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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时空夏夜穿越北境   北境的 ...

  •   北境的夜浸着戈壁的凉,将军府书房的烛火燃到后半夜,灯花噼啪炸响,也暖不透一室冰封的低气压。

      夏以昼立在墙前的舆图旁,玄色常服的袖口还沾着未褪的风尘。距离夏夜从别院逃离已经过了一日一夜,全城搜捕的密报像雪片般递进来,每一张“未寻到踪迹”的回禀,都在往他心口的怒火与无力上再添一把柴。指节抵在舆图上,指腹泛白,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周身肃杀的气场压得廊下值守的亲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将军!”亲卫统领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喜意,在门外躬身禀报,“城南巡防队找到了一位姑娘,容貌与……与大小姐一模一样!说是失了忆,醒在街边,记不得自己是谁,属下等不敢擅断,已带到府外了!”

      夏以昼的指尖猛地一顿。

      有那么一瞬,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摇曳的风声。他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喜怒:“带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夜被两个侍女半扶着走进来,抬眼的瞬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

      她呼吸骤然一滞。

      眼前的男人和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哥哥长着同一张脸,可气质天差地别。她的夏以昼永远温和干净,会无奈地揉她的发顶,会在她闹脾气时软声哄劝,连生气都带着分寸感。可眼前这个人,一身杀伐气裹着边关的风霜扑面而来,眉峰凌厉,眼尾压着化不开的沉郁,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像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夏以昼?

      夏夜心里疯狂打鼓,面上却飞快敛了神思,攥着侍女的衣袖往后缩了缩,摆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她本来只是盯着巷口的雨发呆,一眨眼就落到了这个古装古景的地方,被一群披甲的人围起来喊“大小姐”。送上门的机会,她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他和“自己”,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夏以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眉眼、鼻梁、唇形。

      一模一样。

      连眼尾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可眼神不对。

      他的阿夜看他时,眼底永远盛着藏不住的温柔与克制的情愫,连闹别扭时,都带着熟悉的娇嗔韧劲。眼前这双眼睛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刻意装出来的懵懂,唯独没有那份刻进骨血里的、只对他才有的依赖。

      他迈开脚步走近,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强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层层笼罩下来,夏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装失忆的底气都晃了晃——这人的气场也太吓人了,比她哥冷脸的时候可怕十倍。

      夏以昼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微微低头,视线牢牢锁着她的眼眸,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不眠的疲惫,却依旧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额角,夏夜心跳快了半拍,抬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无措:“嗯……我醒来就在一条街上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他们说我是你的妹妹?”

      她说着,悄悄抬眼偷瞄他的神色,心里飞快地盘算。

      装失忆是最稳妥的法子。既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又能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底细。就是这个夏以昼看着好难骗,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夏以昼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几乎可以断定,她在装。

      可他没有拆穿。

      一日一夜的疯狂搜寻,心口的空洞像被风沙反复刮磨,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像一根浮木,哪怕明知可能是假象,他也不想立刻推开。更何况,天下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的出现太过蹊跷,无论是真是假,都必须留在他眼皮子底下。

      “既记不得,便先在府中住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字句里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我会派人查清你的身份。在那之前,安心待着,别乱跑。”

      他转头吩咐门外的侍女:“带去西跨院安顿,按大小姐的份例伺候。守好院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也不许她随便出府。”

      “是。”

      夏夜被侍女领着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烛火摇曳里,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背影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有点玩脱了。

      书房内,夏以昼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纤细身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侥幸,有洞悉伪装的冷然,更有深埋在骨血里的偏执。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来。

      既然顶着这张脸走进了将军府,就别想再像上次那样,悄无声息地逃走。

      他抬手按在心口,那里的暴怒与无力,竟因为这张脸的出现,稍稍平息了几分。错认·续

      西跨院的日子过得像笼中看天。

      起初几日夏夜还耐着性子装懵懂,白日里支着下巴看院中的梧桐落叶,旁敲侧击地跟伺候的侍女套话。侍女们嘴严,寻常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一提及“将军”“过往”便含糊其辞,只敢恭恭敬敬答一句“将军是镇守北境的镇国大将军,是咱们整个王朝的依仗”。

      夏夜趴在窗边晃着脚,心里啧啧称奇。
      镇国大将军啊。
      怪不得第一次见他时,那气场沉得像压着千军万马,连眉峰都带着杀伐气。她那个世界的夏以昼不过是个成绩好、性子稳的学长式哥哥,跟这位手握兵权、一言定生死的大将军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可越是了解,疑惑就越重。
      她试着出过一次院门,刚走到月洞门就被守在门外的亲卫躬身拦下,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姑娘,将军有令,您身子未愈,不宜出府。”
      她以为是自己“失忆”的身份不方便,第二日换了说辞,说想上街买些小玩意儿,依旧被挡了回来。到第三日她索性趁清晨人少,想跟着采买的婆子混出去,刚到侧门就被守将认了出来,一路“护送”回了西跨院,还添了两个人守在院门口。

      夏夜坐在石凳上,对着满院秋色气鼓鼓地戳着盘中的桂花糕。
      好啊,合着这不是照料,是软禁。
      怪不得这个世界的“自己”要跑。换作是她,被这么关着也得想办法逃。可究竟是为什么?亲兄妹而已,何至于要囚禁起来?她想起初见那晚男人眼底翻涌的沉郁,还有周身挥之不去的紧绷感,总觉得这对兄妹之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正想得入神,院外传来侍卫行礼的声音:“将军。”
      夏夜心里一跳,立刻收起脸上的探究,重新摆出一副茫然又安静的模样,乖乖坐在原地。

      夏以昼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晚风寒气。玄色常服外披了件素色披风,肩头落了点细碎的夜露,他随手解下递给侍从,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院中的少女身上。
      她正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猫。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亲近,和记忆里那个会冷着脸跟他对峙、会咬着牙说“我不欠你”的人,判若两人。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比初见时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沉哑:“今日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夏夜摇摇头,把手里的糕点放下,指尖轻轻攥着裙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院子里有点闷。”
      夏以昼目光扫过院门口值守的亲卫,自然知道她试过几次出门。他没点破,只抬手给她倒了杯温茶,语气平淡:“京城最近不太平,你失了忆,出去容易出事。待在府里最安全。”

