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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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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沉嫁滩
邱志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坐在堂屋那张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凳上,面前摊开着那本《邱氏海祭辑录》。煤油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随着灯火摇曳,像一个佝偻的、不属于他的轮廓。
他将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每一处涂抹和修改的痕迹,他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但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深。
册子里的记录存在着大量矛盾之处。
关于髻娘子的来历,前后至少有三个不同的版本。第一个版本和陈伯说的差不多:外乡女,海难幸存,被抛弃,自缢而死。第二个版本则说她其实是某次“送女祭”的祭品,是被邱家先祖亲手送上轿棺沉入大海的。第三个版本更加离奇——说她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海里的某种精怪,化作人形上岸引诱男子,被邱家先祖识破后镇压在骨礁之下。
哪个版本是真的?还是说,三个版本都是假的?真正的真相,已经被刻意掩盖了?
更让邱志在意的是那些被撕掉的页码。从残留的纸张根部来看,被撕掉的至少有六页。而这六页的内容,恰好位于记录最密集、时间跨度最大的那一段——大约是髻娘子死后二十年左右的时间段。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后人要如此彻底地销毁记录?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和前面的毛笔字截然不同,更加潦草随意,像是随手记下的。从墨迹的新旧程度来看,应该是近几年写的。他认出了那个笔迹——是父亲的。
“双女十三岁那年夏天,我又梦见了那个女人。她还是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我们家门口,浑身湿淋淋的,脚下汇成一滩水。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我醒来后发现,门口的地面上真的有一滩水,咸的。我知道时间不多了。如果将来有一天,双女开始梦见她,就开始准备吧。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邱志的手指摩挲着那段文字,指腹能感受到铅笔在粗糙纸张上留下的凹痕。父亲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绝望?认命?还是已经在暗中准备了什么?
他合上册子,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依然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月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片混沌的、流动的灰白。海浪声比昨晚小了些,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来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
距离寅时,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走到邱双女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邱双女还在睡。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葬仪。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邱志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一些,但仍然比正常体温高。
“双女。”他轻声叫她,“我要出门了。”
她没有反应。
“等我回来。”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说,“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他站直身体,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他背起那个准备好的防水袋,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手电筒、绳索、匕首、防水火柴、一小瓶白酒、几块干净的布。脖子上挂着陈伯给的那枚五帝钱,口袋里揣着那支发簪、那把木梳和那枚银纽扣。他还从厨房拿了一袋盐和一捆艾草——这是他记忆中老人们驱邪常用的东西,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聊胜于无。
他推开木门,走入夜色中的浓雾。
雾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浓。能见度不足五米。他打亮手电筒,光柱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浑浊的、几乎实体化的通道,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地面是湿漉漉的沙土,脚印踩上去,很快就渗出水来。
他沿着海岸线,朝骨礁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海滩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没有了日光下那种开阔和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缩的、封闭的压抑感。雾气将整个世界缩小到一个极小的范围内,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脚下这片不断发出窸窣声响的沙地。那些白天看起来很普通的礁石和灌木,在雾气中呈现出各种怪诞的、令人不安的形状,像是潜伏着的野兽,又像是凝固的人影。
他尽量不去看那些东西,低着头,专注于脚下的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达了骨礁的边缘。
白天看到的那些嶙峋的黑色礁石,此刻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潮间带上。潮水已经退到了很低的位置,露出了大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礁石基底。那些基底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色的、滑腻的海藻,踩上去又滑又软,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邱志停下来,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骨礁并不是一块单一的礁石,而是一片由大大小小数十块礁石组成的群落,呈不规则分布,延伸向海中大约两百多米。在这些礁石之间,是深浅不一的水道和沟壑,潮水退去后,一些较浅的沟壑露出了底部,而较深的仍然蓄着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潭。
沉嫁滩,就在这片礁石群的最深处。
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沉嫁滩其实不是一个滩,而是一个“洞”——一个被礁石环绕的、深不见底的水下洞穴。只有在每年特定月份的特定潮位时,洞口才会露出水面。平时那里水流湍急,暗涡遍布,连最有经验的渔民都不敢靠近。
今天是农历十六,正是潮差最大的日子。再加上这几天连续的大雾和异常的天气,潮水退得比平时更低。按照陈伯的说法,今天寅时,将是这个月潮位最低的时刻,也是沉嫁滩洞口露出水面可能性最大的时刻。
他必须在潮水开始上涨之前,找到那个洞口,潜下去,找到髻娘子的尸骨。
然后,在潮水将他永远留在海底之前,活着回来。
