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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冤孽

      从海底洞穴回来的那个晚上,林晏之发起了高烧。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摇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那些画面——那根巨大的石柱,那些壁龛中的陶罐和石盒,那些在淡绿色冷光中沉默的白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沉入梦乡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之中。

      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略带咸腥的气息,像是海边的雾。他站在原地,试图辨认方向,但四周除了白茫茫的雾,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女人在低声吟唱。曲调悠扬婉转,带着一种江南小调的温软韵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和幽怨。歌词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眼:“……妆台……秋思……郎君……不归……”

      《妆台秋思》。

      林晏之的心猛地一紧。他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雾在他面前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径两旁是枯萎的杂草和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他沿着小径走了大约几分钟,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石桥。

      石桥很旧,桥面的石板已经残缺不全,缝隙中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无声地流淌着,看不到流动的痕迹,仿佛是一潭死水。桥对面,是一座老式的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挂着一对白色的灯笼,灯笼里透出昏黄的光芒。

      歌声,就是从那座宅院中传出来的。

      林晏之踏上石桥,向宅院走去。桥面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他走到桥中央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桥下的黑色河水中,浮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她仰面朝天,漂浮在水面上,乌黑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在黑色的河水中缓缓飘动。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却涂着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她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布料在水中轻轻浮动,如同一大片凝固的血泊。

      林晏之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出那张脸——那是陈阿莲的脸。但和他在铜镜中见到的那张脸不同,这张脸上没有那种妖异的妩媚,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哀伤。

      他趴在桥栏上,向下望去。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陈阿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睛。和他在车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尽的悲凉。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带我走……”

      林晏之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窗外的月光依然静静地洒在地板上,一切都和睡前一样。但那个梦,那个画面,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句“带我走”,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再也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梦。

      他想起祖父在笔记本中写过的一句话:“怨魂托梦,必有诉求。若梦中所见过于真切,切莫等闲视之。”

      陈阿莲在梦中对他说“带我走”。她已经得到了安息,魂魄已经和母亲团聚,为什么还要对他说“带我走”?难道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还是说,那个梦根本不是陈阿莲托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借用她的形象?

      林晏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痛。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想起那个海底洞穴中的四十八个壁龛。那些被献祭的少女,她们的魂魄是否也和陈阿莲一样,被困在了那个洞穴中?陈阿莲的魂魄得到了解脱,但那些少女呢?她们是否还在那个黑暗冰冷的海底洞穴中徘徊,等待着有人带她们离开?

      “带我走……”那句话,可能不是陈阿莲说的,而是那些被遗忘的少女们,通过陈阿莲的形象,向他发出的求助。

      林晏之睁开眼睛,目光坚定。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再次进入那个海底洞穴,为那些被遗忘的灵魂,做点什么。

      但在他再次出发之前,他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情——邱国权和邱勇钦,这两个乞丐,在陈阿莲的故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是真的只是被女鬼控制的傀儡,还是另有隐情?

      第二天上午,林晏之拖着依然有些虚弱的身体,来到了市档案馆。他调出了所有与东埔村相关的历史档案,包括户籍记录、土地登记、民间纠纷调解记录,以及一些零星的治安案件记录。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一堆泛黄的故纸堆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份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1948年的治安案件记录。记录的内容,是一起发生在东埔村的“打架斗殴”事件。

      事件的当事人,是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邱国权,一个叫邱勇钦。

      林晏之的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看。

      记录显示,1948年秋天,邱国权和邱勇钦兄弟俩,因为“争夺一名女子的青睐”而发生争执,继而大打出手。邱国权用一根木棍打断了邱勇钦的鼻梁,邱勇钦则用一块石头砸破了邱国权的额头。邻居们闻讯赶来将两人拉开,并报告了保长。保长调解后,两人表面上握手言和,但据邻居反映,此后兄弟俩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经常因为小事争吵。

      那名被争夺的女子,记录中没有留下姓名,只写着“东埔村陈氏女”。

      林晏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氏女。又是陈氏女。

      他继续翻阅后续的记录,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那名“陈氏女”的信息。但档案中再也没有提及她的名字,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

      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邱国权和邱勇钦兄弟俩,曾经因为一个陈氏女子而反目成仇。那个陈氏女子,会是陈阿莲的后人吗?还是只是恰好同姓?他们兄弟俩后来的死亡,是否与那名女子有关?而他们死后被陈阿莲的怨魂控制,成为她的傀儡,这其中是否存在着某种因果联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那间石屋中见到“邱国权”时的情景。那个老乞丐的眼中,除了麻木和凄苦,似乎还有一种深藏的愧疚和恐惧。他在害怕什么?是害怕陈阿莲的报复,还是害怕回忆起某些他不愿意面对的往事?

      林晏之决定去找一个人——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他再次驱车前往东埔村,找到了老林头。

      老林头依然坐在那间低矮石屋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在削一根木棍。他看到林晏之来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又来了。”

      “林大爷,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林晏之蹲在老林头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您还记得邱国权和邱勇钦吗?”

      老林头削木棍的手,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晏之,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问他们干什么?”

