她看信的间隙偶尔偏头看他磨刀的侧脸,他专注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成一条平线,下颌的线条比平时分明一些。她看了几次之后他把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偏头对她说:"看我磨刀会耽误你看信。"

      "不耽误。"她说。低头继续看信了。但第二页翻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把桌面上被他磨好的那把柴刀拿过来看了看刀刃,然后用指腹在刃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确认锋利度。他看着她用手指划刃面的动作,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旁边,说"以后用指背试"。

      她坐在原处,手还伸在半空中。他把她那只手接过去用指腹在她刚才划刃面的那根手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确认没有破皮,然后才松开。她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指间多停留了半拍才抽出来。

      下午菜地浇水是两个人一起去的。周老头这个点通常在后院午歇,菜地的活就自然落到了他们头上。克莉尔提着水桶沿着垄沟走,艾伦从另一头把水渠的挡板调高让水流慢一些。两个人从菜地两端往中间会合的时候阳光正从正头顶照下来,金柱的树冠在他们的路径交汇点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她在阴影里等他走过来,水桶搁在脚边,他走到她面前时在她额前弯腰——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细密阴影。

      "水浇完了。"他直起身的时候鼻尖擦过了她的鼻尖。

      "嗯。"她弯腰拎水桶的时候他先一步拎了起来。空水桶轻,他拎着往井台方向走了几步,她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比去年这个时候他似乎宽了一些,走路的姿态也比从前更笃定。她跟上去的时候他放慢了步伐等她并排。

      傍晚地下大厅的餐桌边比平时多了一盘拌野菜。谢大婶把那盘菜放在克莉尔和艾伦座位中间的位置,摆盘比平时细致了一些,野菜切得均匀,上面撒了一层碎果脯粒。小萄眼尖地看到了果脯粒的位置,但被孙姐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小萄坐在对面把视线从果脯上收回来的时候看了克莉尔一眼,然后低头扒饭了。

      克莉尔夹了一筷子那盘菜。野菜的清爽和果脯粒的甜软在嘴里混在一起,味道刚好。她把筷子放下来的时候发现艾伦也在夹那盘菜,两个人的筷子在盘沿处碰了一下又各自退开。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夹到的那片野菜上沾了两粒果脯粒,比正常的量多一些,像有人特意把果脯粒往他那边拨过。

      晚上克莉尔去菜地做最后一趟夜巡。她沿着垄沟走了半圈,金柱和金枝的树冠在夜色里亮着各自的光,把菜地的轮廓映得清晰。她走到金柱旁边停下,弯下腰用手背碰了碰秋芽的叶片,感觉到新生的嫩叶在她触碰时微微绷紧了一下,像在和她的墨绿纹路进行一种短促的确认。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艾伦从连廊那头走了过来。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脚步声也很轻,但克莉尔能辨认出他接近时的空气流动——一种和别的脚步不同的、被银灰纹路微热辐射过的气流向她靠近。她站在原地等他走到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站在金柱和金枝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两棵树的树冠在他们头顶交错成一个圆形的天幕,把月光筛成细碎的亮片落在两个人肩上。他站过来的时候她伸手碰了碰他外套的袖子,手指顺着袖口的边缘滑下去找到了他的手腕。她握住他的手腕时感觉到那些纹路在她掌下亮了一整圈。

      "明天你早班巡完,我跟北原站的信件一起走一趟西面那个水脉接驳口。"她握着他的手腕说。"去确认修复进度。"

      "我跟你一起。"

      "你后天的班。"

      "换一下。"

      她抬头看他。月光从他侧面的树冠间隙里漏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她看了他几秒之后说:"那换一下。"她松开他手腕的时候手指顺着他的小指滑过去在他指侧留了一个短暂的温度印记。两个人并肩从菜地往办公楼走,银灰藤在他们经过的道路两侧把枝条微微收拢又放开,像一路细密的、排列整齐的鼓点。

      他在办公楼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多走了一步才回头。他站在侧门口的灯光里,一只手扶着门框的边缘,银灰色的纹路在他手背上亮着均匀的哑光。

      "明天早茶还泡。"他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泡两杯。"她合上门之前看了他最后一眼——他还靠在门框边,没有急着走。她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听见他那边的脚步声慢慢远去了,节奏比以前慢,像有人走路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墨绿色的纹路在掌中亮着一小圈柔和的光,像一盏刚被点亮、还在逐渐稳定的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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