邱志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咸腥和某种类似烂掉的海藻的气味。他开始在礁石间小心地穿行。
礁石表面覆盖着锋利的藤壶和牡蛎壳,即使穿着厚底的胶鞋,也能感觉到那些尖锐的边缘硌着脚底。他一手握手电筒,一手扶着礁石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有些地方的礁石间距太大,他需要跳过去,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水潭,看不到底,只能听到水珠滴落的回声,空洞而悠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骨礁他来过很多次,但都是在白天,且从未深入到最深处。沉嫁滩的具体位置,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在骨礁群的西北角,那块形状像鹰嘴的最高礁石的正后方。
他抬头寻找那块鹰嘴礁。雾气太浓,看不远,只能隐约分辨出近处几块礁石的轮廓。他凭着记忆,朝着西北方向摸索前进。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几块巨大的、呈环形排列的礁石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那里的水已经基本退尽,露出一片黑色的、像是淤泥又像是沙砾的底质。这片区域的形状近乎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有五六米,边缘被礁石环绕,形成一个天然的封闭空间。
而在这片圆形区域的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米多的黑洞。
那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洞口,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洞壁是黑色的岩石,表面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打磨过。洞口下方,隐约可以看到水面反射的微光——那里面有水,但水位很低,距离洞口大约有两三米的样子。
这就是沉嫁滩的入口。
邱志站在洞口边缘,手电筒的光柱向下探去。光柱穿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照在洞内的水面上。水质看起来并不清澈,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像是静止了千百年的死水。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洞口上方那一小片被雾气遮蔽的天空。
他绕着洞口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攀附下去的地方。洞壁光滑垂直,没有任何着力点。如果要下去,只能用绳索。
他解下背包,取出那捆登山绳。绳子的一端系在附近一块稳固的礁石上,打了几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另一端抛入洞中。绳子垂落到水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通声,荡开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平静。
邱志坐在洞口边缘,双腿悬空,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抓紧绳索,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攀降。
绳索在手中滑动,摩擦产生灼热的温度。他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双脚蹬着洞壁,一步一步向下移动。洞壁的岩石冰冷光滑,脚踩上去有些打滑。他尽量让自己的重心贴近岩壁,保持稳定。
下降了大约三米左右,他的脚触碰到了水面。
水是冰冷的。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凉意,而是一种穿透性的、仿佛能冻住骨头的寒冷。他的双脚浸入水中,瞬间就失去了知觉。他咬着牙,继续向下放绳,让身体逐渐没入水中。
当水没过腰部时,他的脚踩到了底部。
底部是软的,像是厚厚的淤泥。他试探着踩实,发现水深大约只到他的胸部。他松开绳索,站在水中,举起手电筒,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水下洞穴的内部。
洞穴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距离水面大约只有一米多,布满了垂下的钟乳石,像一根根倒悬的獠牙。四周的洞壁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水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腐肉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洞穴的深处。他看到洞穴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在前方大约十几米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地方。通道的一半浸在水中,顶部更低,几乎要贴着水面了。
他涉水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淤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浆中被挤压出来。水是浑浊的,看不到底,也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他尽量不去想那些可能的、令人不适的画面,专注于前方的道路。
通道比他想象的要长。他弯着腰,有时甚至需要半蹲着才能通过。头顶的岩石擦过他的背包,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滴从钟乳石上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回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大约走了五六分钟,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直起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穴中。
这个洞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长约二十米,宽约十几米,高度也增加了许多,最高的地方目测有四五米。洞顶有一些裂缝,透进来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辨认的天光,让这个空间不至于完全黑暗。
但这个洞穴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它的规模,而是它所包含的东西。
在洞穴中央,有一块高出水面约半米的天然石台。石台呈长方形,表面相对平整,像是被人工修整过。石台的四周,散落着一些东西。
邱志走近了看,手电筒的光柱一一扫过那些东西。
陶罐的碎片。生锈的、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铁器。几块朽烂的木板,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雕刻的痕迹。还有一些白色的、细长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骨头。
人类的骨头。
散落在石台周围的淤泥中,半掩半露。他看到了几根肋骨,一节脊椎骨,还有半个残缺的头骨,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的到来。
邱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石台的中央,有一个略微凹陷的区域,形状大致呈人形。凹陷处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像是被血液浸透后留下的痕迹。人形凹陷的头部位置,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已经朽烂了大半的木匣。
