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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饕餮 昭 ...


  •   昭明在镇妖司的第一个月,过得不太好。

      不太好的意思是:他发现饕餮这个人,和他想象中所有的“凶兽”都不一样,也和他见过的所有“领导”都不一样。他在山上的时候,白泽管他读书,虽然温和但极有章法,每天该读什么、该背什么、该默什么,一样一样都有安排。青龙教他法术,白虎教他刀法,玄武教他防御,连朱雀教他控火都有循序渐进的路数。他以为全天下的上司都应该是那样的——教你,管你,偶尔骂你,但不会不管你。

      饕餮完全不是。

      第一,饕餮不管人。镇妖司上上下下十几个编外人员,加上几个正式镇妖卫,每天在院子里摸鱼逗猫晒太阳,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个叫老陈的镇妖卫在廊下支了张躺椅,每天从午时睡到酉时,呼噜声震得枣树叶子直掉。饕餮从旁边走过去三次,一次都没叫醒他。昭明忍不住问:“大人,老陈在睡觉——他平时不用办案子吗?”饕餮头也没回:“他昨晚值夜,今早卯时刚收工。不让他睡,你替他干活?”

      昭明闭嘴了。

      但他要求一件事:案子来了,你得能破。破不了,就滚。有个资历挺老的镇妖卫——不是老陈,是另一个姓孙的,在镇妖司待了六七年——没破成一桩人口失踪案,被饕餮当场拎着后领丢出了衙门。是真的拎,一只手提着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老孙在门外骂骂咧咧,说自己在镇妖司干了六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饕餮站在门槛里面,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镇妖司不是养老院。你查了七天,连失踪者是自愿走的还是被掳走的都没查出来。七天。你在浪费时间,我也在浪费桃酥。”

      老孙被噎得说不出话。那只橘猫跟在后面,把老孙落在地上的腰牌叼回来,放在饕餮桌上,尾巴翘得笔直。饕餮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里剩的半块桃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桌角。橘猫叼走桃酥,蹲在砚台旁边吃,碎渣掉了一桌,饕餮也没管。

      第二,饕餮不教人。昭明来了一个月,饕餮没教过他任何东西。案卷自己看,线索自己找,妖怪自己辨认。镇妖司的档案室在衙门最深处,说是档案室,其实就是一间堆满了卷宗的旧屋子。架子上的案卷按照年份排列,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成一叠一叠,有的纸页发黄一碰就碎。昭明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灰太大了。他在里面待了三天,把最近十年的案卷翻了一遍,看不懂的地方做了记号,拿去问饕餮。

      有一次他拿着一张蛇妖的画像去敲饕餮书房的门。画像上画着一条通体漆黑、头顶有一对退化角突的蛇,画工粗糙,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目击者的描述:长约三丈,黑鳞,头有角突,有毒牙。昭明对照《妖怪谱》翻了半天,在蝮蛇和蝰蛇之间举棋不定——蝮蛇有毒牙但头型不对,蝰蛇头型对但体型没那么大。他拿着画像和《妖怪谱》的对应条目站在饕餮桌前,态度极其端正:“大人,这是蝮蛇还是蝰蛇?”

      饕餮看了一眼。就一眼。那张画像他大概只扫了不到半息。

      “是蟒。”

      昭明愣了一下。蟒没有毒牙,但画像上分明画着两颗尖锐的毒牙,目击者也写了“有毒牙”三个字。他把画像翻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确认画上的蛇嘴里确实有尖牙,“可是书上说蟒没有毒牙——”

      饕餮已经把案卷扔回他脸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刚好盖住他整张脸。“那你来问我干什么。”说完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公文,眼皮都不抬。

      昭明把脸上的案卷拿下来,低头看了看纸上那条被饕餮断定为“蟒”的蛇,又看了看《妖怪谱》上蟒蛇的条目——无角突、无毒牙、体型最大可至十余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再问,回档案室把那本《妖怪谱》从头翻到尾,又找出近五年所有涉及蛇妖的卷宗比对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在《妖怪谱》最后一卷的夹缝里找到一行极小的批注,是前代镇妖司司长写上去的,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蟒之异种,有角突,有毒腺,多见于古战场遗址,以尸气为食,不为害,故不入正册。他拿着这行批注去找饕餮,饕餮正在吃包子,看了一眼他摊开的书页,说了句:“哦,还真有人写过。”然后继续吃包子。