      又是安全。
      夏夜在心里撇嘴。她那个世界的哥哥也总爱说“为你好”“不安全”,可从来不会把人锁在家里。这位大将军倒是好,直接把人圈得严严实实,跟养囚鸟似的。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不解:“哥哥,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静了一瞬。
      夏以昼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眸看向她。烛火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像沉了一汪寒潭。他没有立刻回答,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要透过这张懵懂的脸,看穿她藏在底下的所有心思。

      夏夜被看得心里发毛,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好强的压迫感。
      比她哥生气的时候可怕一百倍。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怕露馅,只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眼底维持着茫然无措的神色。

      半晌,夏以昼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不是关你,是护着你。”
      “可是……”
      “从前你也总想着往外跑,”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最后惹出一身麻烦,还不是要我来收拾。”

      夏夜心里咯噔一下。
      从前也往外跑?
      看来这个世界的“自己”,确实是从他身边逃走的。而且听这语气,逃走之前还发生过不少事。她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面上却不敢多问,怕问多了露馅,只垂下眼,小声嘟囔:“我不记得了……”

      她这幅委屈又乖巧的样子,落在夏以昼眼里,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的阿夜,从来不会这样软着性子跟他说话。哪怕是最温柔的时候,眼底也藏着韧劲和骄傲,会跟他吵,跟他闹,会在被他囚禁时红着眼眶跟他对峙,说他“凭什么”。
      而眼前这个人,带着陌生的软气,像株没经过风雨的花。
      可偏偏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伸手,像是习惯了一样,想去揉她的发顶。指尖快要碰到发丝时,却见少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
      夏以昼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自然地收回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在她碟子里,语气听不出异样:“多吃点。你身子弱,养好了,再说别的。”

      话说到这份上,夏夜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她乖乖点头,拿起糕点慢慢吃,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养好了再说别的?
      等养好了,难道就会放她出去?她才不信。这位大将军看着就像说到做到的性子,既然把她关进来了,没弄清楚她的底细之前,绝对不可能放她走。
      而且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单纯看妹妹的眼神。
      太沉,太复杂,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像积了多年的雪,厚重得化不开。

      夏以昼坐了片刻,又叮嘱了侍女几句汤药和膳食的事,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随着晚风飘进夏夜耳里:
      “安心住着。别想着逃。”
      “你逃不掉的。”

      院门被轻轻带上,夏夜坐在石凳上,对着满桌没吃完的点心,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她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警告,是陈述。
      是这个男人刻在骨血里的掌控和笃定——只要他想,她就算插翅也难飞出这座将军府。
      夏夜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心里又好奇又有点发怵。
      这个世界的夏以昼,也太偏执了。
      她倒是越来越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夏夜”,到底和他发生过什么,能把这样一个沉稳克制的大将军,逼到囚禁亲妹妹的地步。

      三更天,夜色浸着戈壁的凉,沉沉覆在将军府的飞檐上。

      西跨院的院墙下,夏夜挽紧了裙摆,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脚尖轻点墙面便借力翻上了墙头。动作利落得很,四百米短跑冠军的爆发力不是白拿的,这点高度对她来说不过是热身。
      她蹲在墙头上往下望,外头长街寂静,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走过。她弯起眼睛,压着笑意轻巧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铜墙铁壁的将军府,还不是说翻就翻。等她逛完夜市吃碗热汤饼,天亮前再偷偷溜回来,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开心还没撑过五秒,四周骤然亮起数支火把,橙红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巷口。十几个披甲亲卫从暗处围上来,兵刃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为首的副将躬身抱拳,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姑娘,将军早有吩咐,院墙四周布了暗哨。请您回府吧。”
      夏夜脸上的笑僵得彻彻底底。
      合着人早就等着她呢?

      一路被亲卫“护送”着往主院书房走,夏夜心里的气一路往上冒。本来被关了好几天就憋得慌,现在翻墙还被抓了现行,那点偷偷摸摸的心虚全化成了理直气壮的不服。
      不就是个古代大将军吗,还能真不讲理了?

      书房门被推开时,一股冷冽的墨香混着低气压扑面而来。
      夏以昼坐在书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下颌线冷硬如削。手中狼毫笔悬在宣纸上方,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他抬眼望过来,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寒夜,周身肃杀之气比初见那日更甚。
      亲卫躬身退下,房门轻轻合上,满室寂静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夏夜率先打破沉默,下巴微扬,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骄傲,直愣愣撞进他眼里:“夏以昼,你怎么可以关住我!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就算你是大将军,也不能随便软禁别人!”
      脆生生的话音落下来,全无半分往日里懵懂软和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惹毛了的骄傲少女。

      夏以昼缓缓放下笔,站起身。他身形高大,站在案后便自带压迫感,一步步走近时,靴底碾过青砖的沉闷声响,像敲在人心上。
      “现在不装失忆、不装柔弱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压抑的怒火,“之前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演得倒是像模像样。”
      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微微低头,锐利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字字都带着冷意:“才安分了几日,就急着翻墙逃跑。怎么,就这么想逃离我?”

      夏夜被他的气场压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很快又梗着脖子抬回去,底气十足地反驳:“什么叫逃离?我本来就不该被关在这儿!我好好一个人,凭什么天天被圈在院子里?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道理?”夏以昼低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在这将军府,在这北境京城,我的话,就是道理。”
      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眉眼锋利,骄傲鲜活,倒和记忆里那个敢跟他拍桌对峙的少女渐渐重合。心口的怒火里,竟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可这份恍惚,一想到“逃跑”两个字,就立刻被更深的暴戾与不安覆盖。
      上次她也是这样,从他精心圈住的别院里悄无声息地逃走,留给他一屋空凉和满心胸的暴怒与无力。这一次,他绝不可能让历史重演。

      夏夜被他蛮不讲理的态度气得胸口起伏,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你关错人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夏以昼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冰点。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
      “为了离开我,连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翻涌着暴怒、受伤,还有刻进骨血的偏执,“夏夜,你倒是越来越会气我了。”
      他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记住。就算你闹到天翻地覆,你也是我夏以昼的妹妹。”
      “上次你能跑掉,是我留了余地。”他指尖收紧,声音里带着淬了冰的决绝,“这一次,你休想再从我身边,走掉半步。”

      夏夜手腕生疼,心里又气又惊。
      她明明说的是实话,他居然半句都不信,反倒当成了赌气的话。看着男人眼底翻涌的占有欲与偏执,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寒意。
      她好像……不止是玩脱了。
      这潭她一时好奇趟进来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错认·缓兵

