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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亲手杀了我 我死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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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那天,揽月阁到处都是红的。
不是喜庆的红。是血浸透红绸,又被人误当作吉兆的红。
红绸从楼阁的飞檐上垂下来,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条条刚剥了皮的蛇,扭动着缠住檐角。红灯笼从山门一路挂到正厅,长长的一排,远远看去像一条喝饱了血的大蟒蛇,肚皮鼓胀,蜿蜒盘踞在这座江湖第一楼的脊梁上。
满山的宾客在笑。推杯换盏,衣香鬓影,半个江湖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嘴里说着百年好合,眼里算着利益往来。
没有人注意后山。
后山的断崖边,揽月阁的暗卫统领——那个跟了沈长渊整整八年的女人,此刻正跪在一棵老松树下,被一柄长剑贯穿了胸口。
剑名霜寒。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通体玄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是极北冰渊下万年玄铁所铸。三年前,我独自潜入冰渊,在零下四十度的寒潭里泡了七天七夜,被冰蛟撕掉后背三层皮肉,才抠出那块拳头大的玄铁。又寻了退隐多年的天下第一铸剑师,在铸剑炉边守了整整三个月,看他把那块铁淬了九百九十九次火。
剑成那日,霜雪满室,剑鸣如龙吟。
我双手冻得溃烂,却小心翼翼捧着剑鞘,一步一步从山下跪到书房。沈长渊那时正批阅阁中密报,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扫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儿吧",便随手挂在了书房墙上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说,白芷,你办事,我放心。
我当时竟觉得,这比世间任何嘉奖都重。
如今这把剑被他握在手中——用来杀我。
剑尖从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将我钉在悬崖边那棵老松树上。树皮粗糙,蹭破了我后背的皮肉,可我竟不觉得疼。大概是因为胸口的疼太盛,盛到其他地方都麻木了。
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下的杂草上。那草是深绿色的,被血一浸,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白芷。"他像是愣了一会说道
"你不该对素心下手。"
素心。
那个此刻正倚在侍女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姑娘。她一袭鹅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月光一照,泛着清冷的光。嘴唇发乌,唇边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净的黑血。眼角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要碎了。
那个样子,像极了被风雨摧折的白海棠。
"她是我寻了八年的救命恩人。"沈长渊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我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已经烂成肉泥的地方,又慢慢地、慢慢地割了一刀。
八年了。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八年前,我穿进这本叫《揽月》的话本。系统在我脑中炸响的那一刻,我正站在一座破庙门口,怀里抱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粥。
"宿主白芷,编号七二九。攻略对象沈长渊,心魔值百分之九十七。请治愈他的心魔,让他真心爱上你。任务完成,方可返回原世界。"
"警告:若宿主以恩情挟持攻略对象,迫使其产生依赖或感激而非真心爱慕,任务将直接判定失败。"
那时的沈长渊,还不是什么阁主。
他刚被那些名门正派联手废了武功,全身经脉寸断,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瘫在破庙的草堆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头发黏在脸上,已经结成了块。谁靠近他,他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呜咽。
我蹲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轻声说:"我不会害你。我救你。"
他扑上来,一口咬在我虎口上。
那一口咬得极狠,犬齿穿透皮肉,我几乎听见自己掌骨发出的呻吟。血汩汩地往外冒,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进他嘴里。他像一头濒死的幼兽,贪婪地吮吸着,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里面全是戒备和仇恨。
我没有抽手。
我在那间破庙里守了他七天七夜。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一点一点续接断裂的经脉,每输一分内力,我自己的丹田就像被针扎一次。我把仅有的干粮全塞进他嘴里,他咽不下去,我就嚼碎了,一口一口渡给他。
他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咬着我的肩膀咬得鲜血淋漓,嘴里一直喊——
"娘亲不要丢下我。"
"娘亲……"
"我乖,我听话,不要丢下我……"