      没有夸奖,没有“孺子可教”,连“还行”都没有。但第二天昭明发现自己书桌上多了一本旧册子,封面用麻线重新装订过,里面是前代镇妖司司长的办案笔记,记录了不下百种“不入正册”的妖怪异种。册子最末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是新的,笔画懒散随意,写着:别弄丢了。补起来很麻烦。

      昭明认出了那笔迹。是饕餮的。

      他在档案室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揣进怀里,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饕餮大人今天夸我了。没说出来。但他把前代司长的笔记给了我。他想起白泽说过:有些人用嘴骂你,用心教你。他当时觉得这话太绕,现在觉得——白泽爷爷果然什么都懂。

      第三,饕餮永远在吃东西。不是暴饮暴食那种吃法——不是狼吞虎咽,不是饕餮盛宴,不是那种“凶兽在吞噬一切”的骇人画面。是一种持续的、下意识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进食。他的桌子上永远摆着吃食,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果子,有时候是肉干,有时候只是一碟炒豆子。他一边看案卷一边吃,一边走路一边吃,一边训话一边吃。昭明有一次看到他左手捏着一块桂花糕,右手在批公文,嘴里还在嚼上一块,案卷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碎屑。批完的公文上偶尔会沾一点油渍,老陈说以前的下属接到饕餮批回来的公文都要先闻一下——如果是甜的,说明他心情还行;如果是咸的,说明那天案子太多;如果没有味道,说明他把东西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那天最好别去找他。

      但昭明注意到一件事。

      他从来不吃正餐。镇妖司有食堂,老陈负责做饭,手艺不错,红烧肉和醋溜白菜做得尤其好。每到饭点,院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镇妖卫们三三两两端着碗蹲在廊下边吃边聊。但饕餮从不出现。昭明问过老陈,老陈说:“我来镇妖司六年了,没见过司长大人进食堂。”昭明问为什么。老陈想了想,把炒菜的铲子搁在锅沿上,说:“不知道。也许他不饿。”

      也许他不饿。但昭明知道这不可能——饕餮在镇妖司里流传的那些传说里,最出名的一条就是:饕餮永远在饿。贪欲的化身,吞噬万物的凶兽,他的饥饿是写在血脉里的、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如果他真的永远在饿,那他为什么不吃正餐?昭明开始观察。他注意到饕餮吃的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小。糕点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果子是一颗一颗的,肉干是一小条一小条的。不是一顿饭的量,是随时能塞进嘴里的零嘴。像是在用这些小东西堵住某个更大的、不能说的食欲。像是在用不间断的进食转移某种更深的饥饿。

      这个发现让昭明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他开始觉得,也许“凶兽”这两个字下面盖着的东西,比他在《妖怪谱》里看到的那些条目要复杂得多。

      第四,所有人都怕他。镇妖司的人怕他,城里的妖怪怕他,连隔壁茶楼的老板娘提到“饕餮大人”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昭明有一次跟老陈去街上买办案用的朱砂和纸笔,路过茶楼的时候老陈用下巴指了指楼上的窗子,说当年有只千年道行的蝎子精在南淮城作乱,毒倒了半条街的人。饕餮一个人去的,没人知道那晚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蝎子精跪在镇妖司门口,自己给自己上了锁妖绳,哭着求收监。老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崇拜,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对不可理解之事的敬畏。“从那以后,南淮城方圆百里的妖怪都怕他。不是怕他有多厉害——厉害的人多了去了。是怕他的吃。饕餮吞噬万物,妖怪落到他手里,不是死,是被吃掉。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昭明问:“他真的吃过妖怪吗?”

