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潇鲸海》JL琳淋酱

2、《再次碰面》 固定枯燥的

　　第二天工作日照常。

　　早上八点，海洋馆准时开馆。人流一波接一波涌入展厅，喧闹声、孩童的笑闹声、游客的交谈声层层叠叠，彻底覆盖了场馆原本安静的环境。

　　池渊楫换好工装，提前半小时到岗巡检。他褪去了昨晚的潜水装备，一身干净利落的工作制服，袖口扣得整齐，整个人看着规整又克制。他做事一向稳妥，上班从不拖沓，例行检查设备、水温、白鲸进食状态，一步步按流程走，没有半点疏漏。

　　两头白鲸精神状态很好，看见池渊楫靠近池边，主动游过来，贴着水面打转，尾巴轻轻拍打出细碎的水花。

　　池渊楫垂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玻璃，语气平淡：“安分点，今天人多。”

　　像是听得懂指令，两头白鲸果真放缓了动作，乖乖沉回水中，慢悠悠游动。

　　同事小林抱着记录册走过来，站在池渊楫身侧，一边登记数据一边随口搭话。

　　“渊楫哥，馆里今天临时加拍一组宣传正片，总部那边要用来做年度海报，拍摄人员今天全天驻馆。昨天闭馆拍空镜的那个摄影师，你还记得吧？今天还来。”

　　池渊楫动作一顿，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依旧冷淡：“不记得。”

　　小林笑了声：“也是，昨天就匆匆一面。不过我看那人挺专业的，话不多，看着挺高冷。馆里特意协调了，今天拍摄范围很大，包含白鲸主场馆，我们工作区要适当配合避让一下。”

　　池渊楫轻轻点头，没接话。

　　对他来说，谁来拍、拍什么，都跟自己没关系。只要不影响他正常工作、不打扰白鲸状态，外人进出，他一概不在意。

　　小林继续说道：“拍摄时间刚好卡在上午展演结束之后，大概十点半开始，一直拍到下午闭馆。到时候我们这边训练暂停两次，给他们腾场地。”

　　“知道了。”池渊楫淡淡应下，低头继续检查水质监测数据。

　　他没放在心上，也根本没想过会再和昨天那个陌生摄影师产生交集。在他眼里，对方只是个临时来工作的外人，拍完就走，萍水相逢，无需记住，也无需熟悉。

　　十点半，上午的白鲸展演准时结束。

　　游客陆续散去，展厅清空大半，场馆工作人员快速整理场地、清理岸边杂物，给拍摄团队腾出干净的取景环境。

　　季珩准时抵达场馆。

　　今天他依旧穿得简单低调，黑色短袖搭配休闲长裤，外套搭在臂弯，手里除了相机，还多了一台手持稳定器。随行只有一个场馆对接的工作人员，没有多余团队，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样子。

　　对接的小姑娘一路跟他沟通拍摄流程，态度客气周到。

　　“季老师，今天主要拍摄白鲸日常游动画面、场馆全景，还有部分驯鲸师工作镜头，用来做纪实宣传。我们这边已经沟通好了，工作人员都会配合你的拍摄节奏，你有任何需求直接说就行。”

　　季珩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规矩：“好，我知道了，麻烦了。”

　　他态度礼貌，但并不热络，全程分寸得当，不多言、不客套。

　　没人知道，今早出门前，他刚和家里通过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季家管家，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反复转达老爷子的意思，催他月底必须回公司报到，正式接手项目，彻底放弃摄影这份“不务正业”的兼职。

　　季珩听得心烦，却依旧没松口。

　　他不吵不闹，只是平静拒绝。多年拉锯，早已习惯家里的步步紧逼，也习惯了自己独自坚持。

　　他之所以接下海洋馆这组长期宣传单，一来是档期合适、成片质感干净，二来是这里安静、人少、节奏慢，能让他暂时躲开家里无休止的劝说和压力。

　　走进白鲸展厅时，场内已经清场完毕，十分安静。

　　季珩抬眼扫了一圈，视线很快落在池边的人影身上。

　　池渊楫正弯腰整理投喂工具，侧背挺直，动作利落干脆，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压根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人。

　　季珩视线淡淡掠过，没有停留，收回目光，开始调试设备。

　　对接小姑娘指着池渊楫的方向，轻声解释：“季老师，那位是我们馆里的首席驯鲸师池渊楫，今天需要配合你拍摄工作镜头，他经验很足，你有需要的动作、角度，直接跟他沟通就可以。”

