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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军需担名 三月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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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军需署门前停了十七辆车。
其中六辆装药。
四辆装粮。
剩下七辆却是空车,只在车辕上挂了各家商号的木牌。
江氏。
卢氏。
何记药行。
广济堂。
澜江商会京中分会。
这些车并不是今日便要出京。
它们停在这里,是给人看的。
军需署门前的青石地被车轮压出深浅不一的湿痕,药材气味混着草料、牲口与早春泥水的气息,沉沉浮在院中。几名验货吏拿着铁签,在药箱间来回穿行,偶尔撬开一只封口,低头查看里头的药材。
黄连。
白芷。
苍术。
金银花。
都是青岭眼下最缺的东西。
江问萤站在院门外时,正看见一名验货吏从江氏药箱里抓出一把黄连,拿到光下细看。
她没有立刻进去。
只站在石阶下,静静等那人看完。
阿杏抱着账匣跟在她身后,神色比平日紧张。
“掌柜。”
“嗯?”
“军需署这次突然复核,是不是因为曲水园那日的事?”
江问萤看着院中。
“是,也不全是。”
雅集之后不过四日,京中关于江氏的流言已经换了三种说法。
第一种说,江氏当年参与青岭旧粮案,如今旧案将翻,军需署不该再用一个罪商之后。
第二种说,江问萤烧掉卢氏债契,看似仁义,实则已将江氏账面亏空,根本撑不起后续药线。
第三种更有意思。
说江氏能拿到青岭军需,不是因为船快、账清、药好。
是因为江问萤攀上了赵氏。
赵清越给她军令。
赵行舟给她体面。
一个孤女商户,左右逢源,才换来今日的路。
流言传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一早便替他们写好了,只等雅集上那几句话落地,便将纸一张一张贴满京城。
阿杏低声道:“他们明明知道,前两批药都是江氏自己押出去的。”
“知道。”
“也知道青岭已经回了验收文书。”
“知道。”
“那为何还要查?”
江问萤看向她。
“因为他们不是真的想查药。”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想查,赵氏为何把药交给江氏。”
阿杏皱眉。
江问萤没有再解释。
院中验货吏已经将黄连放回药箱,重新盖上封板。军需署小吏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前唱名:
“江氏商号,江问萤。”
江问萤抬步上阶。
“走吧。”
军需署正堂比寻常官署更大。
不是因为官阶高。
而是因为要容得下账匣、货样、粮袋、药箱与各地送来的军需清册。
堂中左右各摆四张长案。
上首坐着军需署署丞方存正,旁边是两名主簿与今日负责核验药粮的军医。下头则坐着几家商号掌柜、澜江商会管事,以及两名兵部派来旁听的文吏。
赵清越也在。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招摇衣袍,而是着金吾卫玄色官服,腰间束革带,坐在堂侧第一张案后。
她手边压着青岭送回的军报。
脸上没有笑。
军需署复核江氏药线,表面只是商号之争,实际却已经牵到青岭。
她不能不来。
江问萤进堂时,赵清越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问萤微微颔首。
没有多余招呼。
今日不是换马渡旧药仓。
也不是江氏后账房。
她们一个代表青岭军需,一个代表江氏商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旁人觉得她们私交过密。
江问萤在堂中站定。
“民女江问萤,见过方署丞。”
方存正年过五旬,生得清瘦,眉间有两道常年皱出的深纹。他没有为难江问萤,也没有格外客气,只抬手示意。
“江掌柜坐。”
“谢署丞。”
江问萤落座。
阿杏将账匣放到案上。
堂中几道目光立刻落过来。
有人看她。
也有人看那只账匣。
这几日各家都在猜,江氏为了烧掉卢氏债契,究竟亏了多少银子。若江氏账面已经空了,今日便是把它从青岭药线上挤下去的最好机会。
方存正没有绕弯。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复核青岭后续药粮承运之事。”
“青岭北营疑疫尚未彻底压下,春寒又重。前两批急药虽已入营,后续至少还需五批,另有粮、盐、布匹与伤兵所用药材,一样不能断。”
他说完,看向江问萤。
“此前两批急药,由江氏承运。”
“第一批走澜江旧浅线,第二批经换马渡转陆路。军中回报,药材已按时抵达,验药也无问题。”
堂中一名卢氏管事道:“既无问题,为何还要复核?”
