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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神回京 江月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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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之国,风云最盛者,初忻也。年十六,颖慧盖世,屡破奇案,早负盛名。十七,文韬武略,平乱赈贫,百姓感德,奉为心神,香火终日不绝。
然天道忌盈,诏书下,夺其职,逐出都门。永宁十八年,三月廿一,天下震骇。
昔日花弥,苔痕侵殿。
‘‘鬼花神回来了!’’
马车帘子紧闭,初忻被吵醒,眼皮还没彻底睁开,外面的谩骂已经抢着进来。她无奈地揉了揉眼,熟练地堵住耳朵。
老头子啐了口:“呸!还有脸进京城!”
有人喊得最响:“扫把星转世!滚出去!”
还有孩子蹲下去,抓了把泥,奋力甩向马车。泥糊在车板上,黏了一会儿,往下淌。孩子拍了拍手,回头冲人群咧嘴笑。他被妇人拽回,妇人骂了句“晦气”。
不知谁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砸在车壁上。紧接着更多石头砸过来。车里的人纹丝不动。
城门口两边挤满人头,站着的,踮脚的,被人群推着往前涌的,里里外外叠了不知道多少层,乱得不能再乱。
帘子忽然掀开。
那身影站在车辕上,一脸挑衅。‘‘哟,许久不见,诸君竟穷到连菜叶也掷不起了?’’
安静了刹那,骂声愈来愈响,愈来愈齐,从“活死人”长成“去死”。有个年轻男子要冲上前,被身旁人伸手拽住。
她回到车内,车夫甩鞭,两人扬长而去。
承平殿。龙椅空着。博山炉里的烟升起来,缠着殿顶的梁木散开。殿里的石砖有几道裂缝,从门槛底下延出来,一路朝里爬。
朝堂上的争辩隔着殿门传过来。她站殿门外听了几句——粮价、粥厂、御史台、顺天府,每一个词都认得,拼在一起,和当年她在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那些声音比她走时更哑了些,更急了些。
有人嗓子破了音,又硬撑着拔高。太子的声音从最前面传过来,压得很平,但每说一句就顿一下,指节叩袍子上,叩一声,停一下,再叩一声。
她推门之前,最后听见的是“啪”。某样硬物摔到石面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然后一个苍老的嗓音颤着说,再迟延,冲进承平殿的怕就不是奏折了。
说完了,喘了几口粗气。
初忻推开了门。
殿里的光线涌出来。
‘‘满座衣冠,别来无恙。’’她迈过殿门,迎着满殿的目光朝前走,步速快,落地稳。
镇国公、太傅、皇子皆在场,太子高坐于上,她却没有半点行礼的意思,腰背挺得比谁都直。
两侧官员面色各异,都藏不住眼底的震动。有人手中笏板倾斜几寸,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数十道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走,在确认自己没认错。
确实是她,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之骄女,哪里都变了,又哪里都没变。当年出了那样的事,多少人猜她变、猜她退、猜她悔。
初忻走到最前面,和丞相并列,在正中间。
那截香正好烧到“海不扬波”的“不”字,捺的尾端,灰烬落地。
‘‘草民在城外有粮仓,愿开仓济民。’’
此言落地,无人质疑那粮仓的真假。她在朝堂上说出的话,从来不需要第二遍。所有人想的是同件事,她为何回来?为何帮这群唾弃她的愚民?她葫芦里卖的是善心,还是别的筹码?
可细想,又觉得那些猜测都不太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她站在这里,当众说出“开仓”二字,是把身家押了上去。殳御史在侧,她若存了诓骗之心,便是自掘坟墓。而更重要的是,这话撂下,等于把粮仓的大门敞在所有人眼前,谁敢对那批粮食伸手,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越过她去。
她顿了顿,又说:‘‘如若不信,可请殳御史去城外验粮。’’
那摔笏板的老臣怔在原处,良久才回过神来,起身道:“臣……愿往。”
立刻有臣出列反对。他们不愿这老臣分去此功。事实上,他从未想要钱财权势,但他掺进来,旁人便沾不得手。再往深处,是不想让那位女公子如愿。
殿门漏进风来,吹动了御座两侧的帷幔。那帷幔鼓起来,又垂回原处。
她感觉到了,风从侧殿的方向来,是通往寝宫的路。
就在这时,御前总管尖细的嗓子切进来:‘‘陛下驾到——’’
喧哗齐刷刷没了。
本应病重,卧床不起的皇帝此刻出现在群臣面前。
阖殿伏跪,“臣等参见陛下”如潮涌过。唯有一人立而不跪,甚至直视圣颜。旁人的余光扫到那抹素衣身影,不觉倒吸凉气。
‘‘宁宁,是你回来了?’’虚弱的声音都掩不住的惊喜。
她看见他扶着太监的手站着,头发散着,龙袍都没束好。
“……回来了。”语调很平。
他深深地望她:‘‘回来了就别走了,我岁数大了,见不得别离。’’
她没接话。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站着,脊梁撑得端正,替她挡下所有弹劾。殿门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轮廓是完整的,没有缺口。
他没等她答,与掌印附耳几句,扶着太监的手回身离去。
初忻望着他的背影,从前他走路时步子很稳,踏在承平殿的石砖上,有沉闷的回响。现在的背影细了,窄了,龙袍的下摆在脚踝处堆出几道折。他走了四步,停了停,又走。殿门的光从前面照进来,他的轮廓是模糊的,边缘在光里化开了。
诸公还跪在地上,掌印太监直接宣旨:‘‘传陛下口谕,依玥宁郡主所请,即刻照办,任何人不得怠慢。’’
谁都瞧得出天子圣体已衰,脚步虚浮,声气与往日判若两人。可这副残躯,竟撑着出来公然偏袒抗旨回京之人。是偏爱?还是别有所图?是恩赐?亦是祸端。帝王心思,从来难测。
她拧起眉,‘‘这香,与走时不同了?’’