      腕骨上的力道重得像铁箍,夏夜疼得眼圈一红,下意识挣了一下。

      夏以昼指尖猛地一顿,像被烫到似的骤然松了手。
      垂眸扫过她腕间那圈迅速泛红的指印,他喉结滚了滚,压下心底那点猝不及防的慌乱,面上依旧冷得像覆了层霜,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安分回你的小院待着。再敢翻墙,就不是送回去这么简单了。”

      夏夜揉着发烫的手腕,狠狠瞪了他一眼。
      心里再气也清楚,在人家的地盘硬碰硬讨不到好。她咬了咬唇,没再顶嘴,转身踩着夜色往西跨院走。背影挺得笔直,带着点不服输的骄傲,活像只被惹毛了却又暂时低头的小猫。

      回到院里,她扑到榻上,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叹了口气。
      腕间的疼意还没消,心里又气又好笑。
      这位大将军也太霸道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人,动手还没轻没重。可转念一想,自己说到底是闯进别人世界的外来者,人生地不熟,真把人逼急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慢悠悠地盘算。
      硬闯肯定不行,这将军府守卫比她们学校围墙严多了。不如先顺着他的意,装几天乖巧,等他放松警惕了再找机会。反正装失忆装懵懂她也熟了,先稳住局面,再慢慢摸清楚这对兄妹的底细。
      想通了关节,她反倒踏实下来,裹紧被子沉沉睡去。天之骄女的好处便是,天塌下来也先睡足了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夏以昼坐在案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方没写完的军报,墨汁干了又凝,始终没落笔。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才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的红血丝。
      他不可能放她走。上次别院一别,满室空凉的滋味他尝过一次,就绝不想再尝第二回。可像这样死死关着,按她骨子里那股骄傲韧劲,指不定还会想出什么更出格的法子——翻墙只是开始,逼急了,她怕是连更疯的事都做得出来。
      指尖叩了叩案面,他沉声唤来亲卫:“去请府里的医令过来,随我去西跨院。”
      不管她是真失忆还是装的,先把身子养好是真的。顺便,也让大夫探探底。

      次日晌午,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夏夜正趴在窗边数蚂蚁,听见院外的动静立刻坐直身子,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摆出一副茫然又温顺的模样。
      门被推开,夏以昼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提着药箱的老者。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几分肃杀之气,眉眼依旧沉冷,看向她时目光顿了顿,落在她手腕上,又飞快移开。
      “这是府里的医令,给你看看身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既然记不得事,便查查是不是伤到了头。”

      夏夜乖乖点头,顺从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
      她心里门儿清,说是看病,实则是来试探她的。她索性放空心神,反正她对这个世界本就一无所知,说懵是真懵,说记不得事也不算全是撒谎。
      老大夫凝神把了半晌脉,又捻着胡须问了几句“头可晕”“夜里可睡得安稳”“记不记得醒来前的事”。
      夏夜都按着懵懂的路子答,要么轻轻摇头,要么软声说“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偶尔有点发晕”。语气真诚,眼神清澈,倒真像个失了忆、惶惶不安的姑娘。

      片刻后,老大夫收回手,回身对着夏以昼躬身回话:“将军,姑娘脉象虚浮,心气略有些不稳,瞧着像是受了惊、失了神所致。失魂失忆之症,老朽也不敢断死,兴许是跌撞撞到了头,兴许是心结所致。先开几副安神调养的方子喝着,后续老朽再来复诊,慢慢观察便是。”
      说白了,就是查不出破绽,也拿不准是不是真失忆,只能先按受惊调养。

      夏以昼眸色沉了沉。
      他本以为能抓住她装病的把柄,可大夫这般说辞,倒让他也生出几分恍惚——难道她真是摔了头,连性子都一并变了?
      可转念想起昨夜她梗着脖子跟自己对峙的模样,那股骄傲鲜活的劲儿,和他的阿夜如出一辙。
      “按方子抓药,每日按时送过来。”他没再多说,挥手让大夫退下,转头看向榻上的少女。
      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阳光落在她发顶,晕出一层软绒的边,看得他心头莫名一软。
      “乖乖喝药。”他走上前,声音比昨夜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别再想着跑。你身子没好,出去也是出事。等你记起来了,再说别的。”

      夏夜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等记起来?她这辈子都“记不起来”。
      面上却乖乖点头,软声应了句“知道了,哥哥”。
      叫声哥哥又不吃亏,先把人哄住了再说。她就不信,他能一辈子把她关在这院子里。

      夏以昼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狠话。只叮嘱了侍女仔细伺候,盯着她喝药,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低声吩咐守将:“院门守卫减半,院内伺候的人多添两个。她要在府里逛便随她,只是不许出府门一步。”
      “是。”

      院门轻响,夏夜趴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看吧,装乖还是有用的。
      虽然还出不了府,但至少不用被圈在小院里了。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跟这位大将军耗。
      她倒要看看,这藏在兄妹名分下的秘密,到底能瞒多久。错认·蜜饯