方存正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递了异议文书。”
主簿将一封公函展开。
“异议有三。”
“其一,江氏曾涉永熙六年青岭军粮旧案,旧案如今将要复核,继续委以军需,恐有不妥。”
“其二,江氏近日于澜江商会当众烧毁债契,账面损失过万,或有资金断裂之险。”
“其三,前两批药材未完全走官定水路,其中一段擅改暗水道。虽按时送达,却不合旧例。”
三条。
每一条都不算完全捏造。
也正因如此,才最难反驳。
江氏确实背过旧案。
江问萤也确实烧了债契。
药船更确实改过水路。
只要将这些事换一种写法,原本救人的选择,便能变成不守规矩、账面亏空与旧罪未清。
方存正道:“江掌柜可有话说?”
江问萤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打开账匣。
匣中分四层。
最上层是前两批药材的采购单、验药单与封签副本。
第二层是船程、水位、换马与陆路接应记录。
第三层是江氏现银、仓契、应收货款与未来两月可调动的周转账。
最底下一层,则是船工名册、押运工钱与伤亡抚恤预留。
她将第一叠账册拿出来。
“有。”
“第一,江氏旧案尚未定罪。若军需署今日有证据证明江氏现下的药有假、账有亏、船有误,江氏认罚。”
“若没有,便不该拿十一年前尚未查清的旧案,给今日这批药定罪。”
卢氏管事冷笑:“江掌柜说得轻巧。若旧案翻出江氏有罪,今日送入青岭的药,岂不也成了罪商之物?”
江问萤看向他。
“药能治病,还是药。”
“黄连不会因为卖药之人姓江,便忽然失了药性。”
“军中要验的,是药材真伪、分量与到期时辰。若连治病都先问商户出身,那卢管事病了,也该先查一查坐堂大夫祖上是否清白。”
堂中有人低头掩笑。
卢氏管事脸色不好看。
方存正抬了抬手,示意不要争执。
“第二条呢?”
江问萤取出一册账。
“这是烧契前后,江氏所有现银、仓产与应收账目。”
“被烧债契共计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两。其中四千两原由江氏垫付买契,三千两是商会认缴却尚未落账,剩余部分原属卢氏债权。”
“江氏实际损失,不足公函所写的一万三千两。”
她将一张仓契放在案上。
“江氏城南药仓、京西转运仓与澜江两处船坞,均未抵押。”
“未来五批药材采购银,已经单独封账。即便江氏其余生意一文不进,也足以将青岭药线走完。”
方存正让主簿取走查看。
卢氏管事又道:“江掌柜说封账便封账,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拆东墙补西墙?”
江问萤笑了笑。
“所以我将账带来了。”
“军需署今日可封验。”
“若江氏日后挪用一两军需预备银,按契加倍赔偿。”
她顿了一下。
“卢氏若愿意,也可将自家账匣打开,让诸位看看,有多少现银不是从灾民债契里挪出来的。”
卢氏管事脸色一沉。
“你——”
方存正敲了敲案面。
“这是军需署,不是商会。只论军需。”
江问萤收回目光。
“是。”
方存正翻过一页异议文书。
“第三,擅改水路。”
这一条落下时,堂中气氛明显沉了一些。
账面亏空可以验。
药材好坏也可以验。
唯独擅改官定路线,确实不合规矩。
赵清越的手指轻轻落在军报边缘。
这条水路,是她与江问萤一起定的。
青岭北营催药太急。
官定水路又被白沙湾船位争端拖住。若按原路走,第一批急药至少晚四日。
四日。
对京中人只是几张批文的时辰。
对青岭病营,却可能是几十条命。
她们最后改用分船方案。
轻船走旧浅线。
重船天亮过险滩。
青岭骑兵在换马渡接药,连夜转入北营。
路是她们改的。
军令也是赵清越下的。
若今日要追责,江问萤不是唯一该担的人。
赵清越正要开口,江问萤却先将第二册船程簿推了出去。
“路线确实改过。”
“但不是擅改。”
堂中几人抬眼。
江问萤道:“第一批药启航前,江氏向青岭军需报过两套方案。”
“其一,走官定白沙湾水路,预计七日抵达,遇封港则再延两日。”
“其二,轻船走小鸦口旧浅线,四日抵换马渡,再转军骑,两日入北营。”
“青岭回令,选第二套。”
她看向赵清越。
赵清越从军报中抽出一张文书。
“军令在此。”
她将文书放到案上。
“水路由江氏提出,转陆由我安排。”
“若军需署认为这条路不合规矩,责任不在江氏一方。”
方存正没有接话,只让主簿将军令取来。
堂中一名兵部文吏道:“赵世子,当时军情虽急,可军需路线事关重大。青岭军令不能越过军需署,自行改道。”
赵清越看向他。
“所以我今日坐在这里。”
“军需署要问责,可以问我。”
文吏皱眉:“赵世子这是要替江氏担责?”