      老陈想了想。“我没见过。但大家都这么说。”

      昭明觉得这话不对。他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转折发生在月末的一个深夜。

      那天昭明失眠了。不是因为不习惯——他下山已经一个月,枣树的影子、虫鸣的节奏、护城河的水声都已经慢慢熟悉了,连隔壁老陈的呼噜声他都能当成白噪音听。他失眠是因为白天的案子。那是一桩很简单的失踪案,失踪者是城外村子里的一个少年,十六岁,上山砍柴再也没回来。村里人说是被妖怪吃了,镇妖司派人去查,在山里找到了少年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一块石头旁边,没有被撕扯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妖气残留。少年是妖怪的可能性比被妖怪吃掉的可能性更大。但没有人愿意听这个解释。村民们聚在镇妖司门口,喊着要镇妖司上山捉妖,要替少年报仇。昭明站在门口解释了半天,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无力——他们不想听“少年可能是妖怪”,他们只想听“我们会杀了那只妖怪”。他看着那些村民的脸,想到镜妖、想到姑获鸟、想到《妖怪谱》上那些被一行字就定了一生罪名的名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镇妖司的院子在夜里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这里闹哄哄的,老陈在廊下打呼噜,其他镇妖卫进进出出,橘猫到处溜达,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夜里一切都静下来,月光把院子洗成一片冷白,石板路上的裂缝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墙角堆着的旧案卷被月光照得像一座座矮坟。昭明走到枣树下,仰头看了看那颗干枣——还在,橘猫还没把它打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饕餮。

      饕餮坐在屋顶上,不是他平时那种懒散的样子——不是靠在门框上吃包子也不是歪在椅子里翻案卷。他盘腿坐在瓦片上,背脊挺直,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暗金色的光。那光不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从他口里——他在吃东西。不是零嘴。不是桂花糕,不是肉干,不是炒豆子。他在吃一团黑色的雾气。浓稠的、翻滚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雾气。那雾气像活物一样在他周身缠绕扭动,试图挣脱,但每一次挣扎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回去,撕成细条,一点一点吸入他微张的唇间。每吞一口,他的眉间就微微皱一下,像是吞咽的不是气体,是某种更重、更涩、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他的喉结在月光下缓缓滚动,暗金色的光随着每一次吞咽明灭不定,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昭明站在枣树下,看呆了。那团黑雾的颜色他认得——是瘴气。他在档案室翻卷宗的时候读过关于南淮城西那片沼泽的记录:瘴气滋生,毒雾弥漫,周围三个村子被迫迁走,镇妖司多次派人治理未果。但最近半年的案卷里,关于那片沼泽的记录越来越少。三个月前的卷宗上只有一行字:毒雾渐薄。两个月前:范围缩小。一个月前:暂无扩散风险。没有署名,没有办案记录,没有任何人声称对此负责。他以为是哪个镇妖卫偷偷做了好事不留名。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留名。是做了这件事的人,根本没觉得需要留名。

      然后他明白了。饕餮每天不是在吃零嘴。他是在用那些不间断的、不起眼的、被所有人当成“贪吃”的小动作,压住自己真正的饥饿感。他真正的食欲,是吞噬——吞噬妖邪、瘴气、恶念、那些不该存在于人世的东西。他在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做着最不该由他来做的事,因为他是饕餮,因为他吞噬这些东西是天性,因为别人来做可能会死,而他来做只是“吃了一顿”。他从来不吃正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饥饿都留给了深夜的屋顶,留给了一团又一团没有人会感谢他的黑色雾气。

      昭明在树下站了很久。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夜风把他单薄的衣袍吹透了,久到枣树的叶子落在他肩头他都没有察觉。他觉得自己不小心看见了一件不该看见的事。不是饕餮不让看——是饕餮从来不说。不说的事,比说出来的事更不该被撞破。但他已经看见了。看见了这个被所有人怕了几千年的凶兽,在深夜的屋顶上,一个人吞掉了一座城的瘴气。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感谢。没有人会在卷宗上写他的名字。

      然后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档案室看到的一本旧卷宗。那是六年前的老卷宗,记录的是南淮城北一座废弃铁矿的妖气清理案。铁矿废弃之后被一群蝙蝠妖占据,妖气浓郁到影响了周围农田的收成。当时镇妖司派人去清剿,派了三个人,伤了两个。案卷最后一页的结案批注只有四个字:已处置。铁矿山妖气清除完毕。结案人署名处写着一个字——饕。那个字的笔画和《妖怪谱》夹缝里那行批注一模一样,和旧册子末页“别弄丢了”也一模一样。他当时以为是饕餮懒得写全自己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懒得写。是那件事他已经做了,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是他做的。

      饕餮忽然睁开眼。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反光,是它本身在发光。他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昭明,嘴里的黑雾已经被完全咽了下去,周身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回体内,最后一点暗金色的碎光消散在他唇角。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冷漠,不是恼怒,是一种不太习惯被人看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空白。然后那层空白被熟悉的懒散盖住了,快得像翻了一页书。

      “看什么看。”

      “你在吃什么?”