      苦药一连喝了三日,西跨院的边角夏夜都逛熟了,连府里假山的密道、后厨的小门都摸得一清二楚,可唯独出府的路被把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守将多看两眼。
      夏夜蹲在廊下揪着菊瓣,心里叹气。
      硬闯不行,偷跑也不行,看来只能从源头上下手——搞定这位大将军本人。
      她打定了主意,便开始有意无意往夏以昼跟前凑。他去书房处理公务,她就捧着本书坐在院外石凳上;他练剑回来路过花园,她就蹲在池边喂鱼。可每次夏以昼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总被他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看得心头一慌,转身就溜。
      跑了三四次,夏夜趴在自己房里的桌上,对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懊恼得直戳桌面。
      “真是没出息……不就是脸冷了点吗,有什么好怕的。”她小声嘟囔,鼓着腮帮子气自己,“不都长着同一张脸吗,怎么这个就这么吓人啊。”
      明明自家哥哥也有冷脸的时候,可她从来不怕,还敢凑上去扯他袖子撒娇。可这位大将军周身的杀伐气太重,一眼扫过来,她连装乖的底气都能少一半。
      正暗自郁闷着,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平缓:“想什么呢,药都凉了也不喝。”
      夏夜吓得肩膀猛地一抖,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她猛地回头,见夏以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正垂眸看着她,眼底没了往日的冷厉,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吓我一大跳!”她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被惊到的娇蛮,“你走路都不出声的吗?”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这几日装温顺装惯了,方才一时情急,竟是拿出了跟自家哥哥斗嘴的语气。她偷偷抬眼瞄他,做好了被冷脸训斥的准备。
      可夏以昼非但没生气,唇角反而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又落在那碗丝毫未动的药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嫌药苦了,前两日侍女来报,说姑娘总要哄半天才肯喝,喝完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从前他的阿夜也怕苦,每次喝药都要跟他讨价还价,非要蜜枣蜜饯哄着才肯张嘴。
      “药苦,喝不下。”夏夜见他没发火,胆子又大了点,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副耍赖的样子。
      反正装温顺也跑不出去,不如顺着本性来,说不定反而有用。
      夏以昼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开,声音比平日缓了许多:“给你带了蜜饯,喝完药含两颗。”
      油纸散开,里面是色泽透亮的金橘蜜饯,甜香混着药味飘过来。夏夜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拖得软软的:“不想喝,喝了嘴里苦好久。”
      “那你要怎么样?”夏以昼问。
      他耐心出奇地好。在他看来,这是她松了口、愿意跟他亲近的信号——从前闹别扭时,她也总这样,借着小事提要求,实则是等着他低头哄。
      夏夜眨了眨眼,忽然往前凑了凑,仰起脸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语气甜得发腻:“哥哥,喂我。”
      她说得坦荡,心里却在偷偷打鼓。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将军吃软不吃硬。只要顺着他的意、撒点娇,他就没辙。先把关系搞好,让他放松警惕,不愁摸不到这对兄妹的秘密,更不愁找不到出府的机会。
      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却半点破绽都没有,鲜活又明亮,像檐下晒足了太阳的花。
      夏以昼看着她的笑,有片刻的失神。
      太久了。
      太久没见过她这样毫无芥蒂地对着自己笑了。自从禁忌情愫挑破,自从他将她囚在别院,两人之间永远隔着层化不开的紧绷与拉扯,要么是冷战对峙,要么是隐忍温存,再没有过这样轻松娇软的时刻。
      他喉结滚了滚,心底那点因她逃跑而生的戾气与不安,竟被这一个笑熨帖得软了大半。
      “好。”
      他低声应了,伸手端过药碗,坐在她身侧。指尖捏着瓷勺轻轻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动作生涩却格外轻柔。
      夏夜乖乖张嘴含住,苦意瞬间在舌尖散开,她皱了皱眉,却没躲开。
      一口接一口,一碗药很快见了底。夏以昼立刻拿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夏夜含着蜜饯,甜意慢慢压过苦味。她偷偷抬眼,瞥见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眼底盛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绪,却分明带着暖意。
      她心里偷偷比了个耶。
      第一步,成功。
      这位大将军看着冷,其实也挺好哄的嘛。
      而夏以昼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蜜饯的模样,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柔软触感。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管她是真的忘了前尘,还是愿意放下芥蒂原谅他。
      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肯这样对着他笑。
      怎样都好。错认·郊行

      含着蜜饯的甜意还没散尽,夏夜抬眼望着夏以昼,趁着他此刻心境柔软,顺势把心里的诉求说出口:“这药喝了整整三日,半点起色都没有,我不想再喝了。”

      夏以昼方才温柔的神色骤然一敛,眉峰轻轻蹙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胡闹,汤药调理身子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喝了也没用啊。”夏夜垂下眼睫,语气放得轻软,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指尖轻轻绞着衣料,“我脑袋里还是空空的,从前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夏以昼心口。方才喂药时那点难得的暖意瞬间消散一空,心口密密麻麻泛起酸涩的凉意。他守着她这么久,心底还残存一丝奢望,以为多些陪伴、慢慢调养,她总会记起半分两人过往,可眼下听她这般笃定地说全无记忆,那点微弱期盼几乎碎得一干二净。

      夏夜悄悄观察他脸色沉下去,连忙趁热打铁,放低姿态恳切恳求,这几日她从来没有这般好好同他商量过:“哥哥,要是你真的想让我恢复记忆,不如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一直关在这座院子里闷着,我只会越来越糊涂。我不要求独自出门,你陪着我,总该可以吧?”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他,满是期待,没有半分之前对峙、翻墙时的倔强棱角。

      夏以昼望着她恳切的模样,心头的强硬一点点软了下去。他素来偏执,管控欲刻入骨血,可面对眼下这张与阿夜分毫不差的脸,又看着她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模样,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沉默良久,权衡再三,终是松了口:“好吧,我允你出去。只乘马车去往郊外山野,城中集市不许去,看完风景便即刻返程。”

      “好耶!”夏夜瞬间笑开,眉眼弯成月牙,欢喜藏都藏不住,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

      夏以昼静静看着她纯粹雀的笑脸,心底泛起绵长的疑惑。从前他的阿夜骨子里藏着傲气,就算撒娇也带着棱角,闹别扭时冷硬得不肯低头,可眼前这少女鲜活坦荡,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温顺又直白,一举一动都和记忆里那个同他拉扯对抗的人截然不同。他暗自思忖:莫非那场意外真的伤了她的头脑,连性子一并尽数改变?

      不多时,马车备好,两人并肩登车。一路行至城郊,草木连绵,风里带着山野清新的草木气息,侍女与亲卫远远跟在后方,留足二人独处的空间。夏夜掀开车帘四处张望,新奇地打量从未见过的古早郊野风光,兴致勃勃。

      可每当她下意识转头,对上夏以望过来的视线,总会浑身不自在,慌忙偏开目光躲开。

      那目光太重了。
      不像寻常兄长看待妹妹温和坦荡的眼神,里面裹着化不开的隐忍、执念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占有,沉得能将人吞噬。她自家那个夏以昼看向她时,永远干净通透,顶多带着无奈纵容,从不会这般浓烈压抑,看得她浑身发毛,心底隐隐发慌。

      夏以昼将她每一次躲闪尽收眼底,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分不清缘由,两种猜测反复在心底撕扯:一是她当真彻底遗忘过往,如今对自己全然陌生,心底本能生出隔阂畏惧;二是她根本没失忆,那日逃离、翻墙都是发自内心的抗拒,如今假意温顺只是权宜之计,心底依旧厌弃、憎恨他当年囚禁她的所作所为。

      他不敢上前靠近,只安静坐在马车另一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失而复得的惶恐牢牢捆着他。他明明已经松口允她出门,妥协退让,可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夏夜察觉到车厢里沉闷压抑的气氛,刻意主动找些花草鸟兽的话题搭话,试图缓和氛围,可只要一迎上他沉沉的目光,便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

      夏以昼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喉间发紧,低声开口,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你很怕我?”