“不是替她。”
赵清越道。
“是我的军令,我自然认。”
她声音不高。
却没有留下推脱余地。
方存正看完军令,又看向验药军医。
“前两批药,可有问题?”
军医起身。
“回署丞,青岭回验文书共三份。第一批药损耗每百斤不足三斤,第二批不足两斤。黄连、白芷、苍术皆无掺假,无霉损。另有十二箱止血散与驱寒丸,封签完整。”
“误期了吗?”
“没有。第一批比官定期限早两日,第二批早三日。”
方存正沉默。
堂中几家商号神色各异。
江氏改了路。
却没有误期。
没有损药。
甚至比官定路线更快。
若只看结果,江氏不但无错,还做得比大多数军需商号都好。
可军需不是只看结果。
一旦路上出事,总要有人担责。
方存正将文书放下。
“江氏现银足够,前两批药也无问题。可后续五批药粮数额更大,水路又不全走旧例。”
“军需署可以继续用江氏。”
江问萤神色未动。
方存正继续道:“但必须有人具名担保。”
堂中一静。
具名担保。
不是在契书后盖一枚商号印。
也不是由军需署照例签押。
而是要有一个足够承担这批军需后果的人,将自己的姓名、俸禄、官身与声誉一并写入文书。
药材若假,担保者受罚。
银钱若亏,担保者赔补。
若因江氏延误造成青岭断药,担保者甚至可能被追究军责。
江问萤看向方存正。
“江氏可以自担。”
方存正摇头。
“商号担保,只及银钱。”
“军需署要的是官面担名。”
一名商会掌柜慢慢道:“赵世子不是已经在军令上签过名?”
兵部文吏立刻道:“赵世子是青岭军需请领一方。请领人与商号利益相连,不可同时作为复核担保。”
这句话说得没错。
也正因为没错,才像是有人早算准了这一层。
赵清越可以下军令。
却不能替承运商号做独立担保。
若她强行担名,便更坐实了青岭侯府与江氏商号私下绑定。
江问萤看着案上那些文书。
她忽然明白,今日这场复核真正等着她的,是最后这一笔。
前两条异议都能用账与药驳回。
第三条却将她推到了一个无人担名便不能继续运药的位置。
卢氏管事适时开口:“若江氏无人担保,卢氏愿接后续药线。”
他身后伙计立即捧上一只账匣。
“卢氏有二十四条现船,京中现银三万两,官定水路各处码头也都熟悉。”
“今日只要军需署点头,五日内便可启航。”
方存正看向江问萤。
“江掌柜?”
江问萤没有说话。
卢氏早已备好文书与账匣。
说明今日军需署复核之前,他们便知道最后会落到具名担保上。
甚至很可能,这三条异议本就是周慎一派与卢氏共同递来的。
目的不只是把江氏挤下药线。
也是要看看,在赵清越不能签字的情况下,还有谁愿意站出来替江氏担名。
曲水园那一场试探尚未结束。
它只是从雅集的酒盏,换到了军需署的文书里。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吏快步进来。
“方署丞,赵小伯爷求见。”
江问萤指尖轻轻一顿。
赵清越也抬起眼。
方存正道:“请。”
门帘被人挑开。
赵行舟走进正堂。
他今日没有穿勋贵子弟常用的锦袍,只着一身深青色骑装,腰间悬着那枚旧军牌。身后跟着两名青岭军需旧吏,各自抱着一只文匣。
赵行舟向方存正行礼。
“方署丞。”
方存正看着他:“赵小伯爷也是为江氏药线而来?”
