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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找到你 你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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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她们离开的时候往她们的方向走了几步,现在一个人站在三号卸货台前,萨恩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你不确定这是他是在给你留出空间,还是他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你低头看了一眼桌面:那台屏幕裂角的终端,那张你拍的照片,那支笔帽上全是牙印的圆珠笔,那张被风掀起又落下的转运单。
地上是你扔下的撤离密钥。它安静地躺在桌角旁边,反射着最后一缕斜阳。
你伸手拿起那支圆珠笔。笔帽上的牙印被你的指腹摸过去,一个坑一个坑地数,十六个,最深的那一个刚好是虎牙的位置。
你拔出笔帽,在转运单的“登记员签名”栏里,写下了你的名字。
林漾。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是那个你不敢让萨恩写在灰港撤离表上、不敢留在第一秩序军团档案里、只有你自己在深夜独处时才敢默念的名字。你用他的笔,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写在了他的转运单上。
你把笔放下,转过身。
萨恩还站在那个位置,半步之外,背心领口被你拽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褶皱,胸口那块被你抓过的地方布料还陷着,没有弹回原形。他的头发比你记忆中乱了一点儿,大概是你扳他脸的时候弄的,他自己没有理。
他就那么站着,在逐渐变暗的卸货区里。阳光的最后一点余晖从他的背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描成一个深色的轮廓。看不清楚表情,但你看得到他的眼睛。那两个微亮的光点,正安静地把你全部装在里面。
“我欠你一个答案。”你说。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但很果断:“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你错了。”你朝他迈了一步,又一步,这次你们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全部都由你来填充。
你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你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下巴,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你的表情。
你伸手,食指点了点他胸口那道疤的位置:“你说你在灰港码头回头看我,和被钢筋贯穿胸口的时候,是在想如果你活下来了就要找到我。”
他喉结滚动,没有否认。
“你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在码头上给你递一瓶水。”你抬起眼睛看他,“灰港码头那天有三千七百多个难民,我给你递了水,而不是把它给别人任何一个人。”
他的呼吸停了,你能感觉到,因为你的手指正按在他胸口上。他胸腔的起伏忽然中断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在撤离那天晚上在我的注视下关上车门,转身跑回去。”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荡的卸货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扒着车窗看到你往回跑。我看到你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你跑了多远,然后我在卡车加速之前跳了下来。”
萨恩的脸色变了。有人在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这三年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单向注视、所有的自我牺牲、所有的“我以为你不需要我”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他的注视从一开始就不是单方面的,从来都不是。
“你在楼板下面被钢筋穿透胸口的时候,不是我替你包扎的。我被埋在另一条街上被炸塌的墙体里,被埋了六个小时,被挖出来的时候整个右腿都已经没有知觉了。所以我从来不穿短裤,所以你从来没见过我右腿膝盖以下是什么样子。”
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因为你已经把痛的额度全部用完了,三年前就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事实和那个终于可以说出口的真相。
是的,真相。其实你的心底一直压着浓烈的感情,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你。你一直压制着它,因为你知道它将使你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你一直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样的改变,因为那团火在被压制中偶尔泄露出的一点温度都令你彻夜难眠。
你们都不是那种能轻易把自己的感情宣之于口的人。□□上的伤痕已经足够令你们感到疼,你们知道自己承受不住暴露情感弱点后的代价,你们害怕那种疼。你们不会剖析自己的感情,你们连自己都骗,装作自己是那个什么都不缺的、完整的的存在,更别提让其他人知道这些。
可你们还是这样做了,你们主动承认自己需要对方才算完整,主动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不明缘由地,或者说,只是暂时搞不清楚原因地。
你知道你选择说出这些话有多困难,那萨恩呢,他把自己的感情赤裸在你面前之前,会是怎样挣扎的?