我抱着他,像抱着一块快要碎掉的寒玉。他的体温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可他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的、找不到巢的幼兽。
我用从破庙角落里找来的干草给他铺了一张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那件外衫的衣角,绣着一朵辛夷花。
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初学刺绣时的手笔。八年前,我还是个刚穿越来的、什么都不会的现代人,在深山里迷了路,偶然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进山洞。他烧得神志不清,我喂了他药粥,把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身上,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醒来时,我已经走了。
因为我听到了系统的警告——"不得以恩情挟持攻略对象"。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萍水相逢。我以为茫茫人海,他永远不会找到那个山洞。可当我再次在破庙里见到他时,他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第二句话是:"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
他看着我,眼神从混沌逐渐变得清明,然后死死盯着我衣角那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系统在我脑中冰冷地重复:"若宿主以恩情挟持攻略对象,迫使其产生依赖或感激而非真心爱慕,任务将直接判定失败。"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要一个因为感激而爱我的沈长渊。
我要他爱上的是白芷这个人——不是那个山洞里喂他粥的姑娘,不是那个衣角绣着辛夷花的影子。我要他看见的是我,是我提着剑站在他身侧的样子,是我为他出生入死的八年,是我这个人本身。
所以我笑了笑,说:"阁主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过路的江湖人,见你快死了,顺手救一把。"
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说:"是吗。那多谢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他的暗卫。
我替他杀人,替他挡刀,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有仇人的,有叛徒的,也有我自己的。
他说,白芷,去把那个人杀了。我便提着剑去,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他说,白芷,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你去。我便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踏进刀山火海。
他说,白芷,做得不错。我便觉得流再多血都值了。
我以为,八年的出生入死,就算他从没多看过我一眼,至少也该信我这一回。
他没有。
他信那个才来不到一年的素心,信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素心,信那个绣得一手好花的素心。
素心出现的那天,揽月阁的会客厅里跪满了人——都是自称当年山洞里那个小姑娘的。有老有少,有真有假,沈长渊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辨认。没有人能答出他设的问题。
直到素心出现。
她一袭水绿色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怯生生地跪在沈长渊面前。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长渊,"她哭得泣不成声,"我找了你八年……那年山洞一别,我辗转反侧,只怕你遭遇不测……"
沈长渊让她继续往下说。
素心说那是一个大雪天,她在山间采药,听见山洞里有人的呻吟声。她进去一看,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烧得神志不清。她用随身带的退烧药救了他,熬了药粥喂他喝,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沈长渊曾经对我描述过的、那个山洞里的记忆。
"那件衣裳呢?"沈长渊的声音在发抖。
素心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双手捧到他面前。衣角上,一朵辛夷花开得精致婉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出自绣工精湛之人的手。
沈长渊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亲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素心。那双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的眼睛里,盛满了我求了八年都没求到的东西。
温柔。疼惜。小心翼翼。失而复得的狂喜。
"阿心,"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这些年,苦了你了。"
素心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手里还攥着刚从江南快马加鞭送回来的、给沈长渊调理内伤的千年人参。
那件外衫,是我当年随手留在山洞里的。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者的手笔。可素心手里那件,针脚细密精致,分明是后来仿制的。
但我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我又能说什么呢?
说"我才是那个山洞姑娘"?