“是。”
赵行舟答得坦然。
他的目光从堂中扫过,在江问萤身上停了一瞬。
江问萤看着他。
没有笑。
也没有说话。
赵行舟收回目光,将第一只文匣放到案上。
“这里是前两批药材从江氏出仓,到青岭军医验收的所有复核记录。”
第二只文匣也被打开。
“这里是江氏五年内承运药材、粮食与布匹的船损、误期、假货与官司记录。”
卢氏管事皱眉。
赵行舟道:“军需署要人担保,总要先看这家商号值不值得担。”
“赵某已经看过。”
方存正问:“结果如何?”
赵行舟取出一册薄账。
“江氏近五年,共承大宗药粮一百二十七次。”
“误期三次。两次因水患封江,一次因沿途官卡扣船。”
“药材损耗,平均每百斤四斤二两。澜江商会其余几家,最低的是六斤,最高十一斤。”
“查出掺假七次,全部在入江氏仓前退回,未有一批假药从江氏封签下出仓。”
“至于船工伤亡——”
他说到这里,翻过一页。
“江氏共遇沉船五次,死伤二十一人。抚恤全部在七日内发放,无一笔拖欠。”
堂中渐渐安静。
这些东西,寻常人不会去查。
更不会为了替一个商号担保,翻完五年的船账、药账与官司记录。
江问萤看着赵行舟。
他没有说“我相信江问萤”。
也没有说“她不会出错”。
他拿出来的,是一笔一笔能落到纸上的事实。
赵行舟继续道:“卢氏说自己有二十四条现船。”
“可其中七条船龄超过十五年,两条去年才因漏水停运。所谓五日启航,是将验船与整修时辰全部省去。”
卢氏管事脸色一变。
“赵小伯爷,这是我卢氏内账,你从何处——”
“码头停着的船,船工都认得。”赵行舟道,“不是什么内账。”
他又看向卢氏摆出的药材样品。
“卢氏今日报出的药价,比江氏低一成。”
“可白芷产地混了两处,苍术干度不足,黄连里也掺了次根。”
验药军医立刻命人取样。
卢氏管事急道:“药材尚未验,赵小伯爷怎可随口定论?”
赵行舟道:“那就验。”
他没有争辩。
只站在那里等。
军医将卢氏药箱重新打开,逐样查看。
片刻后,脸色慢慢沉下来。
“黄连确有次根。”
“苍术也未干透。若封箱走水路,不出五日便会返潮。”
卢氏管事额头冒出汗。
“这、这批只是今日货样,并非真正送往青岭的药——”
江问萤忽然笑了一声。
“货样尚且如此,正货倒能更好?”
卢氏管事哑口无言。
方存正脸色已经冷下来。
“将卢氏货样封存。今日报价文书也一并留下。”
“是。”
小吏上前收走药箱。
赵行舟这才看向方存正。
“江氏的船最快,账最清,药材损耗最低。”
“前两批药也已经证明,她走得通这条路。”
方存正道:“所以赵小伯爷愿意具名?”
“愿意。”
赵行舟答得没有犹豫。
堂中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有人看向江问萤。
也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曲水园那日的话,又一次被人拿了出来。
一名商会掌柜笑道:“赵小伯爷这般照拂江掌柜,倒真是怜香惜玉。”
赵行舟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向那人。
“我选江氏,不是因为江掌柜会笑。”
“也不是因为赵某怜香惜玉。”
他的声音不重。
堂中却慢慢静下。
“她的船最快,账最清,药材损耗最低。”
“她能在白沙湾封路时找出旧浅线,也能在军令催得最急的时候,记得先给船工留下抚恤。”
“今日若有另一家商号,比她船快、药好、账清,我也可以担那一家。”
他停了一下。
“诸位若不服,就拿本事压她。”
“不要拿出身压她。”
江问萤指尖轻轻压住账册边缘。
她不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说话。
赵清越替她挡过商会。
赵行舟也早在许多时候站到她身边。
可今日不一样。
他不是说江问萤可怜。
也不是说江氏值得照拂。
他说,她坐在这里,是因为她配。
不是因为赵氏偏爱她。
不是因为一个勋贵公子心悦她。
是因为她的船确实比旁人快。
账确实比旁人清。
药也确实能送到青岭。
江问萤这些年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不喜欢她。
她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一个孤女能掌江氏,靠的是笑、手段与攀附。
她做得再好,也只是运气。
她走得再远,也只是借了谁的路。
可赵行舟当着军需署、兵部、商会与所有人的面,将那一册册账摆出来,告诉他们——
江问萤坐在这里,不是谁抬举她。
是她自己走到这里。
方存正看着赵行舟。
“赵小伯爷可知具名担保的分量?”
