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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呢 “萨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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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恩。”你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短暂,但你在那个瞬间看到了他眼皮上细密的血管纹路,青色的,很淡,像是被画上去的。他的睫毛细密,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
“我知道你不叫登记表上填的那个名字。”他睁开眼,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但你听得出来,那种稳定是绷出来的,像是用最后一层力气把一块碎掉的玻璃捏回原状,手在滴血,但表面上看起来手和玻璃都还是完整的。
他继续说:“名字不重要。我不在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扣着你手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宽大,关节处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中指和无名指的茧最厚。那是扣扳机的位置。这些茧在碰到你皮肤的时候应该会很粗糙,但它们没有,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能单手在五十米外打出十环的人,现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这个发现让你的胃底部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你想要把这双发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任何位置,让它们不要再抖了。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你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卷帘门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个角度,把你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更长,交叠在一起,彻底分不清哪部分是你的哪部分是他的。
那辆叉车倒车的蜂鸣声终于停下了。卸货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你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隔着两层皮肤和一层薄薄的军用背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他的胸腔里,正在用尽全力撞击他的肋骨。
“我知道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比任何时候都低,低到几乎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抬起那只一直垂在身侧、握拳握到指缝渗血的手,伸出食指,指尖悬在你左胸前的口袋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指着那个位置。他的指尖在抖,仿佛是在抗拒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仿佛你的口袋存在另一个磁场,而他的手是一块铁,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吸过去。
“你是三年前在灰港码头给我递了一瓶水的人。你说水是热的,我说没关系。后来我在废墟里再一次看见你。”他说,食指的指尖又近了一厘米。
你感觉到他体温的辐射,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热度。
“你是撤离那天晚上在卡车里睡着的第三个人。你在梦里皱眉,我叫了你三次你才醒。”他的食指终于碰到了口袋的边缘,布料轻轻凹陷下去,力度小到几乎没有,但你感觉到了,仿佛有人在你的胸口点燃了一根火柴,“你是唯一一个问我‘你呢’的人。在灰港,填撤离登记表的时候,你说我帮你填完了你的登记表,我自己的还没填。你问:‘你呢?’”
你又想哭又想笑,因为他提出的“你是撤离那天晚上在卡车里睡着的第三个人。你在梦里皱眉,我叫了三次你才醒”。你记得那时的每一帧画面。他把你叫醒就是为了告诉你自己要离开,告诉你自己要回去救出另一个人,然后在你面前将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你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情绪,是被他咬碎了的情绪,碎片从他的眼角和嘴角往外漏。
“你问我‘你呢’。”
他的食指往上挪了一点儿,在你口袋的入口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伸,也没有缩回去。他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指尖和你的胸口之间那道不到一厘米的空隙上,像是那里面藏着他这辈子所有的答案。
你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悬着的那根手指。
他的指节在你的掌心里猛地绷直,然后完全软下来,像是在你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他手指里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皮肤和你的皮肤贴在一起。
“萨恩。”你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眶里终于蓄满了他的情绪,没有掉。那些液体把他褐色的虹膜泡成了更深的颜色,像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像是灰港码头下面那片被炮火炸过的海。
他让你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转开头,没有用他习惯的冷淡把情绪压回去。他让你看了。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人。”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句是一个战士在掩体里朝外面喊的警告,给自己留了撤退的余地。现在这句话是一个已经没有掩体的人站在空地上说的。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也不打算跑了。
“三年前你问‘你呢’,我没回答。现在——”
他停住了。你看到他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颧骨下面的肌肉绷紧又松开。
“现在,你还选择我吗?”
这几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告白。萨恩·克雷斯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问你的手边还有没有位置。
他把你的手从他的后脖颈上拿下来,途中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在你的掌心蹭了一下,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发生。
他拉着你的手,按在他胸口的正中间,军用背心胸口的那个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你的掌心贴上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那是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胸一直斜拉到右肋下,不是很宽,但摸起来很深,是当初伤口没有好好缝合,皮肤和肌肉在愈合的过程中各自为政,留下了一条永远消除不掉的沟壑。
“你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他问你。
你不知道。三年前在中转营地的时候,你只帮他包扎过肩胛骨上的伤口。你从来没有见过这道疤,他从来不在你的面前脱掉上衣。
“撤离的那天晚上。我把你叫醒之后,关上车门,转身跑回去。”他仿佛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档案,但你知道你的表情变了,那是心疼,“白鸽被压在倒塌的楼板下面,我拽不动她。楼板下面有根钢筋。然后二次坍塌,钢筋从我的胸口这里穿过去,从后背出来。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儿,后来我没有,我活下来了。”
他握住你按在他胸口的手,让它的压力更重一些,让你感受到那条疤痕下面他心脏的跳动,跳得很快。
“我没有死,因为我在流血快流晕过去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看着你的眼睛,“我在把你拉上撤离卡车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难民。从来就不是。卡车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你,没看到你,但我在想象中看到你了。我是在想,如果我活下来了,我要找到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你的手指在他的疤痕上蜷起来,抓住了他胸口那块不平整的皮肤,隔着一层布,指节弯曲,指尖用力,像是在抓住什么你怕会飞走的东西。
萨恩决定不忍了。有一滴泪从他右眼的眼角滑下来,沿着眼角的旧疤往下走,滴落,准确地填进了疤痕最深的沟壑里。
他没擦,用那双含泪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虎牙的一小截。
“所以,你还选择我吗?”他问第二遍。
这一次语气更轻了,紧张也已经耗尽了。他问完就抿住了嘴,等待着一场他准备了三年但从来不相信真的会到来的审判。
白鸽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干巴巴的幽默感:“你再不说喜欢他,我替他跳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