      夏夜一愣,慌忙摇头,嘴上辩解:“没有,只是不太习惯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她不敢坦白心底真实感受——这个世界的夏以昼,眼底藏着太过汹涌、不属于兄妹的情绪,实在让人难以坦然相处。

      夏以昼垂落的手指微微收紧,满心苦涩无处言说。他多想伸手碰一碰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揉她的发顶,可又清楚记得她方才下意识躲闪的动作,终究克制住所有动作,只静静望着窗外连绵山野,心底的不安与无力层层叠叠涌上来。
      就算把人留在身边,她的心,似乎依旧离他遥遥万里。

      马车停在湖畔青石路边,一汪湖水静卧山野,碎金似的阳光浮在水面,成群小鱼穿梭水草间。夏夜一眼就被湖面勾走注意力,全然忘了方才车厢里沉闷的对峙,小跑着奔到湖边石滩,蹲下身凑近水面。

      夏以缓步跟在她身后,目光一刻不离她单薄的背影,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惶惑依旧盘旋。他本就紧绷着神经,时时刻刻提防她再生出逃离的念头,眼下见她对着湖水出神,眉头不自觉慢慢拧起。

      夏夜撑着石面盯着游鱼,脑子里不受控制蹦出个大胆荒唐的念头:要不直接扎进湖里潜水跑掉?可下一秒又立刻自我否定,她在校只练陆地短跑,压根不会深水潜泳,真跳下去只会困在水里,别说逃跑,还要淹死在这里,实在得不偿失。她皱起小脸,眉头挤成一团,盯着水面发呆,神色纠结。

      身后的夏以昼将她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心底瞬间警铃大作。从前他的阿夜就总爱用极端法子同他对抗,翻墙、离家,什么莽撞事都做得出来,此刻她对着湖水神色古怪,谁也说不清她会不会一时冲动跳湖。那份失而复得的恐慌瞬间攥紧他心口,不等夏夜脚下碰到湖水,他大步上前,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带。

      “阿夜,你想做什么?”他声音陡然绷紧,带着藏不住的惊惧,指尖力道下意识加重几分。

      夏夜被他突如其来的拉扯拽得踉跄半步,手腕再次传来熟悉的酸胀痛感,当即挣了挣,满脸委屈不耐:“我只是想玩一下水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快松开我!”

      她骨子里是天之骄女,向来随性直率,在家和自家夏以昼拌嘴是常态,方才装温顺本就是权宜之计,这会儿被无端管束,伪装彻底撑不住,直白的烦躁全写在脸上。

      夏以昼盯着她闹脾气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不止。
      第一反应是后怕,方才只差半步她就踩进深水,若是真出半点意外,他根本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可紧随而来的是浓重无力——他明明已经妥协,带她走出紧闭的别院,愿意迁就她看风景,可她半点都不懂他藏在管束下的守护,只觉得他处处束缚。
      他偏执的保护欲刻在骨血,在他的认知里,限制自由等同于护住她安稳,当年囚禁、如今步步紧盯,根源都是怕她再次消失。他以为退让能换来一点亲近,可眼前的小姑娘依旧满心抵触,丝毫没有安分的意思。
      同时心底又生出尖锐的刺痛:她这般抵触管束,到底是失忆后本能排斥陌生人的禁锢,还是记忆完好,依旧记恨当初他把她锁在别院的过往?两种猜测反复撕扯,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松开攥着她的手腕,指尖还残留她肌肤的温度,语气沉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看鱼看够了,我们该回去。”

      夏夜甩开他的手,小声嘟囔一句,音量不大,却清晰落进夏以昼耳里:“真是的,什么都要听你的,真烦。”

      短短一句抱怨,像细针狠狠扎进夏以昼心底。
      他望着少女别开的侧脸,心头的酸涩与无力铺天盖地漫开。
      他倾尽权力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妥协让步换来的只有厌烦。他明明只想把她牢牢留在身边,不让她再遭遇颠沛流离,可这份沉甸甸的在意,在她眼里全是令人窒息的枷锁。
      他不懂该如何收敛自己的掌控欲,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明明拥有一模一样的面孔,眼前的人却与记忆里的阿夜渐行渐远,连一点愿意体谅他的温柔都不肯施舍。
      山野晚风掠过湖面,吹起两人衣袂,湖光再好,也压不下他心底层层叠叠的落寞与惶恐。他沉默站在原地,看着蹲在湖边赌气的夏夜,迟迟没有再开口催促,满心的纠结无处诉说。错认·草畔剖白

      晚风卷着湖畔青草的淡香漫过来,夏夜蹲在原地,偷偷抬眼打量身侧的男人。方才他眼底翻涌的落寞实在太过刺眼,明明是另一个世界的夏以昼,可那张脸同她从小相伴的哥哥分毫不差,见他这般消沉,心底那点委屈烦躁瞬间软了大半。

      她迟疑片刻,缓步走到夏以昼身侧,轻轻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垂落的掌心。见他没有躲开,便顺势轻轻牵住他微凉的手,软声开口哄人:“好了,别不开心啦,我们不去湖边了,去前面平坦的草地走走好不好?”

      夏以昼浑身一僵,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方才满心酸涩孤寂像是被这一牵轻轻揉散,心底积压的阴霾一点点散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缓缓漫上来。他从来没奢求过她主动亲近,哪怕只是这般浅浅一握,也足够抚平方才所有失落。指尖微微收拢,温柔回握住她纤细的手,低沉嗓音柔和几分:“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踩着青草地往前走,落日把两道影子拉得悠长。晚风轻拂,四下安静,夏夜犹豫许久,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轻声发问:“哥哥,我脑子里什么印象都没有,从前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这话堵得夏以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卡在舌尖。那些藏在兄妹名分下、汹涌隐忍的禁忌情愫,他半分都不能说出口。眼前这张面孔看似是他的阿夜,可性子全然陌生,若吐露心底深藏的心意,只会把她彻底推远。他只能拣合规的兄妹旧事,压下所有缱绻,缓缓开口。

      他说起自幼相依,他独自撑起将军府,护她平安长大;说起朝堂风波、长公主步步算计,次次都是他挡在她身前;提起她从前一心想要挣脱束缚,数次悄悄逃离,他满天下搜捕,寻回之后情急之下才将她软禁别院,字字都只以兄长的守护为说辞,刻意略去那些越界心动、拉扯纠缠。