“知道。”
“若江氏后续药材有假、账面亏空或延误军需,你的俸禄、田产都可能被追补。若因此造成军中断药,兵部还会问责。”
“我知道。”
“仍要担?”
“担。”
一个字。
没有余地。
方存正命主簿取来担保文书。
小吏铺开纸,研好墨。
赵行舟正要落笔,江问萤忽然道:“慢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行舟也停住。
江问萤站起身,走到担保文书前。
“请方署丞在担保条款中补三条。”
方存正问:“哪三条?”
“第一,赵行舟所担,只限江氏自身过错。若军需署临时改令、官卡无故扣船、军府接应延误,不由担保人承担。”
“第二,担保银额以五批药粮契价为限,不得借旧案、商会债务或其他商路追补。”
“第三,若因军令强行更改路线,造成船工伤亡,抚恤另议,不可从运药银中扣除。”
堂中几人神色微变。
旁人巴不得有人替自己担得越多越好。
江问萤却在替赵行舟划清界限。
方存正思量片刻。
“可以。”
主簿依言补写。
赵行舟看着江问萤。
“江掌柜连我的担保也要算得这样清?”
江问萤没有看他。
“担保不是卖身契。”
“你的名字比银子贵,我不能拿来填别人设下的无底账。”
赵行舟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好。”
文书补完。
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行舟。
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
随后按上私印。
方存正又让江问萤、赵清越与验药军医分别在后续条款中签押。
江氏负责药粮采买、验货、装船与水路承运。
青岭军需负责沿途通行、陆路接应与到营验收。
军需署派独立验药吏,每批药出仓前复核。
赵行舟则只对江氏自身账假、药劣与无故误期具名担保。
一份文书。
四方职责。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
等最后一枚军需署大印落下时,朱砂鲜红。
像在纸上压下一道不会轻易褪去的痕迹。
赵清越看着那份文书。
今日有人想借军需规矩将江氏赶出药线,也想借具名担保,坐实赵氏与江氏私下勾连。
可这份文书一旦写清四方职责,事情便不同了。
江氏不是靠私情拿到军需。
它经过复核。
经过验药。
经过账目查验。
赵行舟也不是以赵氏替江氏兜底。
他以个人名义,对可核实的商号能力担保。
未来若有人再拿青岭药线做文章,这份文书不仅不是罪证。
反倒能证明从路线、验药到军营接收,每一环都有据可查。
赵清越忽然道:“文书抄四份。”
方存正看她。
“军需署一份,江氏一份,青岭一份。”
她停了停。
“另一份送大理寺封存。”
堂中几人神色微动。
兵部文吏道:“军需文书,为何送大理寺?”
赵清越笑了一下。
“近来不是有人总爱拿旧粮案说事?”
“既然如此,今日这笔新账便写清楚些。”
“免得再过十年,又有人说纸丢了、账霉了、签押找不到了。”
她说得像一句玩笑。
堂中却无人发笑。
十一年前青岭旧粮案缺失的,正是文书。
船账缺页。
通行簿残损。
关键签押被人抽走。
一桩原本该有无数记录的军需调运,最后竟只剩一份过分齐整的定罪案录。
方存正沉默片刻。
“依赵世子所言。”
文书复核结束时,已近午后。
几家商号陆续离开。
卢氏的药材样品被军需署扣下,卢氏管事走时脸色极差。经过江问萤身边时,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江问萤没有理会。
她将账册一一收回匣中。
阿杏靠近,低声道:“掌柜,成了。”
“嗯。”
“后头五批药都由江氏运。”
“只要不出错。”
江问萤合上账匣。
她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
仿佛方才拿下的不是足以决定江氏未来数月生死的军需药线,只是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可她将那份担保副本收进匣中时,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
赵行舟站在军需署廊下等她。
春日天光落在院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问萤走下台阶。
“赵小伯爷。”
赵行舟看向她。
“还叫小伯爷?”
