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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宫囚雀,旧痕新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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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北行,隔绝了江南烟雨,也碾碎了顾砚仅存的安稳。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烧得滚烫,一切都按着当年他最习惯的模样布置。可顾砚只是靠窗而坐,垂着眼,自始至终没看身侧那人一眼。
萧玦就坐在他对面,目光一寸不离地黏在他身上,贪婪又小心翼翼。
他瘦得厉害,下颌线锋利得硌心,青衫下的肩背单薄,仿佛一碰就会碎。从前顾砚爱笑,眼尾微微上挑,盛满星光,如今却总是垂着眸,一片死寂。
“阿砚,吃点东西?”
萧玦亲手递过一碟桂花糕,那是他从前最爱的点心,声音放得极轻,“你一路都没怎么用膳。”
顾砚偏过头,连余光都未曾施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淡漠得像身边坐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团空气。
拒绝得无声,却刺得人眼疼。
萧玦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缓缓收回,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不敢逼,不敢凶,只能卑微地守着。
夜里歇在行宫,暗卫早已备好一切。
寝殿内熏着温和的宁神香,床幔柔软,热水备好,全是按照顾砚当年的喜好来的。
萧玦站在门边,看着顾砚径自走到窗边坐下,背影孤绝,喉间发涩:“阿砚,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顾砚不答,也不想理他。
萧玦脚步沉重,慢慢走近,想替他披一件外衣。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肩头,顾砚却猛地侧身避开,动作里的抗拒直白又伤人。
“陛下自重。”
他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道无形的墙。
萧玦的手停在半空,心像是被狠狠攥住,涩得发疼:“我只是……怕你着凉。”
“不必。”顾砚淡淡道,“我自己可以。”
一室沉默。
萧玦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痛苦与执念:“阿砚,你要如何才能不恨我?”
顾砚终于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陛下忘了?我早已说过,恨你入骨。”
“恨到……恨不得你死。”
萧玦身形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他后退一步,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你走。”
“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一辈子不理我。但你必须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他贵为帝王,横扫朝野,杀伐果断,此刻却只能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留住眼前这个人。
顾砚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却满是嘲讽:“陛下这是要圈禁我?”
“是。”萧玦抬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疯魔,“只要你留在朕身边,圈禁也好,囚禁也罢,朕都认。”
“只要你不消失。”
那一晚,萧玦就在外间的软榻上坐了整夜。
他不敢靠近,怕惹他更厌。在他睡着时轻轻的吻一下,隔着一道屏风,守着里面那道身影,睁着眼到天明。
回到皇宫那日,满城皆知。
陛下带回了一个叫清砚的男子,宠得不像话,直接住进了当年最精致的凝辉殿——那是从前顾砚还在时,两人朝夕相处的地方。
宫人不敢多言,只知道陛下日日下朝便直奔凝辉殿,放下身段,亲自伺候。
“阿砚,今日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阿砚,天凉了,添件衣裳。”
“阿砚,你若是闷,朕陪你去御花园走走。”
他放下所有帝王威仪,端茶递水,嘘寒问暖,耐心得近乎卑微。
可顾砚始终淡漠。
他不食萧玦亲手递来的东西,不穿他送来的衣,不与他同处一室,更不会与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整座凝辉殿,成了一座华美精致的囚笼。
一日,萧玦处理完政务,匆匆赶来时,正看见顾砚坐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手腕。
那里,淡去的旧痕隐约可见。
是当年天牢里,铁链与鞭刑留下的印记。
萧玦心口一紧,快步上前,蹲在他面前,声音颤抖:“还疼吗?”
顾砚收回手,淡淡收回目光,没有理他。
萧玦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
“当年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眼,是我负你……”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你罚我,怎么罚我都好,别再这样折磨自己。”
顾砚终于抬眼,眸中一片冰凉。
“折磨我的,从来不是我自己。”
他看着萧玦,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
“是你。”
“萧玦,你把我抓回来,不是补偿,是报复。”
“你报复我当年敢离开你,报复我如今不爱你,报复我……让你尝到了日日夜夜煎熬的滋味。”
萧玦猛地攥住他的手,力道失控,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他:“我不是!我从没想过报复你!”
“我只是……太想你了。”
“阿砚,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顾砚缓缓抽回手,指尖冰凉。
他站起身,青衫拂过地面,气质清冷如霜,眼神却死寂如灰。
“机会?”
“三年前天牢里,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
“是你自己,亲手……全部打碎了。”
夕阳落下,余晖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卑微哀求,痛不欲生。
一个心死如灰,再无半分情意。
恨为爱之极。
爱有多深,恨便有多烈。
而有些心死,
一旦成真,
便是——永生永世,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