      夏夜安静听着,心里默默复盘。他说得看似完整,可处处藏着留白,好多关键地方一笔带过,语气温柔却刻意回避深层纠葛。不用细想她也清楚,两人之间绝对藏着一段没法宣之于秘的过往,只是他不愿对如今“失忆”的自己坦白。

      她没有戳破,只轻轻点头,装作懵懂茫然的模样。

      夏以昼侧过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深情与偏执,所有克制、惶恐、失而复得的珍惜尽数落在那双眼眸里,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总之,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哥哥永远不会害你。往后无论风雨,我都会一直守着你、保护你,再也不会让你孤身一人颠沛流离。”

      夏夜被这太过厚重的目光看得一怔,心脏骤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这根本不是寻常兄长看待妹妹的眼神,浓烈的占有与温柔缠绕在一起,暧昧气息无声笼罩在两人之间。她慌忙错开视线,耳尖悄悄泛红,心底乱作一团。

      同时空自家夏以昼对她永远坦荡清爽,只有纵容宠溺,从不会有这般沉滞灼热、近乎沉溺的注视。可眼前这位北境大将军眼底的情绪太过真切,让她一时手足无措,连握着他的手都下意识微微收紧,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以昼没有察觉她的慌乱,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低声重复:有我在,你不必再逃走。
      错认·心乱

      马车碾着暮色回到将军府,一路车厢安静得诡异。夏夜缩在靠窗的位置,脑袋靠着木壁,脑子里乱糟糟全是白日草地上那道灼热视线。
      只要一闭眼,夏以昼方才锁着她、满是缱眷的眼眸就反复浮现,心跳又不受控制地乱撞。她抬手捂住发烫的耳尖,心底疯狂碎碎念:哇喔哇喔,我不会对这个时空的夏以昼动心了吧?这也太离谱了!自家那个温柔干净的哥哥还在原本世界等我回去,我怎么能对着另一个同脸人乱心动,简直没出息。
      她越想越懊恼,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全程刻意避开身旁男人的目光,连下车时都飞快错开他伸过来扶的手,低头快步逃回西跨院,连句道别都含糊带过。

      这几日夏以昼早把她细微反应看在眼里。清晨送汤药来时,少女撞见他会慌忙垂头;廊下偶遇,她会慌慌张张转身躲去假山后;方才郊外牵手过后,更是一路躲闪,耳尖永远泛着浅红。
      他心底了然,暗自沉吟:就算她彻底丢掉从前记忆,刻在两人之间的牵绊也断不开。从前她嘴上倔强,心底藏着对他的情愫,如今失忆懵懂,依旧会因他乱了心神。那层薄薄兄妹遮羞布,不必再刻意死守,索性轻轻逗逗她,看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次日清晨,侍女端来汤药刚放下,夏以昼便缓步踏入西跨院。夏夜正趴在石桌上摆弄院中新开的野花,听见脚步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瞬间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后缩。
      夏以昼却先一步走到石桌旁,指尖轻轻点了点她面前瓷碗:“药凉了,我喂你?”
      夏夜猛地抬头,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喝!她端起药碗大口灌下去,苦意直冲喉咙,下意识皱起脸。
      夏以昼早备好蜜饯,指尖捏起一颗递到她唇边,没有直接松手,指尖轻轻擦过她下唇。温热触感一擦而过,夏夜浑身一颤,猛地往后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躲什么?”他低笑一声,声线放得轻柔暧昧,“昨日草地牵我手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夏夜嘴硬反驳:那、那是看你难过才安慰你的!
      “哦?”夏以昼俯身微微凑近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温热气息扫过她额头,“只是安慰,方才见我,怎么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被逼得往后退,后背抵着石桌无路可逃,慌乱间伸手抵在他胸膛,又飞快收回手,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他,活像被抓包偷藏心事的小孩,又羞又慌,偏骨子里骄傲不肯示弱,小声嘟囔:谁脸红了,只是汤药太苦熏的!

      往后几日,夏以昼的明撩暗逗没断过,分寸拿捏得刚好,暧昧里掺着几分戏谑,不会逼得她彻底炸毛。
      午后他寻借口来西跨院陪她坐,看她蹲在花坛拔野草,随口开口:方才路过库房,看见几匹轻薄绸缎,很衬你的肤色,晚些让侍女送来给你裁衣裳。
      夏夜一愣,小声道谢,刚说完就听见他补充:若是穿上,只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她瞬间失语,埋着头假装打理花草,耳根红透不敢应声。
      有时傍晚他带糕点过来,坐在她身侧,分一块桂花酥递到她手里,指尖故意轻轻蹭过她掌心,看着她猛地缩回手,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怎么碰一下就躲,我们昨日牵手,你明明一点都不抗拒。
      夏夜急着辩解:那不一样!昨日是在外面,这里是院子里!
      “有什么不一样?”夏以昼挑眉,语气慵懒带几分蛊惑,“无论院内郊外,我都是你哥哥,难不成在外能亲近,在府里便要同我生分?”
      她被他绕得说不出话,干瞪着眼,心里又慌又好笑。这位大将军平日里冷肃杀伐,撩起人来一套一套,跟自家那个只会安分宠她的哥哥完全两样,反差大得离谱。

      一次恰逢府内送来新鲜果子,夏以昼坐在她对面,亲手剥了颗蜜桃,果肉递到她嘴边。夏夜犹豫着张口咬下,甜汁沾在唇角,还没来得及擦拭,夏以昼便抬指轻轻替她擦去。
      指尖微凉,擦过唇瓣的触感清晰无比,夏夜浑身僵硬,整个人定在原地,心脏砰砰快得快要跳出胸腔。
      “慌什么。”他收回手,指尖虚捻了一下,眼底盛满沉柔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从前你总黏着我,半点不避讳,如今失忆,反倒这般害羞。”
      夏夜攥紧衣角,硬着头皮抬眼瞪他:你别总这样逗我,男女授受不亲!
      夏以昼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的声响落在她耳里,暧昧氛围裹住整座小院:“我是你哥哥,何来授受不亲一说?还是说,在你心里,早已不把我只当兄长看待?”

