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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周后据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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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据点人数突破了八十。克莉尔从清早开始就一直在处理新来者的登记和分配,铁皮柜里的记录表攒了厚厚一沓,她坐在档案室的小桌前一张张翻完,用铅笔在页脚做了分类标记——有耕作经验的标了绿线,有医疗背景的标红线,有儿童的家庭标蓝圈。她捏着笔杆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个简略的人员分布图,写着写着左臂的纹路暖了一下,感知网络捕捉到西面有人正在以稳定的节奏接近。
她把铅笔放下,走到窗边朝西面看了眼。暮色初降,西墙拐角的小径上走来一个高瘦的身影,步态不急不缓,手里拎着个藤编的提篮,篮口盖着块灰布。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路有些跛但腰板很直,他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仰头朝克莉尔窗口望了一眼,然后低头把提篮放在脚边,像在等。
克莉尔下楼出门的时候老头已经蹲下掀开了提篮的灰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巴掌大的深褐色块茎,表面带着细密的绒毛,像是某种类似山药的根类植物。
"我在西面两公里的旧花圃里挖的。"老头抬头看她,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方言的尾音。"以前花圃的地底下种了十来年的这片藤,根块越窜越远。我看你们翻菜地那股劲头,就想着你们可能能用上这些。"他把一块根茎捡起来递给克莉尔。"尝尝,生吃脆的。"
克莉尔接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凑近闻了闻。清甜的气味,没有腐臭味,变异程度很低。她咬了一小口,口感确实脆,汁水淡淡的甜。咽下去之后等了片刻,身体没有不良反应。
"很好。"她把剩下的半截握在手里。"老先生怎么称呼?"
"姓周。"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自己的据点塌了,三天前听人说这边有地方歇脚。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
克莉尔把周老头引到厨房厅里去安置。谢大婶看见那篮子根茎时眼睛一亮,拿过去洗净切片端出来的时候,整间厨房的人都凑过来围观这种从没见过的食材。周老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看着谢大婶把根茎片下到汤锅里,嘴角有点绷着,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满足。
晚饭后克莉尔在办公楼后面的菜地边上找到了艾伦。他坐在翻好的土垄末端,银灰色的藤蔓从脚底漫开伸进新栽的土豆苗根部,像在给它们做夜间补水。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周老头那篮根茎的事说了。
艾伦听完后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吃过了?"
"咬了一口,没事。谢大婶煮了汤大家分着喝了。"
艾伦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蔓延的藤蔓,用手把土豆苗根部的新土压了压实,那些银灰色的光点从叶尖退潮般缩回他掌心。
"今天新来了十五个。"克莉尔把登记表摊在膝盖上。"其中三个有自己的武器,之前在别处担任过巡逻。我想从明天开始设正式的值夜排班,不能再靠大家自愿轮了。"
"行。"艾伦拍了拍手上的泥。"我排班。"
两人在菜地边上坐了十来分钟。克莉尔感觉到左臂纹路里地下水脉的能量正在匀速流转,和黄昏时那种微弱的脉动不同,入夜后地下水源变得安静平缓,像河流在放缓流速。她把手掌按在身侧的土壤上感受了一会儿,土层里土豆苗的根系正在适应新移植的土壤环境,根尖轻轻地往湿润的深处延伸。周老头说的那些根茎残留的气味在土壤里散得远了,但克莉尔能沿着那段气味轨迹追溯到西面老花圃的位置——确实有一大片藤蔓类的根块储备,足够据点吃上好几周。
"西面可以再开一片菜地。"她收回手。"花圃那边的土壤比这边肥,移植的成活率更高。"
艾伦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她握住他微凉的掌心借力起身,两个人从菜地往回走的时候办公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前面的路面照出暖黄色的一截,周老头和谢大婶的声音混在碗碟碰撞的响声里,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温热浓汤。
第二天艾伦带人去西面花圃翻了半天的土,傍晚回来的时候除了挖了两大筐根茎还扛回来一扇完好的旧铁皮门,说是花圃工具房拆下来的,可以加固副楼那间漏风的储藏间。克莉尔安排人把铁皮门装上的时候,傍晚的风已经明显带着秋凉了,吹过来的时候把楼前晾晒的一排被单卷得猎猎作响。
据点的人口在那周继续缓慢增加。北面废弃学校那拨人里有几个决定留下来,剩下的说要回头去找原来聚居点走散的人,等找到了再来。周老头留住了,每天天亮就去西面那片新菜地浇水除杂,中午拄着旧铁锹慢悠悠地走回来吃午饭,顺便给谢大婶捎一把新摘的野菜。