江问萤停了一下。
“赵行舟。”
这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
赵行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嗯。”
“今日这笔担保太重。”
“不重。”
“若江氏真出了问题,你的田产、俸禄与军中名声都要赔进去。”
赵行舟道:“所以你别出问题。”
江问萤皱眉:“我在认真同你说话。”
“我也在认真说。”赵行舟看着她,“江问萤,我不是闭着眼替你担。”
“你的账,我看过。”
“你的船,我也查过。”
“我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江问萤低声道:“可旁人不会这样想。”
“他们会说你为我徇私。”
“会说你因一时喜欢,拿赵氏名声替一个商户女作保。”
赵行舟沉默片刻。
“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
江问萤抬头。
赵行舟笑了一下。
“我确实是因为在意你,才愿意花这么多时辰,把江氏五年的账翻完。”
“但我愿意签字,不只是因为喜欢你。”
他看着她。
目光坦荡得没有一丝闪躲。
“我喜欢你。”
“我也承认你的能力。”
“这是两件事。”
“若你今日拿来的是假药、烂船和一团糊涂账,我不会签。因为那样不是帮你,是害青岭的人,也害跟着你的船工。”
“可你做得比他们都好。”
“我为何不能担?”
江问萤没有说话。
赵行舟总是这样。
把许多人要藏在试探、权衡与利益底下的话,明明白白放到她面前。
不逼她猜。
也不让她欠得糊涂。
江问萤握着账匣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就不怕我还不起?”
赵行舟问:“还什么?”
“你今日替我担的名。”
“我又没借钱给你。”
“可——”
“江问萤。”
赵行舟打断她。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愿不愿意回头看我,是你的事。”
“我今日担保,也不是拿名字向你换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得极清楚的事。
“你不欠我。”
“更不必因为我今日站出来,便觉得该给我什么。”
江问萤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江氏门前那盏灯。
江上风急。
归来有灯。
那盏灯一直挂着。
赵行舟从未拿它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家。
也从未因为她没有答应,便将灯摘下。
他只是告诉她。
有人愿意等。
但她往哪里走,仍由她自己选。
江问萤垂下眼。
过了许久,她道:“这份情,我不入生意账。”
赵行舟笑了。
“那入哪本账?”
“暂时不记。”
“江掌柜也有不敢记的账?”
江问萤抬眼看他。
“太贵。”
“怕还不起。”
赵行舟摇头。
“不用还。”
江问萤没有再说话。
阿杏抱着账匣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军需署院中人来人往。
有人搬药箱。
有人牵马。
也有人抱着刚抄好的文书快步穿过长廊。
可江问萤忽然觉得,这一刻很静。
安静得她可以清楚听见赵行舟说过的每一个字。
赵清越从正堂出来时,正好看见两人站在廊下。
她没有走近。
只远远看了一会儿。
赵行舟与江问萤之间仍隔着两步距离。
他没有替她拿账匣。
也没有伸手碰她。
可赵清越就是看得出来,赵行舟望向江问萤时,眼中没有半点玩笑。
她与赵行舟认识多年。
见过他在军中提刀。
见过他与勋贵子弟饮酒。
也见过不少人往他身边送美人、递婚帖。
他从来坦荡。
喜欢便是喜欢。
不喜欢也从不拖泥带水。
可他从未为谁坐在灯下,翻过五年的船账。
也从未将自己的名字写进一张随时可能赔掉官身与田产的军需文书。
赵清越从前便知道赵行舟喜欢江问萤。
直到今日才真正确定。
他不是一时心动。
是将江问萤想走的路,也放进了自己的选择里。
江问萤先行离开。
赵行舟站在原处,看着她的马车驶出军需署。
赵清越这才走过去。
“别看了。”
赵行舟回头。
“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该听的都听见了。”
赵行舟并不窘迫。
“听见便听见。”
赵清越抱臂靠在廊柱上。
“今日这份担保,你事先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
“不会。”
“那说不说有什么分别?”