      这话直戳夏夜心底隐秘慌乱,她瞬间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句说辞,只能别过脸不去看他,心底疯狂哀嚎:完蛋,他怎么看得这么准,再这么下去,我这点小心思早晚要被他拆穿!可偏偏她又没法彻底躲开,一看见那双深邃眼眸,心绪就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夏以昼静静望着她泛红侧脸,眼底藏着长久隐忍的执念。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偶尔流露出来的柔软慌乱,已牵动他所有心神,哪怕只是短暂相伴,他也想抓住每一分能靠近她的时刻。

      入夜西跨院的烛火亮到后半夜,夏夜盘腿坐在榻上,指尖绕着散开的发带,把这几日夏以昼的一举一动在脑子里来回复盘。

      喂药时有意无意的触碰、递点心时刻意蹭过她掌心、郊外锁着她不肯挪开的目光、句句带着试探的调侃……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一个笃定的结论在她心里落地生根。

      她一拍膝盖,小声自言自语:“难怪从前那个夏夜要逃!合着这位大将军是爱上自己亲妹妹了,可那个夏夜心里根本没有他,受不了这份越界的情意,才拼了命也要离开将军府。”

      猜测对半分,她只猜中夏以昼深埋的禁忌爱意,却没料到眼前的自己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夏夜。夏夜皱着眉挠挠脸颊,心里责任感瞬间拉满:虽说我是别的世界过来的夏夜,顶替人家留在这儿,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错再错。他现在把我当成心上人,越陷越深,等哪天真正的夏夜出现,只会伤得更重。我得点醒他,把兄妹的界限掰明白。

      打定主意,她一整晚都在酝酿说辞,还脑补了一套大义凛然的说辞,心里自我感动得不行,完全没料到这番话会给夏以昼带来怎样撕心裂肺的刺痛。

      第二日清晨,侍女照常端来汤药,夏以准时踏进院落。今日他眼底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习惯性拿起瓷勺,打算照旧喂她。

      他刚俯身靠近,夏夜忽然抬手挡住瓷碗,抬眼直视他,神色端正,一副秉公直言、大义凛然的模样,声音清亮又认真:“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夏以昼捏着勺子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浅淡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空气瞬间凝固,秋风卷着院间落叶,簌簌落得格外冷清。

      不等他开口,夏夜挺直脊背,字字清晰地戳破她自以为的真相:“我们是亲兄妹,何为兄妹、什么分寸,你心里应当分得清清楚楚,不该逾越的心思,就别再执着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短刃,直直扎进夏以昼心口,从前所有隐忍、克制、藏了数年的情愫,在这一刻被少女一句“亲兄妹”碾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瓷勺从指间滑脱,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药汁晃出大半,顺着碗沿缓缓流淌,如同他此刻溃不成军的心绪。连日来那点微不足道的欢喜、难得的松弛,尽数消散一空,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无边无际的心伤。

      他盯着眼前这张和阿夜一模一样的面孔,那双眼睛干净清明,不带半分从前的拉扯、爱恨,只有纯粹的规劝。原来哪怕是丢失所有记忆、性情全然陌生的她,骨子里都认定他们只能是兄妹。

      连失去所有过往的人,都能一眼看清他这份心意是错的,唯独他自己沉溺多年,不肯抽身。

      心口闷痛层层翻涌,北境沙场千刀万剐都不曾让他这般无力。他曾以为失忆是转机,以为没有那些隔阂拉扯,他总能慢慢靠近,可此刻才明白,这份藏在血脉下的爱意,从始至终都是见不得光的荒唐。

      他喉间发紧,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眉峰死死蹙起,眼底翻涌着浓重落寞,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下狼狈不堪的自我厌弃。

      夏夜看着他骤然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反倒有点懵,偷偷挠了挠后脑勺,心底还在碎碎自我吐槽:坏了,话说重了?可我明明是好心劝他回头,怎么他反应这么大,不至于这么脆弱吧?自家哥哥被我说两句顶多哄我两句,这位大将军心理素质这么差?

      她满脑子都是啼笑皆非的困惑,全然体会不到夏以昼心底翻涌的虐痛。

      夏以昼缓缓收回伸向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抖,往日掌控一切的大将军,此刻满身颓败。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干涩沙哑,没有半分暖意:“连失忆的你,都看得这么清楚,偏偏我,执迷不悟。”

      风穿过庭院梧桐,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笼罩在他周身的寒气冷得刺骨。他再没看夏夜一眼,转身快步走出西跨院,背影孤峭落寞,连一句叮嘱、一句质问都没留下。

      石桌上汤药渐渐凉透,夏夜呆坐在石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一边又忍不住嘀咕:我明明是为了他好,怎么反倒把人伤成这样,早知道话说委婉一点了。错认·旧心难寻

      书房死寂坐了大半日,夏以昼胸中那道寒刃反复切割血肉。昨夜少女那句“亲兄妹该守分寸”还在耳畔盘旋,他数年来隐忍克制、藏到骨血的情意,被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规劝全盘否定。

      他曾侥幸以为失忆是转机。从前的阿夜满心抵触、次次逃离,是背负两人越界的情愫;如今她忘了所有,本该卸下心结,或许能放下隔阂,看见他藏在保护下的真心。可方才短短一番对话,击碎他全部妄想——原来就算抹去所有爱恨纠葛,她骨子里依旧只认兄妹名分,半点不肯容纳他逾矩的心意。

      沙场对敌、朝堂博弈他从无半分怯懦,可面对一张和阿别无二致的脸,他只剩无边无力。压抑的思念与蚀骨的难过缠成枷锁,逼得他再也坐不住,脚步不受控制往西跨院走去。

      暮色漫过廊檐,西跨院里夏夜正蹲在花坛捡落叶,盘算着如何慢慢缓和两人关系,免得这位大将军钻牛角尖。听见沉重脚步声靠近,她抬头,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

      夏以昼周身的杀伐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破碎的落寞,往日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停在她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粗砂,一字一句,裹着濒临崩溃的痛楚:“阿夜,你忘了从前所有事,连对我的那颗心,也一并忘了吗?”