　　季珩应声：“好。”

　　他没主动上前，依旧站在原地调试参数。他拍景物、拍动物一向得心应手，很少拍人物，更不擅长和陌生人配合出镜，能不交流就不交流。

　　小姑娘怕两人不熟尴尬，主动走过去喊了一声。

　　“池老师！”

　　池渊楫闻声抬头，目光顺着声音看过来，视线落在季珩身上，微微顿了半秒。

　　他认出了这个人。

　　昨天闭馆、闯入工作区拍摄的摄影师。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反应，没有诧异，没有印象深刻，只是平淡的、公事公办的眼神，扫过一眼，随即恢复平静。

　　小姑娘笑着介绍：“这位是今天来拍摄的季珩老师，今天要拍一组你的工作纪实镜头，辛苦你配合一下拍摄流程。”

　　池渊楫看向季珩，语气公式化、很淡：“你好。”

　　季珩也礼貌颔首回应：“你好，麻烦你了。”

　　两句客套问候，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私人情绪，完全是两个陌生职场人的标准碰面方式。

　　小姑娘见两人打过招呼，放心开口：“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啦，有问题随时喊我！”

　　说完便转身离开，展厅里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水池里慢悠悠游动的白鲸。

　　短暂的安静里，没人先开口。

　　池渊楫收回目光，转身整理手边的器具，等着对方提拍摄要求。既然是工作配合，他会尽职做好，但不会主动攀谈。

　　季珩试了两下镜头，确认画质没问题，才抬眼看向池渊楫，语气直白干脆，没有多余铺垫。

　　“不用刻意动作，你正常工作就可以，我只抓拍常态画面，不麻烦你特意配合。”

　　池渊楫侧头看他：“拍多久？”

　　“随机抓拍，大概四十分钟。不会耽误你太多工作时间。”季珩回答得很客观。

　　“可以。”

　　池渊楫应声之后，彻底不再关注他，低头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他照常给白鲸做状态记录、简单互动、常规安抚，一举一动自然放松，完全不受旁边镜头的影响。常年面对游客和镜头，他早就习惯了被拍摄，根本不会拘谨。

　　季珩举着相机，站在侧边取景。

　　他刻意保持距离，不靠近、不打扰，镜头大多对准水下白鲸，偶尔扫过池渊楫的工作侧影，角度克制，干净规整。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水声、轻微的相机快门声，还有池渊楫偶尔低声对白鲸发出的简短指令。

　　两人全程零交流，各做各事。

　　十几分钟后，季珩停了拍摄，低头翻看刚刚的成片。

　　部分工作镜头角度欠缺，需要池渊楫稍微侧身配合一下，没有办法只靠远拍完成。

　　他沉默两秒，抬眼看向池渊楫，第一次主动开口。

　　“不好意思，麻烦你一下。”

　　池渊楫动作停顿，抬眸看他：“你说。”

　　“需要两个近景工作镜头，你不用刻意摆姿势，正常抬手安抚、俯身观察水面就可以，稍微往左侧站一点。”季珩语气平静，纯粹工作沟通。

　　池渊楫没有犹豫，依言往左侧挪了半步，姿态不变：“这样？”

　　“可以，保持就行。”

　　季珩抬手继续拍摄。

　　距离拉近之后，镜头里的画面更清晰，也能清楚看见池渊楫的神态。他眉眼清冷，做事极度专注，哪怕知道镜头正对自己，眼神也丝毫不受干扰，心思全在水里的白鲸身上。

　　季珩抓拍完几组镜头，放下相机，随口说了一句：“你很上镜，不用紧张。”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工作评价，没有别的意思，却也是他今天唯一一句多余的话。

　　池渊楫闻言淡淡抬眼，神色没什么波动：“习惯了。每天展演都有镜头。”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夸奖，也没放在心上，语气平平淡淡。

　　季珩点头，没再搭话，继续低头核对成片。

　　短暂沉默过后，池渊楫反而随口问了一句。

　　“你专门接场馆拍摄？”

　　只是单纯的工作好奇，没有打探隐私的意思。

　　季珩抬眸：“不是，自由接单，什么题材都拍。”