“我好歹也是青岭世子。”
“所以?”
赵清越眯了眯眼。
“赵行舟,你最近胆子见长。”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片刻。
赵清越先笑了。
“行。”
“签得不算亏。”
赵行舟也笑:“难得从你嘴里听见一句好话。”
“不过——”
赵清越话锋一转。
“别逼她太紧。”
赵行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何时逼她了?”
“你没有。”
赵清越道。
“至少现在没有。”
她抬眼看向军需署门外。
江氏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江问萤这个人,看着什么都能算,实际最怕欠别人。”
“银子欠了,她知道如何还。”
“商路欠了,她也能拿别的路来换。”
“可真心欠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行舟沉默。
赵清越继续道:“你今日替她担名,是认可她的本事。这个没错。”
“可从明日起,京中所有人都会说,她的药线是你替她保下来的。”
“她做得再好,也会有人说是靠你。”
赵行舟眉头慢慢皱起。
“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知道。”
赵清越看着他。
“她也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容易觉得自己该给你一个交代。”
“江问萤最怕的不是没人护。”
“是别人的好意太重,重到她觉得自己若不回头,便成了不识好歹。”
赵行舟许久没有说话。
廊下春风穿过。
吹得军需署门前悬着的木牌轻轻作响。
赵清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给她灯,可以。”
“别拿灯堵她的路。”
赵行舟看向她。
“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稳。
“我喜欢她,是我的事。”
“她愿不愿意回头,是她的事。”
赵清越挑眉。
“这话你倒想得明白。”
“本来就该如此。”
“若她永远不回头呢?”
赵行舟沉默片刻。
“那盏灯也不是只在等她嫁给我。”
赵清越微微一怔。
赵行舟望着门外。
“她累了,可以歇一歇。”
“遇上风浪,也可以知道有人愿意帮她。”
“至于最后走哪条路,是她自己的事。”
他笑了一下。
“我总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把她的路变成我的。”
赵清越看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完全放下了原本那一点担忧。
赵行舟是明亮。
却不是灼人的烈日。
他愿意让江问萤看见自己的真心。
也愿意给她拒绝的余地。
这世上许多人所谓的爱,是我为你做了多少,所以你必须回报。
赵行舟不是。
他做,是因为他愿意。
江问萤是否接受,仍由江问萤自己决定。
赵清越忽然笑道:“你若一直这样,江问萤也未必真舍得不回头。”
赵行舟看她一眼。
“方才还让我别逼她,现在又来替我算?”
“我只是说未必。”
“那你自己呢?”
赵清越一顿。
“我什么?”
赵行舟道:“你教我别拿灯堵别人的路,怎么轮到谢朔衡,你又堵门,又翻墙,还三更半夜请人去金吾卫值房看灯?”
赵清越的笑容停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
“昨夜有人看见谢少卿从金吾卫出来。”
“他是来查案。”
“嗯。”
赵行舟点头。
“曲水园也是查案,照影楼也是查案,大理寺门前送馄饨还是查案。”
赵清越眯眼。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
“还好。”
“青岭军需还有五批药。”
“江问萤会安排。”
“西渠的马料也缺。”
“我明日便去查。”
“那你还不走?”
赵行舟忍着笑,转身往台阶下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
“对了。”
“什么?”
“你耳朵红了。”
赵清越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
赵行舟终于笑出声,翻身上马,很快出了军需署。
赵清越站在廊下。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她耳朵根本没红。
赵行舟故意诈她。
“赵行舟。”
她咬牙叫了一声。
马蹄声已经远去。
赵清越冷笑。
很好。
这笔账,她记下了。
军需署内,主簿已经将四份担保文书抄好。
赵清越重新回到正堂,逐份查验。
军需署留一份。
江氏带走一份。
一份由快马送往青岭。
最后一份封入木匣,交给大理寺。
方存正问:“赵世子还有异议?”
“没有。”
赵清越将印泥推回去。
“只是烦请方署丞将今日验过的卢氏货样也写进复核记录。”
方存正看她。
“赵世子怀疑卢氏故意以次药竞价?”
