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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飞书传经验,百密一疏渐入佳境 书房内,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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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步拓海开门见山。
“你到底是谁的人?”
崔晋百站得笔直:“太子殿下的人,也是世子的人。”
步拓海冷笑:“两头下注?”
“不是下注。”崔晋百道,“太子与世子的利益,眼下相合。蜀南稳,太子便稳;太子稳,世子身份便有回旋余地。”
步拓海目光一厉:“你知道多少?”
崔晋百没有回避:“该知道的,都知道。”
屋内气氛骤冷。
步拓海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崔晋百。”他一字一顿,“你若敢拿她身份做文章,本侯拼了这身爵位,也能让博陵崔氏折一条臂。”
崔晋百神色未变:“侯爷不必威胁我。”
“你不怕?”
“怕。”崔晋百平静道,“但我更怕她孤立无援。”
步拓海眼神一动。
崔晋百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放到案上。
“这是白水寨战后证据链整理。出兵名目、府衙验封、缴获清单、俘虏供词、宁王旧部密信,皆可对外呈报。御史台若咬私调兵,兵部流程可堵;若咬杀降,供词与验尸可堵;若咬女眷干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步拓海脸色更沉。
崔晋百继续道:“待太子稳住京中局势,再以蜀南剿匪、平粮道、治旱政三功,为她正名替她请参军事。”
步拓海翻开册子,越看眉头越紧。
这不是随手写的东西。
每一处都卡在朝廷文书能接受的范围内,既不冒进,也不退让。它不是单纯替蜀南遮掩,而是在替步疏林一步步把“不能见光”的权力转成“朝廷不得不承认”的功劳。
步拓海抬眼:“你想让她入朝廷名册?”
“是。”
“女子入军职,你以为容易?”
“不容易。”
“那你还敢说?”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更稳的路。”崔晋百道,“若永远让她躲在世子身份后,便永远有被揭穿的一日。若给她一个能站在明处的身份,旁人才不能随意将她抹去。”
步拓海沉默。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
可他想得再多,也总隔着一层父亲的心疼。
他想护女儿,想让她平安,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给她换个身份,送她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过几年安生日子。
但他也知道,步疏林不会愿意。
她不是会躲到别人身后的人。
她藏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被藏得更深。
步拓海合上册子,冷声道:“说得好听。你凭什么替她铺这条路?”
崔晋百道:“凭我知道京中的规矩,也知道他们会从哪里下手。”
“还有呢?”
“凭我在崔氏尚有分量。若有朝一日她身份公开,崔氏门第或许会成为麻烦,但只要我在崔氏就能成为屏障。”
步拓海目光一冷:“你倒是会拿崔氏压人。”
“不是压人,是借势。”崔晋百抬眼,“博陵崔氏门第高,世人皆知。若崔氏三房嫡长子认她,旁人再想用‘出身不明’‘女身有污’来羞辱她,便要先掂量崔氏的脸面。”
步拓海盯着他:“崔氏会认?”
崔晋百静了一瞬。
“我会让他们认。”
“若他们不认?”
“那我便先认她,再与崔氏分说。”
步拓海冷笑:“分说?你说得倒轻巧。你是崔氏嫡长子,族中三郎,下一代门庭指望。你真以为你想如何便如何?”
崔晋百道:“正因我是崔氏三郎,他们更不会轻易舍我。”
步拓海一怔。
这话听着谦逊全无,甚至有些狂妄。
可崔晋百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博陵崔氏培养他多年,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随意弃掉。门阀子弟受家族约束,也能反过来利用家族看重自己的分量。
步拓海忽然明白,这个年轻人不是单纯来表忠心的。
他是真的算过。
算过朝堂,算过崔氏,算过太子,算过步疏林身份暴露后的每一种可能。
“你算得倒细。”步拓海道。
崔晋百垂眸:“她不能再走一步算一步。”
这句话让步拓海心头一震。
是啊。
步疏林这些年,哪一步不是走一步算一步?
九岁入京,女扮男装,朝堂试探,皇室猜忌,宁王设局,太子联手,白水寨战役。她每一次都赢,可每一次都像在悬崖边踩着薄冰。
步拓海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他这个做父亲的,给了她身份,也给了她枷锁。
崔晋百沉默片刻,又道:“侯爷可以不信我。但请信我现在所做之事,对她有利。”
步拓海看着他。
“你当真意属疏林?”