站在御座侧方的掌印太监有喜色,忙道:‘‘陛下吩咐换的,添了极淡的花香。’’
百官起来,所有目光仍汇聚在金枝玉叶身上。圣眷如昔,皇上膝下所有亲生子嗣加起来,怕也不及她半分。不满者、嫉妒者、暗恨者皆有之,却无人觉得她不配。此女年纪轻轻,已功德无量。
她抬脚就要走。
镇国公在三步之外,他却顾也不顾。
某年轻官员打抱不平:“国公,她好歹是您亲生女儿,人就在眼前,您竟连句话都没有?”
她抢先代为应答,从容得理所应当:“我早就没有家了。浮萍而已。”
说罢便走,比来时更快,像在躲什么,又像已经躲不开了。
身后,镇国公面上无波。只有袖子下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他极力控制。
灰烬渐厚,‘‘波’’字的偏旁消尽。
早朝商讨的三个问题,有了着落。
粮仓偏僻,分了好几处。
初忻引御史去了最近那座,钥匙进锁,仓门推开,粮食堆到门口。
是实打实的粮。
回城之后,顺天府的官兵在她调度下立棚、生火、煮粥、登记、再放粮、维持秩序,一气呵成。她对京城每一条巷子、每一处人口都熟稔于心,赈灾一事于她不过照方抓药。
中午,七座粥棚同时开了。排队的人从棚口一直蜿蜒到巷尾,人贴着人,胳膊挨着胳膊。
初忻挽起袖子,立在锅前舀粥。弯腰,舀起,起身,再倾入。动作重复得久了,偶有光影晃动,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拍着胸脯说要拯救苍生的少女。但只是一瞬。回不去了。
日头落了,粥也见了底。
初忻逐个问,身上还有没有别处不舒服。问了三个人,没人理她,连眼皮都没抬。第四个是个妇人,怀里搂个孩子,听见她问,把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初忻的手伸到半空,她的手指张着,指节屈了一半,掌心朝下。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碰到自己的衣摆,收回身侧。
殳御史看着,咬肌绷紧了,下颌线的轮廓硬起来。
初忻按住他的胳膊,说:“赈灾要紧。”
“我忍不了。”他说,“他们把你当瘟神,你还给他们盛粥?”
初忻还在舀。
“我若走了,这粥棚今日就垮了。”她把一碗粥递出去,“他们恨我,但至少先吃饱,要恨便恨。”
殳御史眉头越蹙越深。
初忻递出去第二碗的时候,碗沿多了根手指,不知道是谁从人群里伸出来,将粉末状的东西丢进了粥锅。
“有毒,”人群里有人喊,“鬼花神要毒死我们!”
殳御史脸色变了,他知道粥没问题,但百姓不知道,人群骚动。
初忻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看,我没说错罢。这粥,不好发。”
她没多说什么,只对官兵抬了抬下巴。:‘‘拿下。’’
刚刚喊叫的人左瞟右瞟,慌了。
官兵锁定他,扣住他胳膊,从他怀里搜出一包砒霜。
众目睽睽之下,初忻没什么表情:‘‘审出主使之前,别让他咽气。’’
人群安静了。
初忻端起另一只粥碗,自己喝了一口:‘‘还有谁不信?’’
百姓沉默,不帮腔被抓的人,也不为她说句公道话。趋利避害罢了。有粥吃的时候不骂,没粥吃的时候照旧恨。她从来没指望这碗粥能换来什么。
粥继续发。
直到锅底刮得干净,连米汤都没剩。两个人坐下,手里各捏块烧饼。
殳御史嚼着嚼着,问:“赈完了,你留在京城么?”
他憋了一整个下午。想问,又觉得不该问,最后还是没忍住。
初忻调侃道:“殳御史不参我了?”
御史愣住,随即也笑了,笑声敞亮。又板起脸,拿官架子:“你若做了不该做的,老夫仍当参奏。”
她吭哧咬了一大口饼,边吃边说:“怕是参不到我了。我如今不过是个大夫,平平无奇。”
殳御史瞳仁猛地收紧,半晌无言。烧饼含嘴里,没嚼。
初忻转身往棚外走。暮色压下来,她的影子拖地上,从脚边往后拉,拉得很长。身后粥棚的火光还亮着,灶里的火从锅底漏出来,映地上,一明一灭。锅底残余的米汤还在响,小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
她走出七步远的时候,听见那个妇人对孩子说了一句什么。隔着暮色和棚子里的杂音,她只听见尾音扬了一下,像是一个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