      夏夜一怔,心里的劝解说辞瞬间卡在喉咙。她本以为他只是执念太深,却没料到他会痛苦到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以昼垂眸锁住她,眼底翻涌数年压抑的情愫,心底千般委屈翻涌:
      他守着她长大,扛下所有朝堂算计与长公主的阴毒,把世间所有安稳都捧到她面前;明知这份心意逾越兄妹界限,仍甘愿困在名为“哥哥”的牢笼,只盼能守在她身侧;她一次次逃离,他疯遍全城搜捕,哪怕囚禁,也只是怕彻底失去她。他克制、退让、小心翼翼试探,只盼一丝回应,可如今失忆的她,依旧直白划清界限,连一点温柔余地都不肯给他。

      他不敢逼她,不敢将心底禁忌爱意全盘托出,怕彻底将眼前这唯一的“阿夜”推远,可心口的疼实在扛不住,只能低声剖白藏了半生的不甘:
      “我守了你这么多年,挡尽所有祸事,连一丝奢求都不敢提,只盼你能懂我分毫。如今你丢了所有记忆,眼里只剩兄妹界限,从前那些拉扯、那些藏不住的心意,在你心里,就半点不剩了?”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指尖微微发颤。从前无数次想拥她入怀,都被她抗拒躲开,如今这张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他却连伸手安抚的资格都没有。

      夏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心里乱糟糟的。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阿夜,没法体会两人之间缠绕的爱恨,只觉得他执念重得吓人,轻声开口劝解:“哥哥,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不该有别的心思,放下对你我都好。”

      这话落在夏以昼耳里,又是一重重击。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满是苦涩的笑:“放下……我拿什么放下?从小到大,我的欢喜、牵挂,全部都系在你身上。从前你清醒,躲着我;如今你失忆,依旧推开我。”

      他心底一片荒芜。他曾以为失而复得是天赐,到头来才明白,无论记不记得,她永远不会属于他。那份刻入骨血的爱意,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两人之间,隔开咫尺距离。夏以昼再没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盛满无人能懂的孤寂,转身缓步离开,背影单薄落寞,再也没有往日半分大将军的凌厉气场。

      夏夜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意是劝他及时止损,可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她尚且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等候多年的那个夏夜,这番规劝,只会让深陷执念的夏以,愈发困在无解的痛苦里。

      自那日暮色下的对峙结束,将军府的气氛长久陷在一片凝滞的寒凉里。

      夏以昼收回了所有刻意的靠近,不再寻借口来西跨院闲谈,不再指尖带着试探与她相处。汤药日日由侍女准时送来,再也没有那双修长的手握着瓷勺,耐心等候她咽下苦涩药汁。
      他依旧恪守着兄长的底线,远远看见她时会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眼底深藏的落寞挥之不去。

      夏夜最初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那番话总算起了作用。可一连数日看着他孤身穿行回廊、背影孤寂的模样,心底那点轻松渐渐淡去,化作挥之不去的愧疚。

      她没有停下自己的盘算。
      在她的想法里,治标不如治本。她终究是误闯入这个世界的陌生人,只要找到离开这里的方式,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真正的夏夜回来,一切扭曲的僵局自然能够慢慢理顺。

      白日里她装作闲来无事,在将军府各处闲逛,假意欣赏亭台花木,实则悄悄留意府中老仆闲谈,打听山野异象、奇闻传说,留意任何有可能牵扯空间异动的线索。
      有时蹲在假山后记录听闻的消息,她还会暗自碎碎念:最好能早点找到出路,再耗下去,这位大将军怕是要把自己困死在执念里。

      只是随着不断观察,她从前笃定的想法,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她原本认定,只是夏以昼单方面一厢情愿,原版夏夜满心抗拒才选择逃亡。可偶尔翻看书房遗留的旧物,泛黄的绢帕、搁置许久的小玩意,处处藏着双向的痕迹;府里下人无意提起往事,说起从前小姐也会主动等候将军归来,会因为他出征彻夜难眠。

      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那个夏夜,也对夏以昼动了心?
      若是双向有情,又为何执意逃走?无数疑问缠绕着她,越想越混乱。与此同时,她没法否认,每当偶然与夏以昼视线相撞,心脏总会不受控制轻轻一颤。明明她时刻提醒自己属于另一个世界,不该沉溺于此,暧昧的涟漪依旧不受控制地蔓延。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长公主残余的势力始终没有放弃伺机报复,这一日午后,夏夜独自去往后山浅滩散心,几道黑影自密林骤然窜出,利刃寒光直逼而来。
      惊呼声还卡在喉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迅猛冲来。
      夏以昼原本只是放心不下,悄悄跟在远处看护,见到险情,本能驱使他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短刀划破臂膀,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料。

      刺客很快被闻声赶来的护卫围剿肃清。
      四下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声响。夏夜慌忙上前,指尖微微发颤,连忙想要查看他的伤口。

      “别碰。”夏以昼声音低沉,下意识往后微撤,可看见她眼底真切的慌乱担忧,又不忍心彻底推开。
      伤口看着骇人,夏夜坚持要带他回西跨院,拿出伤药替他清创包扎。狭小的亭子里只有两人,血腥味淡淡弥漫。

      夏夜动作放得极轻,小声开口,带着试探:“哥哥,当年……从前的我,是不是也没有完全讨厌你?”

      夏以昼身躯猛地一僵,垂眸凝视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积压许久的痛苦、不甘、长久隐忍的爱意齐齐翻涌。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绵长的酸涩,他沉默良久,沙哑出声:
      “她从来不曾讨厌我。”

      短短一句话,直接推翻夏夜长久以来所有推断。
      她抬眼望向他,满眼错愕。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我一人偏执。”夏以昼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只是名分横在身前,世俗如枷锁。她动心,却不敢承担后果,只能一次次选择逃离。”

      夏夜怔怔地望着他,脑子轰然一片。
      原来她从头至尾都猜错了。不是单方面的痴恋,是两个人一同被困在名为禁忌的牢笼,进退两难。心底五味杂陈,再看向眼前受伤、满目悲戚的男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愈发清晰。

      “既然彼此有心,为什么不能好好……”

      “失忆后的你,依旧执着划分兄妹界限。”夏以昼打断她,语气裹着一层难以抹平的苍凉,“我一度以为,抹去所有记忆,或许就能得到不一样的结局,到头来,依旧是我痴心妄想。”

      他手臂微微一动,刻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温热呼吸落在她的额前,危险又缱绻,暧昧无声滋生。
      “阿夜,倘若当年我们本就心意相通,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过往,你觉得公平吗?”

      夏夜被逼得微微后仰,心跳狂乱。一边是寻找归途、回归自家夏以昼的念头不断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一边是知晓真相后汹涌而生的共情与心动。
      她夹在两难之间,进退不得。

      而夏以昼敏锐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挣扎,心底又生出新的疑虑。
      她的反应太过矛盾。若是单纯只想恪守兄妹本分,不该流露这般复杂的动摇。再联想到这些时日,她总爱独自四处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个荒诞却无法挥去的念头,悄然在他心底生根。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失却记忆的阿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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