      “不关你事。”饕餮从屋顶站起来,动作很随意,但昭明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瓦片——不是平时那种行云流水的起身,是有点费力的那种。他在掩饰。但掩饰的前提是:他累了。

      “那是城西那片沼泽里的瘴气对不对?”昭明没走。他站在枣树下,仰着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看过案卷了。那片沼泽一直有毒雾溢出,周围三个村子被迫迁走。但最近半年,毒雾的范围一直在缩小——三个月前开始明显消退,两个月前只剩核心区域,一个月前的案卷上写着‘暂无扩散风险’。没有结案人署名。”他顿了一下,“是你吃的。”

      饕餮低头看着他。屋顶和地面的距离不算太高,但在这个角度,饕餮俯视他的姿态比平时在平地上更有压迫感。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半明半暗,瞳孔里的暗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褪尽,像两块将熄未熄的炭。“案卷看得挺仔细。还看出什么了?”

      “六年前城北铁矿的妖气清除案。卷宗上说派了三个人伤了两个,但结案的人是你。你没有带帮手,也没有报功。功勋簿上没有你的名字。”昭明掰着手指数,“四年前城外废弃窑场的毒烟。三年前染了尸气的枯井。去年冬天废弃义庄的煞气。都是你。”他放下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的浅金色瞳孔被月光洗得很亮,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崇拜,没有“原来你这么厉害”的惊叹,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东西。“镇上的人说镇妖司没用,说这几年没出过大案子是因为妖怪都躲起来了,说南淮城太平是运气好。他们不知道是你。你从来没有说过。”

      “够了。”饕餮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他比昭明高整整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他,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衣袍上的气味——昭明身上是桂花糕和案卷灰烬的味道,饕餮身上是深夜露水和那团黑雾残留的腥甜。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昭明从没听过的冷——不是愤怒的冷,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冒犯了什么不该被触碰的东西的冷。“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是饕餮。我吞这些东西,就像你呼吸空气。你会跟空气邀功吗?”

      “那你图什么?”

      饕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一颗干枣终于撑不住了,从枝头落下来,骨碌碌滚到昭明脚边停住了。

      然后饕餮伸出手,在昭明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见面那种漫不经心的轻弹,是用了点力气的,指节磕在眉心,发出一声闷响。昭明被弹得往后踉跄了小半步,捂住额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上一层水雾——不是疼哭的,是物理反应。那一弹刚好弹在朱雀画护身符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本来就比别处敏感一点,弹一下酸得眼泪都上来了。

      “图个清净。”饕餮说。他转身往房间走,走到廊下,停了一下。月光把他的玄色衣袍照得泛白,他偏过头,侧脸在冷白的月光下像一截被时间打磨过的冷铁。“有些妖,天生就是凶兽。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吞噬,比如杀伐,比如让人觉得害怕。”他顿了顿,“他们不需要被人喜欢,不需要被人感谢,不需要在功勋簿上写名字。他们只需要做那些事——因为那些事,别人做不了。”

      昭明捂着额头,站在原地。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饕餮指节的温度,凉凉的,和眉心被弹出来的灼热形成一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对比。他的脑子里很乱,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是关于瘴气的,不是关于铁矿的,不是关于那些没有结案人署名的卷宗。是关于饕餮自己。

      “那你觉得你是凶兽吗?”