“我在灰港码头看你离开的背影的时候,想的和你一样。”你看着他瞳孔深处正在崩塌的什么东西,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烧了,但你没有移开视线,固执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如果我活下来了,我要找到你。”
原来最难的不是说出来,而是下定说出来的决心。一旦下定决心,一旦愿意接受暴露自己所带来的一系列的麻烦,一旦决定不再恐惧让另一个人走进你的世界所带进来的未知,说出来就比呼吸还要容易。
萨恩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试图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同一个位置上,都被卡在了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上。
你抓过他的手,弯腰,把他的手掌按在你的右腿膝盖上。隔着作战裤的布料,他摸到了一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外侧的、又长又深的疤痕,和一根埋在肌肉里的不属于人体的金属固定钉。
他的手指在你的膝盖上猛地蜷缩起来。他抓住了你右腿的膝盖,弯下腰,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在你的肩膀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滚烫的呼吸透过你肩头的布料一下一下地打在你的锁骨上。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你的手,握得太用力了,他的指节全部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他不需要说,你也不需要他抬起头来让你看到他的表情。你知道那张脸现在是什么样子:眼睛通红,嘴唇紧抿,颧骨上的疤痕被泪水冲得发亮,虎牙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你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在灰港被炸毁的街道上,在被人从墙下挖出来、躺在碎石堆里仰望天空的时候,想象中的他的脸,就是这个样子。
你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触碰到他后颈那个编码纹身的位置,轻轻地按下去。他在你的手掌下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身体全部的重量都靠在了你的身上。
现在他不想撑了。
你抱着他的头,让他把三年的重量全部卸在你的肩膀上。你的右腿在疼,刚才被他用力抓过的地方旧伤被触动,隐隐作痛。但这种疼痛是好的,是真实的,是你们用了三年时间才终于敢互相触碰的证明。
可能你们之前不敢靠近就是害怕这种疼痛,但你现在不得不承认,它让你感觉到的不只是疼痛,还有快乐。
你想,你不会再害怕任何事情的发生了。
卸货区的灯亮了。
惨白的荧光灯从头顶洒下来,把你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水泥地面上。影子拉得很长,轮廓模糊,像是同一个人的。
桌上的终端屏幕闪了一下,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壁纸还是那张照片,是旧码头的日落,歪斜的构图,左下角一个穿夹克的背影。
你低头,嘴唇贴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你确信他听到了,因为他在你的肩头抖了一下,然后把你抱得更紧了。
“你的登记表在我这儿,我的登记表在你那儿。”你顿了顿,“我们扯平了。从现在开始,一起填。”
他埋在你的肩头没有抬头。你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缓,从那种快要溺毙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拉回到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频率。
他的额头还抵在你的锁骨窝里,睫毛湿漉漉地蹭着你领口的皮肤,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有人用羽毛笔在你的脖子上写字。他写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但你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笔都很慢。他很害怕写错。
你的手还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头发的质地比你想象中软很多,不是看上去的那种粗硬的触感,是真的软,发尾因为太久没剪而卷曲,缠在你的指缝里。你轻轻收了一下手指,他就在你的手掌下发出一个闷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是被触碰到了不该被碰到的地方才会有的反应。
“萨恩。”你叫他。
他嗯了一声,没动。
“你起来。”
他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隔了三秒,他终于慢慢地把额头从你的锁骨上抬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克服某种物理阻力。
他的脸重新出现在你的视野里:眼皮微肿,睫毛还湿着,几根黏在一起,鼻梁两侧各有一道很浅的泪痕,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反着光。颧骨上的旧疤被泪水泡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从银白变成了淡粉,像是刚愈合没多久的新伤。
他看起来糟透了,糟透了,但他在看你的时候嘴角还是下意识地往上翘了一点点,是他的身体在确认你还在他面前之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你伸手,用拇指把他鼻梁两旁的泪痕擦掉。动作有点粗糙,指腹蹭过他颧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把他的眼角蹭红了一小片。他眨了一下眼,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你擦,安静得不像是一个能徒手撂倒三个武装人员的突击队长。他的睫毛在你拇指经过的时候扫过你的指尖边,痒得你缩了一下手指。
“你的右腿,”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糊了一层砂纸,“现在还疼吗?”