崔晋百没有迟疑:“是。”
“她如今仍以世子身份示人。若将来事情败露,你被天下人笑断袖,被崔氏问罪,被御史弹劾,你也认?”
“认。”
“若她不愿困在后宅,不愿做你博陵崔氏的贤妇,还要掌兵,还要上马,还要与朝臣争权呢?”
“那是她该做的事。”
步拓海眼神微动。
崔晋百继续道:“我若娶她,不是为了让她从步疏林变成崔家妇。她可以是蜀南的人,是步家的人,是将军,是参军,是她自己。”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步拓海低声道:“漂亮话谁都会说。”
崔晋百道:“侯爷可以看。”
步拓海盯着他,忽然道:“好,那本侯就看。”
步拓海的“看”,看得相当不客气。
第二日一早,他便让人把蜀西旱灾的账册搬到前厅。
整整八箱。
府中幕僚看见都头皮发麻。
步拓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慢悠悠道:“崔大人既然说助蜀南,那就先看看这些。蜀西三县,井枯、田裂、粮价翻倍。朝廷赈济未到,地方粮商囤粮,山道又被白水寨余党扰过。崔大人给个章程?”
步疏林在旁边皱眉:“爹,你刚回来,先歇——”
“你闭嘴。”步拓海道,“喝你的汤。”
步疏林:“……”
崔晋百却已经走到账册前,随手翻开一本。
他看得很快。
步拓海本等着他露怯。
门阀清贵子弟,诗书礼法、朝堂辩论或许擅长,可蜀西旱灾不是在京中写两篇策论就能解决的。这里有山路,有族寨,有私渠,有军粮,有地方豪强,还有百姓灶里的米。
没想到崔晋百半个时辰后合上账册,开口便道:“先稳粮价。”
步拓海眉头一挑。
崔晋百道:“蜀西三县粮商囤粮,不必立刻抄家。抄得太急,他们会藏粮、转粮,反而激起恐慌。先由侯府出面,以军粮借贷为名,开三处平价粮铺,每户按人口限购。再令府衙登记大户存粮,给他们三日自行报数。报少者,查出后以勾连白水寨余党论。”
步拓海喝茶的动作一顿。
崔晋百继续道:“第二,修渠不能等朝廷赈银。以工代赈,由侯府先垫银,招灾民修旧渠、清淤井。每日给粮,不给现银,防止被地痞粮商倒手盘剥。此事需军中派人监工,但不能由军中直接管民,以免被御史咬‘以兵胁民’。”
步疏林眼神微亮。
崔晋百翻出一张蜀西水道图:“第三,蜀西不是全境无水。北坡三处山泉仍有水,只是旧渠断了。先修短渠救近田,别急着修大渠。大渠好看,耗时耗力;短渠能让百姓半月内见水。”
步拓海终于放下茶盏:“你去过蜀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北坡山泉?”
“侯爷昨日带回的巡灾记录里写了,只是夹在第三县副簿的附页里。”崔晋百道,“另,白水寨供词里提过余党曾从北坡取水,说明那里水源未绝。”
步拓海沉默片刻。
他原以为崔晋百只是京城来的文官,最多会写奏折、压御史、理证据。没想到这人看账册,竟也能看出田地、水道、粮价和人心。
崔晋百又道:“第四,向太子借势。”
步拓海皱眉:“什么意思?”
“侯爷可写折子请朝廷赈济,但折中不要只哭穷。要写蜀南已先行开仓、平粮、修渠,唯缺种粮与药材。这样朝廷若不拨,便显得不如蜀南;若拨,太子可借此立仁政之名。太子愿意。”
步拓海听到最后四个字,脸色有些古怪。
“太子愿意?”
崔晋百淡淡道:“他需要蜀南稳,也需要名声。”
步疏林忍不住笑了一声:“萧华雍若听见你这么说,怕是要咳血。”
崔晋百道:“殿下不会,他习惯了。”
步拓海看向步疏林:“你还笑?喝汤。”
步疏林:“……”
崔晋百立刻把汤碗推过去,顺便还吩咐下人把早已准备好的解腻的糕点端上来。
步疏林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唱一和?”
