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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个朝堂本就不是为民请命的地方 殿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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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谦舒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宫人踏入了大殿。
身侧两人皆是此番上榜的举子,衣冠齐整,步履从容。果不其然,除他之外,尽是世家子弟。
那些人的祖宗大概还在朝堂上坐着,而他却连朝服都未置办一套,身上的衣衫还是昨日宫人强行塞给他的那件红袍,宽大得不合身,袖口垂下来,像是要拖到地上。
小时候他也不是没做过梦。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世家",什么叫"规矩",什么也不懂,只会站在院落里,仰着头看天,跟身边的人讲自己要去闯江湖。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林谦舒站在大殿里,头顶是金漆描画的藻井,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金砖。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长到像另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这里。
林谦舒站在殿中,像一粒被风吹进棋盘的石子。
身侧那些世家子弟早已自成一方天地。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压低嗓音交谈,说的无非是朝中哪位大人昨日又递了折子、今年的考题会不会考策论。聊到兴起时,有人笑着拍了拍同伴的肩。
没有人看他。
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目光,而是更彻底的——仿佛他根本不在那里。
小时候他们明明是一样的。一起在书院院子里追着跑,一起被罚抄书,一起在课桌底下偷看话本。那时候谁也没觉得谁比谁高一层。
可现在,他们穿着合身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站在金砖之上,像生来就站在这里。而林谦舒站在那件宽大的红袍里,袖口垂到地上,像一个被借来凑数的影子。
"皇上驾到——"
太监的嗓子尖得像刀,划破满殿的低语。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那些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世家子弟,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林谦舒也跟着弯了腰。
不是因为臣服。
是他认得那双靴子。
玄底描金的靴子,一步一步踏在金砖上,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所有喧闹都更响。
赵御走到了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着,目光越过满殿低垂的头顶,扫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林谦舒身上。
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目光
林谦舒的腰弯得更深了一点。
他忽然觉得,这场殿试,从赵御踏进这扇门开始,就已经不是考文章了。
考的是别的东西。
而他自己,还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平生吧。"
赵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但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林谦舒缓缓抬起了头。
不是抬起头看赵御——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地面,盯着那块被无数靴底磨得发亮的金砖。金砖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他的脚尖一直延伸到大殿门口,像一条不会愈合的伤。
他弯着腰,背脊弓成一道弧,像一个被风吹折了腰的竹竿。
没有人注意到他。
赵御已经移开了目光。
满殿死寂。
赵御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贴着每个人的后脑勺慢慢滑下来。
"当南方水难,西北战争,该如何处理。"
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诸位爱卿""众卿以为"之类的开场白。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考。
那些世家子弟的背微微僵了。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选南方,西北丢。选西北,南方死。
怎么选,都错。
沉默了片刻,一个世家子弟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那种从小在朝堂上浸出来的从容。
"水难治水,战争休战便是。"
八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
满殿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回答。但也不是一个正确的回答。它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说了等于没说,挑不出毛病,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赵御的指尖停住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了那个世家子弟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看一只自以为很聪明的鸟。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
但满殿的人都懂了——这个回答,赵御不满意。
林谦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用鼻腔发出轻笑
。
久到那个世家子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林谦舒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刚才那个世家子弟那样从容,甚至有一点发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水难不可治,战争不可休。"
满殿的人微微一怔。
赵御的指尖停住了。
林谦舒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水难来时,百姓流离,田亩尽毁。若只治水,水退之后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西北战事未平,军粮从哪来?徭役从哪出?"
他顿了顿。
"所以要先安人,再治水。流民安置在南方可垦之地,分田、免赋、给种。人心安了,堤坝才守得住。"
"至于西北战争——"
林谦舒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
但他还是说了。
"战不是为战,是为不战。西北苦寒,百姓本就艰困,若一味增兵,军粮压下来,南方刚安顿好的流民又要被征调。水难未平,战争又起,两道枷锁同时套在百姓脖子上——这不是治国,是杀人。"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抬起头,看向赵御。
"所以臣以为,西北当以守代攻。筑城、屯田、迁徙边境百姓入关。不是不打,是不拿百姓的命去打。
"水难治水,战争休战——这话听起来没错。但真正难的不是'治水'和'休战',是谁来出钱,谁来出力,谁来扛。"
"臣的答案是——先安人,再安国。"
他说完了。
满殿没有人说话。
那些世家子弟的背脊微微僵着,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赵御看着林谦舒,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轻轻的笑。
是真正的笑。
像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公子,书生之见,不长久。”
林谦舒这个时候仿佛明白了,林家落魄的真正原因,这个朝堂本就不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地方
退朝后,宫人只留了他们两人。
宋御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没说话,先看了林谦舒一会儿。
"朕许你户部尚书,可好?"
林谦舒微怔。
这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结局。
他垂眸,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
"……臣,谢官家。"
声音很低,听不出是喜是惧。
宋御的手指停住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谦舒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这个位置他担不起。想说,他入朝本就不是为了做官。想说,你可能根本不了解你正在把国库交给什么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