　　“长期到处跑？”池渊楫又问。

　　“差不多。”季珩语气简单，不想多聊私人生活，淡淡带过，“不稳定，但自由。”

　　池渊楫看了他两眼，没再追问。

　　他能看出来，这个摄影师气质不像是常年奔波谋生的普通人。穿着低调、举止有度、谈吐克制，自带一种养出来的从容淡定，根本不是普通奔波打工的样子。

　　但他不多猜、不多问，不关自己的事，他向来不往心里去。

　　反倒是季珩，核对完画面，看着水池里温顺灵动的白鲸，主动多问了一句。

　　“你做驯鲸师很久了？”

　　“三年。”池渊楫答道。

　　“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不枯燥？”季珩问得很客观。

　　池渊楫垂眸看着水面，语气平稳：“比和人打交道轻松。它们简单、直接，不会虚伪，也不会算计。”

　　这句话说得很淡，却带着他一贯的处事态度。

　　季珩闻言微怔，随即轻轻点头：“确实。”

　　这一刻，两人难得有了两句正常对话，不生疏尴尬，也绝不热络，刚刚好是陌生同事合作的距离。

　　拍摄进行到一半，场馆对接的工作人员送来水，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季老师、池老师，先休息一下吧，不急着赶进度。”

　　工作人员离开后，展厅又只剩他们两人。

　　季珩放下相机，伸手拿起一瓶水，没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看向窗外明亮的天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外人只看到他自由随性、随心所欲，没人知道他每天要面对多少家庭施压、多少拉扯逼迫。

　　池渊楫靠在池边，短暂休息，视线落在水里。

　　他余光能瞥见旁边的季珩，看着安静、疏离，和自己是完全两种生活轨迹的人。

　　一个固定在一方水域，日复一日安稳重复。
　　一个背着相机四处奔走，看似无拘无束。

　　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因为一次拍摄，短暂交集在这一方安静的展厅里。

　　季珩忽然转头，看向他，随口一问：“你一直打算做这份工作？”

　　池渊楫抬眼：“目前是。”

　　“没想过换环境？”

　　“没必要。”池渊楫语气很笃定，“我喜欢安静，这里刚好合适。”

　　季珩沉默片刻，低声道：“安稳挺好的。”

　　语气里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的、微弱的羡慕。

　　他想要的安稳，是自己掌控人生的安稳。可他的出身、家庭，从一开始就不允许他随心所欲。

　　池渊楫听出他语气里一点点不一样的情绪，却不深究，只是平淡回了一句：“各有取舍。”

　　简单四个字，刚好点透彼此的生活。

　　季珩看向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池渊楫看着冷淡寡言，却不刻薄，分寸感很好，做事踏实沉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得体舒服。难怪能常年守着这份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工作。

　　休息几分钟后，两人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后半段拍摄格外顺利。

　　池渊楫配合度很高，动作干净、状态稳定，不需要反复重拍，给季珩省了很多麻烦。

　　四十分钟不到，所有镜头全部拍完。

　　季珩最后确认一遍所有成片，角度、画面、氛围全部达标，没有遗漏。

　　他收起相机，转头看向池渊楫，语气诚恳礼貌：“麻烦你了，配合得很好。”

　　池渊楫摇头：“本职工作，应该的。”

　　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刻意熟络。

　　季珩收拾好设备，准备离开展厅。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头回头看了一眼。

　　池渊楫已经重新低头，专心整理岸边设备，背影挺拔安静，完全没有要道别或者多聊一句的意思。

　　季珩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配合，依旧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集。

　　拍完、结束、互不牵扯。

　　往后大概率不会再有碰面机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出展厅的那一刻，心底那股连日被家庭逼迫的烦躁，莫名淡了一点。

　　刚刚那四十分钟，安静的水池、温顺的白鲸、沉稳寡言的驯鲸师，还有没有催促、没有压力的平和氛围，是他近期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展厅内。
　　季珩离开之后，池渊楫抬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通道，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拿起工具，继续收尾工作。

　　陌生人来过、离开，对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

　　日子依旧是规律、平稳、一成不变的模样。

　　只是耳边少了细碎的快门声，展厅彻底回归往日的安静。

　　他低头看着水里轻轻游过的白鲸，低声轻喃一句：“拍完了。”

　　像是在和它们说话，也像是在随口自语。

　　一场短暂的二度碰面，干净、平淡、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