      饕餮沉默了一瞬。“我说的不是我。”然后他推开了房门,“我说的是你。”

      门关上了。昭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凉凉地照在他额头上,他把捂着额头的手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里从眼角蹭下来的湿痕,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暗的微光,不知道是烛火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饕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说的是你”?他又不是凶兽,他是瑞兽,是昭明兽,是白泽养大的最后一只珍稀品种。但饕餮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关你事”的敷衍,也不是“你怎么这么傻”的嫌弃。是某种更轻、更淡、更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再也不会提起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脚边那颗干枣捡起来。枣子被风吹了一整天,皮已经皱了,但捏起来还是硬的。他想起自己刚来镇妖司那天,站在门口踮脚扶匾额,橘猫把桂花糕叼回来还给他。那个匾额压着的是什么?那层不属于木头本身的、被时间熬得很浓的气息,他当时以为是挂太久了。现在他知道,那是饕餮。是几千年来压在镇妖司门口从不解释的沉默。

      他把枣子揣进怀里,走回自己房间。桌上的两个凉包子已经吃完了,枕头旁边的桂花糕还剩两块——今晚又省了一块没吃,因为橘猫叼回来的那些刚好够他撑过这一个月。桂花糕已经有点干了,边缘微微发硬,但他还是没舍得吃,只是凑近了闻了闻。甜的。和山上不一样——多了南淮城的味道。他把今天在档案室翻到的那些旧卷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北山废弃铁矿的妖气清除案,结案人:饕。西郊枯井的尸气案,结案人:饕。城外废弃窑场的毒烟案,结案人:饕。南淮城西沼泽瘴气,暂无扩散风险,无结案人署名。每一桩都是同一个人,每一桩都没有报功。功勋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饕”字。但南淮城方圆百里,几年不出大案,不是因为妖怪躲起来了。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还有那团黑雾被撕碎吞噬时的细微声响——不是咆哮,不是惨叫,是某种极轻极细的、被强行拆解然后归于虚无的呜咽。还有饕餮咽下那团瘴气之后,喉结微微滚动的声音。还有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然后迅速站直的细微关节响。还有他说“图个清净”时,那三个字里面塞了太多东西的停顿。

      他想:也许功勋簿还有一种写法。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每一口深夜吞掉的瘴气里,写在每一个没有结案人署名的“暂无扩散风险”里,写在南淮城这几年太平无事的、静悄悄的月光里。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从床上翻起来,摸黑走到桌前,把油灯点亮。桌上还摊着白天没看完的案卷,旁边放着他自己的笔记本——一本白泽给他缝的小册子,封面是当康用桂花汁染过的淡黄色棉布,翻开来每一页都还空着。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在白泽的调教下算工整的,但此刻手有点抖——不是冷,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记下点什么。

      “饕餮大人今天说,有些妖天生就是凶兽,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说的是我。但我觉得,他说的也是他自己。”

      他把笔搁下,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墨迹未干,“饕餮”两个字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他忽然又提笔,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橘猫还是没有名字。”

      第二天一早,昭明在院子里被橘猫绊了一跤。不是意外——橘猫故意横躺在走廊正中间,占了整整三块青砖的长度,尾巴还悠闲地摆来摆去。昭明端着早饭的粥碗,为了绕开它不得不跨了一大步,结果踩到青苔滑了一下,粥碗差点飞出去。他堪堪稳住身形,低头看着橘猫,橘猫也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踩我可以试试”的从容。

      “你叫什么名字?”昭明蹲下来,和它平视。

      橘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牙和一口粉色的上颚。然后它站起来,尾巴扫过昭明的手腕,走了。尾巴尖的触感和腓腓完全不一样——腓腓的尾巴毛是软的、温热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橘猫的尾巴是凉的、滑的、带着一种“我路过你而已别想太多”的随意。但路过他的时候,尾巴在他手腕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顺便确认了一下他的体温。

      昭明蹲在原地,看着橘猫踱进枣树的阴影里,心想:这只猫绝对听得懂人话。只是不想回答。

      他决定今天去问问饕餮。不是问橘猫的名字——是问那些卷宗。六年前的铁矿、四年前的窑场、三年前的枯井、去年的义庄。还有那片沼泽。还有那本前代司长的笔记,里面记录的那些“不入正册”的妖怪异种,为什么有些条目后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的墨色和饕餮批公文的墨色一模一样。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他就想听饕餮自己说。

      哪怕他说的是“不关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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