克莉尔把正式的值夜排班表钉在走廊公告墙上那天,艾伦蹲在旁边帮她扶稳钉子和锤子。钉子敲进墙体的闷响引来了几个路过的人围观,有人凑近了看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有人问能不能轮换,艾伦扭头回了一句"找我来调"。
当晚克莉尔值第一班夜巡。她从十点开始在据点外围走了一圈,右手提着马灯,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保持与地下水脉的感知连接。入秋的夜风从废墟间穿过来时已经带着很深的凉意了,她裹了裹外套,从一截矮墙后面绕过去时看见西面菜地边缘有一点银灰色的微光。
艾伦坐在菜地边的石墩上,没点灯,银灰色的纹路在夜色里像流萤般幽亮。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刀锋和木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风里。
克莉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你不是今晚的班。"
"睡不着。"艾伦没抬头,手里的动作继续。"给你削个新的匕首柄,原来那个裂了。"
克莉尔低头看他手里那块正在成形的木料,是从周老头那些根茎藤蔓的茎秆里选的,纤维细密紧实。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把马灯搁在脚边,两个人在深蓝的夜色里并排坐着,风把菜地里的新芽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的废墟里有几簇变异植物的荧光花在开,像散落的绿色星子嵌在黑暗里。克莉尔感知了一下那些花的状态,安静温和,没有被干扰的痕迹。她把意识收回,偏头靠在膝盖上闭了闭眼。
艾伦削刀的声音规律而轻,偶尔停下来吹掉木屑。过了很久他把削好的匕首柄在掌心掂了掂,递给克莉尔。"好了。你原来那把刀装上去试试。"
克莉尔接过来摸了摸。木柄表面打磨得光滑,握在掌心的时候和她的虎口贴合刚好。她的墨绿色纹路触到木料时微微暖了一下,那截藤茎制成的柄像回应般泛起一点微不可查的柔光。
"谢了。"她把木柄收进口袋。
艾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银灰色的藤蔓从脚底漫开卷住菜地边沿几株歪倒的土豆苗扶正。"你继续巡,我去帮谢大婶把明早的柴劈了。"
他走远了。克莉尔拎着马灯站起来继续她未完成的那半圈巡逻,路灯影子和晚风跟在她身后。路过副楼新装的那扇铁皮门时她伸手按了按门框的边角,牢固结实,纹丝不动。远处住宅区某扇窗户里传出小孩睡梦中模糊的哼声,很快被大人低声哄住,又归于安静。
克莉尔走完最后一截巡逻路线回到办公楼正门前时,看见门廊的木台阶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艾伦的潦草字迹:"谢大婶煮的姜茶,喝了对夜巡暖身。"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味足,微甜,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把空杯放回台阶上,推开门走进走廊时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西面菜地边缘的银灰色微光已经灭了,艾伦大概去劈柴了。她合上门,沿着走廊朝自己房间走去,左臂纹路里的暖流和胃里的姜茶温意融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妥帖地暖着。
据点人数破百的那天克莉尔没有特意庆祝。她只是在晨间记录表上画了第一百个圈之后把本子合上放进铁皮柜,下楼去厨房厅帮忙端早饭。谢大婶那天煮了一大锅周老头挖的那种根茎粥,粥面撒了碎野菜叶,碧绿雪白地盛在粗陶碗里。新来的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末端,拘谨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四周,视线遇到旁人就点头。
韩叙从东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捆新砍的竹竿,说要给菜地搭架子。他走在办公楼前面空地时手里那捆竹竿拖地的刮擦声让周老头从菜地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然后咕哝了一句"这个搭架子正好"就扛上铁锹过来了。两个人在菜地边商量了一刻钟的工夫搭架方案,最后用一把旧麻绳把竹竿绑成了一排齐整的三角形支架,土豆苗的新藤攀上去,第二天就绕了三圈。
那周谢大婶的厨房厅里添了张新长桌。艾伦从北面一栋拆了半边的家具厂里拖回来两张缺腿的桌子并在一起,韩叙削了木榫重新嵌了桌腿,桌面打磨之后虽然粗糙但平整。晚饭的人坐不下时就开始有人端着碗蹲在走廊台阶上吃,有人干脆坐到菜地边的石墩上,碗里的热气在秋凉的空气里升得又直又白。
克莉尔那几天一直在做地下人防工程的清理计划。她和艾伦下去勘测过两回,从办公楼一楼的废弃储物间撬开地砖找到入口。台阶狭窄积灰,但下了三层之后空间豁然开朗——连续三个相互连通的大房间,水泥地面干燥,墙壁没有渗水痕迹,通风口通到地面某个隐蔽的检修井。她和艾伦站在其中一间正中央抬头看天花板的时候,艾伦用银灰色藤蔓探了一圈墙体结构回来说:"比上面那栋楼结实。"
"冬天之前把这里清出来。"克莉尔用右手掌抹掉墙角的蛛网。"可以给老人和孩子住,地下保温。"
艾伦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段粉笔在墙上画了几个标记说明哪些角落需要修补。
从地下出来时克莉尔身上沾了厚厚一层灰,她在办公楼后面的井台边打了水洗了把脸。弯腰的时候左臂纹路暖了一下,感知到据点北面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有人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移动——不是正常步速,更像拖着什么重物在挪。