他问的不是三年前,问的是现在,问的是刚才他用力抓过的地方,问的是你这条腿上那根金属固定钉在骨头里待了三年之后是否还在折磨你。
他没有问那场爆炸的细节,没有问你是怎么被埋在墙体下面的,没有问你被挖出来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的是你现在还疼吗,好像中间这三年都不重要,好像他只在乎此刻你的身体在不在疼。
“下雨天会。”你说。
他的眼神在你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蹲了下去,动作很干脆,单膝跪地,重心压在后脚跟上,一只手扶着你的腰侧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按在你右腿膝盖上。
隔着作战裤的布料,他用指腹沿着那条疤痕的走向慢慢地往下摸,从膝盖外侧到小腿中段。经过那根埋在皮下的金属钉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低头看着他。他头顶的发旋正对着你的视线,后颈的编码纹身从领口露出来一角,黑色的墨迹在荧光灯下强势挤占了你的视线。
他蹲在你面前,专注得像是在拆一枚还没有引爆的雷,这个画面让你胸口的某个位置猛地酸了一下。
三年前在中转营地里你给他包扎肩胛骨上的伤口时,也是这个姿势。现在倒过来了。时间没有走远,它只是绕到了你的身后,等了三年,然后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把同一幅画面换了一个角度塞回你的手里。
“摸够了吗。”你说,声音比你想的要软,大概是你的嗓子也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萨恩的手指在你的小腿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他抬头看你。从这个角度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眶的红还没有褪干净,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碎了之后勉强拼回去的样子。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终于被从水里捞上来的人,还湿着,还在发抖,但已经能够呼吸了。
“你从来没穿过短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淡到你差点没有注意到,“在中转营地的时候,四十度,所有人都在卷裤腿,你还穿着长裤,一点儿也没有动作,我一直以为你是怕晒。”
“我是怕晒。”你说。
“骗子。”他说。
你看着他半蹲在那里,一条腿曲着一条腿跪地,仰着脸看你,说你是骗子。
这个画面和他说出口的这两个字之间有一种荒谬的反差。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指责,只有被压抑了三年终于可以释放的委屈,让你觉得“你是骗子”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你说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你都听不到,每一次他都只能咽回去,现在你终于听到了。
你的手指插进他额前的头发里,往后捋了一把,比刚才所有的触碰都更自然,也更亲昵。他顺着你手指的力道微微仰头,喉结在下颌骨和锁骨窝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他颈侧的皮肤薄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的心跳,在离你手指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完整地交给你。
“你说我的遮盖剂该补了。”你看到了他后脖颈上的编码,说。
他点了点头,睫毛在你的手指下方扫过,擦过你的虎口。
“明天之前必须补。你今天淋了汗,颈后已经花了。”他顿了顿,用一种你做错了事情但我不打算责怪你的语气加了一句,“昨天我在哨站墙上看到的时候就想说了。”
“那就去补。”你说,“现在。去你的办公室。”
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他的膝盖在你面前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他站起来之后比你高半个头的身高差又回来了,但他看你的眼神已经不是俯视了。他的视线是平的,是两个终于站在同一片地面上的人在看对方。
“你跟我一起?”他问。
“你办公室里有没有镜子?”
“有一面,不大,刮胡子用的。”
“行。”
他没有再问,把桌上的圆珠笔捡起来插回笔筒里,把那张你签了真名的转运单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在看到你签名的位置时手指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折了两折,将纸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心跳和你的名字互相贴着。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个金属物件,那个巴掌大的、你扔在他靴尖前面的东西。他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它递还给你。
你伸手去接,他的手指和你的手指在金属表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
“这个,”他说,“你任何时候想说的时候再说。”
你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把桌上那个屏幕裂了角的终端关掉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他自己的深灰色的便装外套,抖开它,把它披在你肩膀上。
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线掉到了你的上臂中段。衣服上有他的味道,烟味、枪油味、背心棉布被体温反复烘烤之后留下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你把袖子卷了两圈。他站在旁边看着你卷,没有伸手帮忙,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始终下不去。
“走吧。”他转身,朝卸货区东侧的走廊走去。步伐是他特有的那种节奏,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跟,中间那个旧伤留下的停顿,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每一步都响得格外清晰。
你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外套在你身上晃荡,下摆拍着你的大腿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