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分》渡微尘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夏风捎来碎事

　　入了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陈府后花园的海棠早已落尽，满院都是绿油油的叶子，芭蕉叶长得铺铺展展，太阳晒下来，地上投一大片凉丝丝的阴影。

　　陈念照旧每日按着家里的规矩过日子。清早起来背书，上午跟着先生习字，午后还要学刺绣。针脚细细密密，扎得她指尖时不时冒出小小的红点。

　　别的小孩该跑该闹的年纪，她大半时间都安安静静坐在屋子里。

　　可她心里总记挂着后墙那边。

　　一挨到午后歇息的时辰，她便找借口往后花园溜。丫鬟有时要跟着，她便推说只想独自乘凉看花，不许旁人紧随左右。

　　日子久了，丫鬟也习惯了，只远远守在回廊入口，不敢过分靠近。

　　林墨也来得勤。

　　只是盛夏日头太毒，大太阳底下翻墙过来，跑一趟便是一身大汗。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

　　墙根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陈念一听就知道是林墨来了，连忙起身往那边走。

　　果不其然，林墨一翻身从缺口钻进来，满头满脸都是汗，额前碎发全湿成一绺一绺，裤腿上还沾着墙外巷口的尘土草屑。

　　“热死我啦。”林墨大口喘了两口气，抬手随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陈念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这么大太阳，你何苦跑过来。”她小声说道，从袖袋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绢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林墨愣了愣，伸手接过来。那帕子软软滑滑，料子细腻，是她从来不曾碰过的东西。她有点不好意思，不敢使劲揉搓，就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水。

　　“在家待着也没意思。”林墨把帕子小心翼翼叠好还给她，咧嘴一笑，“巷子里的小孩都闹得厉害，吵得慌，不如来这边清静。”

　　后院的石缸里蓄着雨水，缸边阴凉。两人便走到芭蕉树下，挨着石缸边坐下。

　　陈念今天没有带糕点。方才刺绣耗了许久，来不及偷偷藏吃食。她有点愧疚，垂着眼说道：“今日我没拿到点心。”

　　“没事，不吃也没关系。”林墨毫不在意地摇摇手，她本就不是贪图一口吃的才过来。

　　只要能见到陈念，坐一会儿，说说话，就挺好。

　　树荫底下凉快，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林墨便又开始跟她讲墙外发生的种种琐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前几日街口来了耍把戏的，好多人围着看，有个叔叔能吞长剑，看得我都看呆了。”
　　“河边的小水沟水浅，一帮小孩下水摸螺蛳，我也摸到好几颗，回家煮了，有点腥，不过嚼着很香。”
　　“就是街上的太阳实在太狠，走一趟，后背晒得火辣辣地疼。”

　　陈念托着下巴听，听得十分入神。

　　她一辈子都困在这座大院里面，耍把戏、下河摸螺蛳，这些事情对她来说，都只存在于林墨的口中。

　　她微微叹口气：“听着真好。”

　　林墨侧过头看她。

　　陈念皮肤白净，眉眼温顺，一身料子轻薄的夏衫，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模样好看，可眼神里藏着一丝淡淡的闷。

　　林墨忽然心里一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薄茧、带着泥土痕迹的手掌，又看了看陈念那双养得细腻干净的手。

　　“等哪天傍晚，天色不热，我想个法子，带你扒在墙头上瞅一眼街上，好不好？”林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不用下去，就远远看一眼，看完咱们就回来。”

　　陈念心头猛地一跳。

　　她本能地心动，可转念一想，又连忙轻轻摇头。

　　“不行的，家里管得严。若是被人发现，不光我要挨训，你也要惹上麻烦。”

　　府里的规矩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她可以偷偷在这里和林墨相见，可万万不敢做出爬墙头窥探外面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旦败露，后果她不敢想。

　　林墨听罢，蔫蔫地耷拉下肩膀。

　　“哦，也是。”她小声嘟囔，“你们家里规矩实在太多了，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这话戳中了陈念心底。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抿住嘴唇。

　　是啊，处处都是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样样都要合乎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连肆意跑跳大笑，都要有所克制。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树上蝉鸣聒噪，芭蕉叶子被热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过了片刻，还是林墨先打破沉默。她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芭蕉大叶子，扯下来，拿在手里来回扇动，带起阵阵凉风。

　　“那我给你扇风。”

　　她举着大大的芭蕉叶，一下一下朝着陈念那边扇。风裹挟着草木的热气，可到底驱散了不少暑气。

　　陈念被她扇得微微发笑，眉眼弯起来。

　　“你也给自己扇扇。”

　　“我不怕热。”林墨笑得露出一点小虎牙，手上却依旧不停。

　　正玩着，远处忽然传来丫鬟走动说话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念脸色一紧，立刻示意林墨：“快躲起来！”

　　林墨反应极快，抓着芭蕉叶，猫着腰，一溜烟就钻到芭蕉丛茂密的后面，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藏好。

　　陈念当即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衫，拿起摆在石台上的一卷诗书，装作悠然看书乘凉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丫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凉茶。

　　“小姐，天热，喝口凉茶解解暑，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陈念捧着书卷，神色平淡如常：“看书罢了，这边凉快。”

　　丫鬟四处扫了一圈，芭蕉丛重重叠叠，瞧不见半个人影，只当是自家小姐爱清静，便把茶放下，叮嘱两句防暑的话，又转身退了回去。

　　脚步声渐渐走远。

　　等彻底听不见动静，林墨才从树丛后面钻出来，头发上沾了两片碎树叶，模样有些狼狈，眼睛却亮晶晶的，憋着笑。

　　“吓死我了。”林墨拍着胸口小声说道。

　　陈念也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浅浅笑出声。

　　夕阳慢慢向西斜，日头没那么毒辣。

　　也到了林墨该回去的时候。

　　她走到院墙的缺口处，又回头望过来。

　　“明天我还来。”

　　陈念站在芭蕉树底下，轻轻点头，声音温温柔柔：“嗯，我等你，路上小心些。”

　　林墨应了一声，一矮身，钻出墙洞，身影消失在院墙外面。

　　庭院里又变回安安静静，只剩蝉鸣依旧，晚风拂动满院绿叶。

　　陈念低头，看见方才林墨用过的那片芭蕉叶，落在青石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

　　叶面上还残留着方才林墨扇动时带过的温度。

　　高墙之内，诗书礼教依旧。可属于她的那一点偷偷摸摸的欢喜，就藏在这片夏日芭蕉叶里，悄悄安放。

　　民国的盛夏漫长，少年人的心事，也跟着草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