“是不是故意,今日还不知道。”
赵清越笑了笑。
“但既然验出了次根与返潮,总该留一笔。”
“军需的账,少一笔,日后便可能多几条人命。”
方存正沉默片刻。
“会记。”
赵清越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送往大理寺的文匣。
十一年前,有人用文书将青岭与江氏一同钉进旧粮案。
今日,又有人想用规矩将江氏赶出药线。
可规矩本身不是刀。
握在谁手里,才是。
这一次,他们把每一批药、每一条路、每一方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将来旧案真正走上公堂时,这份文书会告诉所有人——
赵清越要的不是私掌军粮。
江问萤走的也不是一条勾连赵氏的暗路。
她们只是想让药按时到达。
让病的人有药可用。
让路上的船工不必死得不明不白。
赵清越走出军需署。
春日阳光落在长街上。
她忽然想起昨夜谢朔衡低头替她写密令的模样。
那人说,相信她的判断。
今日赵行舟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相信江问萤的能力。
相信。
这两个字听着很轻。
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却比担保文书里的朱印更重。
赵清越上马。
秦照迎上来。
“世子,大理寺那辆空车已经出城。”
“有人跟吗?”
“有。”
“徐安呢?”
“今日仍在誊录房,尚未异动。”
赵清越点头。
“继续盯。”
“是。”
她勒转马头。
乌骓踏过军需署门前的车辙,向金吾卫方向而去。
身后,一辆装着担保文书的青篷小车缓缓驶向大理寺。
车轮碾过青石。
留下两道清楚的痕迹。
有人想用军需药线,将赵氏与江氏绑成一桩罪。
却不会知道,这份今日盖下的文书,多年后会被重新放到朝堂上。
证明青岭每一批药从何处来。
经过哪条路。
由谁验收。
又是谁,曾在所有人都不肯信江问萤的时候,以自己的名字,为她清清白白地担过一次。
江问萤回到商号时,已经过了午时。
前堂仍有人来往。
她没有停留,径直去了后账房。
阿杏将今日带去军需署的账匣一一归位,又问:“掌柜,这份担保文书放哪一柜?”
江问萤看着那张纸。
“放明账柜。”
阿杏有些意外。
“赵小伯爷的具名担保,也算明账?”
“军需往来,自然是明账。”
“那今日他说的那些话呢?”
江问萤抬眼。
阿杏立刻低头。
“奴婢多嘴。”
江问萤没有责她。
她只将担保文书放进明账最上层,亲手锁好。
银钱有数。
契书有期。
军需担保也有明确的界限。
这些都能记在明账里。
可赵行舟说,你不欠我。
这一句该记在哪里?
江问萤不知道。
她在账房中站了片刻,最终走到最里面那只旧木柜前。
柜门上有两把锁。
她取出贴身钥匙,依次打开。
里头放着一本没有题名的薄账。
封皮陈旧。
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
江问萤将它拿出来,放到灯下。
明账记银钱。
暗账记人命。
她翻过一页页名字。
沉船的伙计。
无户籍的弃儿。
旧粮案死者家眷。
亏本送出的药材。
还有那些不该被忘记,却从未被写进官府文书的人。
翻到空白页时,她的笔停了很久。
最后只写下一行字。
三月二十四。
青岭后续五批药粮,由军需署复核。
赵行舟具名担保。
写完,她没有记银数。
也没有写该如何偿还。
只在那行字后面留了一片空白。
门外忽然传来伙计的声音。
“掌柜。”
江问萤合上暗账。
“什么事?”
“谢怀瑾谢公子送了帖子来。”
“说是明日要取小鸦口旧船档的副本。”
江问萤手指停在账册封面。
“知道了。”
“要回话吗?”
“告诉他,明日辰时之后来。”
伙计应声退下。
后账房重新安静。
江问萤低头看着那本尚未来得及放回木柜的暗账。
窗外天色渐渐偏西。
一线日光穿过窗格,恰好照亮账册边缘。
她没有注意到,方才翻页时,一张记着旧粮案死者家眷与船工遗孤去处的薄纸,从夹页中滑出了半寸。
上面的名字已经露了出来。
而明日,谢怀瑾会走进这间后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