步拓海与崔晋百对视一眼。
一个冷哼,一个垂眼。
倒真像短暂结盟。
当天夜里,崔晋百收到太子密信。
信是萧华雍亲笔,字迹清瘦,语气却相当不像太子该有的端方。
“崔卿:岳丈如关隘,不可强攻。
其一,侯爷骂你,你认;侯爷试你,你接;侯爷赶你,你候在门外。
其二,少说情,多做事。边地武将最厌京中空谈,然亦最吃实用。
其三,若侯爷疑你门第太高,便告诉他:门第高有门第高的用处,崔氏若为刀鞘,正好替步疏林挡一挡京中风雪。
其四,不要脸些。你若要娶人家的掌上明珠,还端着博陵崔氏三郎的架子,我劝你趁早回京。
另,沈汐和说,你若不会讨长辈欢心,便学步疏林。她在京中胡说八道多年,竟也有人喜欢,可见不要脸确有奇效。”
崔晋百看完,沉默很久。
步疏林正坐在榻上看蜀西水利图,抬头问:“太子说什么?”
崔晋百将信合上:“无事。”
步疏林眯眼:“你耳朵红了。”
崔晋百:“……”
她伸手:“给我。”
崔晋百没有给。
步疏林更加确定:“肯定说我坏话了。”
崔晋百乖乖把信交给她,顺手敲了一下她额头,说:“太子只是给了些战术指导。”
“什么战术?”
崔晋百顿了顿:“不要脸。”
步疏林愣了一下,随后笑得险些把水利图抖到地上。
“萧华雍教你不要脸?”
崔晋百耳根更红:“嗯。”
“那你学会了吗?”
崔晋百看着她,认真想了想:“正在学。”
步疏林笑得前仰后合,崔晋百立刻上前扶住她:“别笑太过。”
她一把抓住他袖子,笑得眼角都湿了:“崔晋百,你真该让京城那些贵女看看,你也有今天。”
崔晋百低声道:“她们看了无用。”
“为何?”
“我又不讨她们父亲欢心。”
步疏林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盯着崔晋百看了片刻,耳尖一点点红了。
“崔三郎。”她慢慢道,“你这不要脸学得挺快。”
崔晋百垂眼:“太子教得好。”
从那以后,崔晋百开始“讨好”蜀南侯。
但他的讨好与寻常人不同。
他不送奇珍,不奉承,不说“侯爷英明神武”这种步拓海一听就想踹人的话。
他讨好得非常实用。
步拓海腰伤犯了,第二日书房里便多了两张硬软适中的坐垫。步拓海嫌弃:“娘们唧唧。”
当天晚上坐了一个时辰后,他默默让人把另一张也搬到自己卧房。
步拓海喜欢喝烈酒,但蜀西回来火气重,医官不许。崔晋百没有直接劝,只让厨房用青梅、乌梅和少量黄酒调了一壶温饮,入口有酒味,实则劲小。
步拓海喝完冷笑:“糊弄老子?”
崔晋百道:“侯爷若明日仍要巡渠,今日不宜饮烈。”
步拓海骂骂咧咧,却没换酒。
步拓海看军粮账看得头疼,崔晋百把账册按粮仓、县道、军需、民赈四类重整,另列出异常项。步拓海原本想挑错,结果翻到半夜,只挑出一个墨点。
他第二日对步疏林道:“你这崔大人,字写得是不错。”
步疏林正在吃酸枣糕,闻言挑眉:“就字不错?”
步拓海瞪她:“你替他说话?”
步疏林咬了一口酸枣糕:“我替事实说话。”
“事实就是他碍眼。”
“那您还用他整理的账?”
“账又不碍眼。”
步疏林笑出声。
步拓海看着她笑,心头又软下来,伸手把一碟蜜橘推过去。
“多吃点。你小时候最爱这个。”
步疏林低头看着蜜橘,声音淡了一些:“京城也有。”
步拓海手一顿。
她剥开橘子,慢慢道:“但京城的橘子总觉得酸,许是水土不对。”
步拓海沉默很久。
他知道不是水土不对。
是那时候她吃什么都要防着,喝一口茶都要先看旁人脸色。一个孩子在京城装世子,要装得像,要装得荒唐,还要装得足够安全。连一只橘子,恐怕都不能安心吃。
步拓海忽然骂了一句:“京城那破地方。”
步疏林笑了:“爹慎言。”
“老子就说。”步拓海冷着脸,“皇帝若听见,让他来蜀南找我。”
崔晋百正好进门,闻言脚步一顿。
步疏林侧头看他,笑道:“崔大人听见了吗?”
崔晋百平静道:“没听见。”
步拓海:“……”
这小子倒是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