      “我在调查一些旧事,和他们有关。”林晏之说道,“我查到,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因为一个陈姓女子打过架。那个女子后来怎么样了?她和邱家兄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林头放下手中的刀和木棍,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缓缓说道,“那时候我还小,只有十几岁。邱国权和邱勇钦是村里出了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村里人都讨厌他们,但也没办法,他们家就剩他们两个了,父母死得早,没人管教。”

      “那个陈姓女子,叫陈秀兰,是村里陈家的独女,长得很标致,性格也温柔。邱国权和邱勇钦都喜欢她,但她一个都看不上。后来,陈秀兰和邻村一个年轻货郎订了亲,准备年底结婚。邱国权知道后,很不甘心,有一天晚上喝了酒,跑到陈秀兰家,想强行对她不轨。”

      林晏之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秀兰反抗的时候,用剪刀刺伤了邱国权,然后跑出去喊人。邱国权恼羞成怒,追出去,在村口的小河边抓住了她,失手把她掐死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邱勇钦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没有报警,反而帮着哥哥处理尸体。他们把陈秀兰的尸体绑上石头,沉到了村外的那条河里。然后对外宣称,陈秀兰是跟货郎私奔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秀兰的父母不相信女儿会私奔,四处寻找,但始终没有找到。陈母因为思念女儿,哭瞎了眼睛,没过几年就去世了。陈父也在一次出海捕鱼时遇到风暴,船翻人亡,再也没有回来。”

      林晏之听完这段尘封的往事,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邱国权和邱勇钦为什么会在死后被陈阿莲的怨魂控制,成为她的傀儡。不是因为他们是无辜的流浪汉,而是因为他们手上沾着另一个陈姓女子的鲜血。

      陈秀兰。陈阿莲。他们都姓陈。他们都是被男人伤害致死的年轻女子。她们的魂魄,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了数十年,最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陈阿莲的怨魂,控制了杀害陈秀兰的凶手,让他们也成为孤魂野鬼,永远被困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无法得到安息。这是一种复仇,也是一种惩罚。

      但陈秀兰的魂魄呢?她去了哪里?她是否也和陈阿莲一样,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等待着有人带她离开?

      “林大爷,陈秀兰的尸体,后来有没有被打捞上来?”林晏之问道。

      老林头摇了摇头:“没有。那条河很深,水流也急,沉下去就很难再找到了。有人说,她的尸体被冲到海里去了,也有人说,她还沉在河底的淤泥里,永远没有人能找到她了。”

      林晏之沉默了。

      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陈秀兰的尸体。如果她的魂魄还被困在尸体附近,那么只要找到尸体,妥善安葬,她的魂魄就有可能得到解脱。而她的解脱,或许也能彻底终结邱国权和邱勇钦的怨念,让他们不再以那种可悲的形式徘徊在人世间。

      “那条河,现在还在吗?”林晏之问道。

      “在,但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老林头说道,“后来修水库,河道改了,原来的河段大部分都被填平了,盖了房子。只有村东头还剩下一小段,但也快干了。”

      林晏之谢过老林头,离开了东埔村。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驱车前往村东头那一段残存的河道。河道确实已经很窄了,只有两三米宽,水深不足一米,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和生活垃圾,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站在河边,望着那段浑浊的河水,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

      六十多年过去了,河道改造,地形变迁,要在这样一段残存的河道中找到一具六十多年前沉入水底的尸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找到了,经过六十多年的水流冲刷和泥沙掩埋,尸体恐怕也早已化为白骨,散落在河床的各个角落。

      但他没有放弃。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仔细观察着河床的地形和水流的方向。他注意到,在河道拐弯处的一棵老榕树下,水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水湾,一些枯枝和杂物在这里聚集,没有继续向下游漂流。

      如果陈秀兰的尸体当年被沉入河中,经过水流长时间的冲刷,她很可能会被冲到这种回水湾中,沉积下来。

      林晏之脱下鞋袜,挽起裤腿,下到了河水中。河水冰凉,浑浊的淤泥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弯下腰,双手在淤泥中摸索着,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

      他摸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手被淤泥中的碎玻璃和贝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长条状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淤泥,将那东西从河床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根骨头。一根人类的股骨。

      林晏之捧着那根骨头,站在浑浊的河水中,久久没有动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找到了陈秀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股骨放在岸边的草地上,然后继续在河床中摸索。他又找到了几根肋骨,一块骨盆的碎片,以及一颗已经松动脱落的牙齿。他将所有找到的骨骼碎片集中在一起,用一块布包好,带回了车上。

      他没有将骨骼碎片送去法医鉴定,也没有报警。他知道,即使鉴定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六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凶手已经死了,唯一的证人老林头也已经风烛残年,法律上的正义,已经无法实现了。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驱车前往鹤山,在吴氏墓地的旁边,找了一处僻静的位置,挖了一个小小的墓穴,将陈秀兰的骨骼碎片放了进去,然后用泥土回填,拍实。他又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头,竖在墓前,用军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陈氏秀兰之墓。”

      “生于民国十九年,殁于民国三十七年。”

      “愿你来世,不再受苦。”

      他跪在墓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秀兰,害你的人已经死了。你的魂魄,可以安息了。去找你的父母吧,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然后转身走下了鹤山。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天空中繁星点点。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向星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找到了陈秀兰的遗骨,为她立了墓,让她得以安息。他也找到了陈阿莲的遗骨,将她安葬在了母亲身边。他还找到了那个海底洞穴,发现了那些被献祭的少女们的遗骸。

      他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他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家的路。

      在他身后,鹤山上的两座墓——一座是老坟,葬着吴氏和陈阿莲;一座是新坟,葬着陈秀兰——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仿佛在相互陪伴,相互守望。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灵魂,终于有了安息之地。

      而那些尚未被找到的灵魂,还在等待着他们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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