她直起腰擦了把脸看向北面那条街。确实有个人影在靠过来,弓着背走得极慢,一步一顿。等那人走进空地的范围时克莉尔看清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大约两岁的孩子,孩子被一件破棉袄裹着,脸贴在女人肩膀上不动。女人自己的嘴唇冻得发紫,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冷,但她整个人像从更深的地方挣扎着爬出来。
克莉尔快步迎上去。走近了才发现女人不是走不动,是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团棉袄不敢加速。她看见克莉尔朝她走来时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音节,像在说什么又听不清。
"给我看看。"克莉尔伸手。女人迟疑了一瞬才把棉袄包裹的孩子递过来。克莉尔托着那团轻得出奇的重量掀开棉袄一角看了看——小孩的脸蛋小小的,嘴唇微张,呼吸浅而匀。没有明显的伤,只是太轻了。
"多久没吃东西了?"克莉尔问。
女人站在那发抖,嘴唇动了几下。"三天前……喝了点水。"她的声音哑透了。
克莉尔抱着孩子转身朝厨房厅方向喊了谢大婶,然后引着女人走进楼里坐下。谢大婶端了温粥出来,女人接到手里时手哆嗦得差点打翻,但第一口咽下去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的木板缓缓塌向椅背。克莉尔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毛毯上垫好,看着那女人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眼泪混进碗沿,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
小孩在傍晚醒了过来。睁眼之后没哭,只是转着脑袋看四周,然后朝她妈妈的方向伸出手。克莉尔在旁边把周老头新摘的一根嫩菜茎切成小段给小孩咬着磨牙,小家伙咬了几口就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截菜茎,脸蛋上蹭了绿色的汁印。
那天晚上克莉尔在地下一层清出的房间里给这对母女安顿了铺位。女人身体缓过来之后话多了一些,说自己姓孙,是从更北面的一个聚居点一路走过来的,那个聚居点在半月前被一股失控的变异藤蔓覆没了,她抱着孩子跑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她在路上走了很久,中间碰到的所有据点要么满员要么不敢收陌生人,直到有人告诉她南面有个新据点"连教会的人都能接受"。
"你孩子叫什么?"克莉尔蹲在铺位边把被角掖了掖。
"小萄。"女人垂下眼看着孩子。"她出生那天正好路过一片野葡萄藤。"
克莉尔站起来准备出去时,小萄从毯子里伸出胖乎乎的手够到了她的左臂。墨绿色纹路触到幼儿软嫩的指腹时亮了一瞬,小萄眯着眼"呀"了一声,然后咯咯笑了。克莉尔低头看了看那孩子没有恶意也没有恐惧的表情,从自己左臂纹路上散逸出一丝极微弱的温暖感,轻轻裹住了她的小手。
回到地面时艾伦正在走廊尽头等她。他把一张新排好的夜间巡逻表递给她,克莉尔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遍,发现他把自己的名字排在了后半夜最冷的时段里。
"你放自己最多。"她把表还给他。
"我体温低,不怕冷。"艾伦说的倒是事实。他入秋之后确实不怎么加衣服,银灰色的纹路在低温下会自动调节热辐射,像植物抗寒的天然机制。
克莉尔没有强行改表。她把巡逻表折好塞回公告墙的夹子里时,谢大婶从厨房厅探出半个身子问明天早饭要不要把那种根茎切片煎了吃。克莉尔说好,谢大婶满意地缩回去了。
夜深了。克莉尔把自己那班前半夜的巡逻走完,回到办公楼一楼时看见韩叙和周老头还在菜地边上点着马灯绑竹架的新接头,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交叠又分开。她没过去打扰,转身进了走廊。
艾伦不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她找到他的时候是快午夜了,他蹲在地下人防工程入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卷尺在量某段墙体的尺寸。银灰色的光从纹路里溢出来照亮了手中的刻度。
"这么晚了。"克莉尔在台阶顶端坐下。
艾伦没有抬头。"下周末之前把保温层做好,入冬前能搬进去。"他收起卷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回去睡吧,我再量一段。"
克莉尔坐着没有动。她看着艾伦又蹲回去对着墙角量了会儿数据,然后直起身在墙上做了个标记。他转身看见她还坐在台阶上时顿了一下,然后走上来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卷着地底泥土特有的湿润凉意。克莉尔伸手碰了碰艾伦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和她指尖暖和的温度碰在一起,他手腕上的银灰色纹路泛起一层柔光。
"下周能量完吗?"她问。
"能。"艾伦偏过头来看她,银灰色的左眼里映着通风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然后可以开始搬了。"
克莉尔站起来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地下入口,把地砖重新盖好。楼上的灯光还亮着几扇窗,厨房厅里飘出明天要用的根茎被洗干净的清冽气味,像秋冬临近时该有的那种踏实又微甜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