然后呢?沈长渊会感激我,会愧疚,会为了报恩对我好——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系统会判定任务失败,我连这八年都白熬。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我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喝了一整夜的酒。烈酒入喉,烧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我心里是凉的,从里到外凉透了。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只是报恩心切。等他报了恩,等他看到我一直在他身边,他会回头的。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一次又一次。说了整整八年。
可他从未回过头。
他看素心的眼神越来越温柔,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平淡。后来素心搬进了揽月阁,住进了最好的院子——揽月阁最向阳、风景最好的"归心斋",那原本是我攒了三年月钱想给自己置办的院子,我想着等哪天不做暗卫了,就在那儿晒晒太阳,养养花。
沈长渊把阁里最擅长药理的人派去伺候她,每天亲自去她的院子探望,一去就是一个时辰。
有人说,阁主和素心姑娘在院子里下棋,素心输了就耍赖,阁主便笑着让她三子。那副棋,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花了三百两黄金买回的暖玉棋,冬暖夏凉,我舍不得用,献给了他。
有人说,阁主亲手给素心姑娘做了一支木簪,用的是从南海运来的沉香木。那批沉香木,是我带人剿了七波海盗才护送上岸的,我后背还留着三道疤。
有人说,阁主在素心姑娘的窗外种了一大片辛夷花,说要等来年春天开花给她看。那些花苗,是我从北地悬崖上一株一株挖下来的,手指冻烂了都没舍得停。
我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然后继续提着剑去杀人,去挡刀,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手上的血越洗越多,心里的口子越裂越深。
可我仍在等。等他回头。等他有一天能认出我。
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所有人都说,是我在素心的茶里下了毒。手段笨,心思毒,连下毒用的药都是我白家独有的断魂散。
人证、物证、动机——我嫉妒素心,嫉妒她夺走了沈长渊全部的注意——全齐了。
可我没有做。
是素心自己服的毒。她把我约到后山凉亭,说有些私房话要同我讲。我去了,她便当着我的面,从袖中取出一枚猩红的药丸,对我露出一个甜美的、淬毒的微笑。
"白统领,"她轻声说,"你猜,长渊信谁?"
然后仰头吞下,软软地倒在我脚边。
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沈长渊恰好带着人赶到。
太巧了。巧到我已经懒得辩解。
我张了半天嘴,只吐出一口被剑气绞碎的血沫。满嘴的铁锈味堵住了所有的话,那些解释、委屈、不甘,混着碎掉的血肉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后山的冷风吹得松涛阵阵,像千万只鬼魅在哭嚎。远处正厅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喜乐奏了一曲又一曲。素心被人搀扶着从内堂跑出来,衣角那朵辛夷花沾了几滴药汁,醒目得刺眼。
她扑到沈长渊怀里,哭得几乎要断了气:"长渊,不关白统领的事。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提当年山洞的事,惹白统领伤心了……"
沈长渊的背脊猛地僵住。
他缓缓回过头,看向我被钉在松树上的方向。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细如发丝,转瞬即逝。
晚了。
我冲他扬了扬嘴角。
说来可笑,到死的那一刻,我居然还在笑。嘴角扯动牵动了胸口的伤,更多的血涌出来,可我停不下来。八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咬牙撑着了。
我用最后的力气,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那枚丹药。
那枚丹药通体莹白,在冷月下泛着淡淡的寒光。为了它,我独闯阎王谷,在毒瘴中潜伏了三天三夜,被守丹的毒蟒咬了一口,半边身体到现在还是麻的。我本想在他大婚之夜悄悄塞进他的合卺酒里,让他从此不再受寒毒之苦。
那是我最后一次任务出发前,他难得叫住我,说:"白芷,早些回来。"
就为这句话,我在阎王谷里多撑了两天,差点把命搭进去。
现在用不着了。
"药还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要散了。血还在流,把石阶染成暗红色。我把丹药稳稳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手指已经冻得发僵,动作却轻得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解药只有这一颗,别弄丢了。"
我顿了顿,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胃不好,我半夜翻墙去厨房给他熬醒酒汤,被他骂多管闲事。想起他寒毒发作,我脱了自己的外衫裹住他,被他推开说"不必"。想起他每次受伤,我比他还疼,他却说"白芷,你越界了"。
"以后再也没人半夜逼你喝醒酒汤,逼你添衣,逼你少和人动武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也恨了八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释然了。
"阁主,你自由了。"
沈长渊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的手松开了剑柄,朝我伸来。那只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像要抓住什么。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脑海里,那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攻略对象沈长渊心魔值清零。好感度:负无穷。宿主心脉尽断,生命体征消失。任务——失败。】
失败就失败吧。
我只是觉得,这八年,全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