木匣的盖子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的内容物。邱志涉水走到石台边,小心翼翼地爬上石台,蹲在那个木匣前,用手电筒照着。
木匣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已经碳化变脆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副完整的头骨和部分躯干骨骼。骨骼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色了。头骨的下颌骨缺失了,牙齿倒是完好,整齐洁白,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而在头骨的顶部,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干枯的东西——是头发。虽然已经干枯萎缩,但仍然可以看出,这些头发曾经被精心地盘成过一个发髻。
这就是髻娘子的尸骨。
邱志跪在石台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找到了。他真的找到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木匣,手指即将触碰到头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一股寒意。不是水温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骨头内部渗透出来的、深入灵魂的寒意。他的手指在距离头骨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洞穴的深处传来的。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婉转而凄美,曲调古老而陌生,歌词含糊不清,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方言。歌声在洞穴中回荡,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无法判断它的来源。
邱志猛地收回手,转头四顾。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没有看到任何人。洞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歌声并没有停止。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正在从洞穴的深处,向他走来。
邱志的手开始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了那个木匣的边缘。
木匣入手冰凉,木质已经腐朽得几乎没有重量。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从石台上端起,头骨在木匣内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歌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
洞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水滴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加可怕。邱志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擂鼓一样响亮。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
咔嚓。
像是岩石开裂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柱照向洞顶。在那些裂缝之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手。
一只惨白的、女人的手,从洞顶的一条裂缝中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握着什么。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只手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下伸展。
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缝出现了。更多的惨白的手指从裂缝中伸出。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的手,从洞顶的各个方向伸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探出的触须,朝着邱志的方向缓缓逼近。
邱志的反应只有一个字:跑。
他抱紧木匣,纵身跳入水中,朝着来时的通道拼命奔去。水花四溅,淤泥翻涌,他的脚步在水底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传来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像是无数骨骼在同时碎裂,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洞顶挣脱出来。
他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通道变得异常狭窄,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过去的。背包被岩石卡住,他用力一扯,嗤啦一声,背包带子断了,整个背包掉进了水里。他顾不上捡,继续向前狂奔。
前方出现了光亮——那是洞口的方向。他看到了那条垂下来的绳索,像一根救命稻草,悬挂在洞口中央。
他扑过去,抓住绳索,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湿透的衣服沉重得像铅块,手臂的肌肉在尖叫,但他不敢停下。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冰冷的、无形的气息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脚踝。
他爬出了洞口,滚落在礁石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洞口下方,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邱志躺在礁石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双手被绳索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那个木匣。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髻娘子的尸骨。
他挣扎着爬起来,将木匣用那捆剩余的绳索牢牢绑好,背在背上。然后他踉跄着,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雾气依然浓重,天色依然昏暗。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必须在潮水涨起来之前离开骨礁。
他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
邱志的心猛地一沉。
“双女?”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不是邱双女。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的、精致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穿着那套他从礁石上看到的崭新嫁衣,红得耀眼,红得刺目。她的头发高高盘起,插着一支金色的发簪,簪头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看着邱志,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美丽而诡异,像是画在脸上的面具,与她的眼神毫无关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邱志的脑海中响起: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邱志抱着木匣,站在雾气中,与那个红衣女子对峙。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