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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做作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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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时,当我爬上家里那架摆件性质的施坦威三角琴前,流利摸出电视机里播放的儿童单旋律音乐,母亲失手摔掉了手里的托盘与红茶。
很快,我拥有了一位顶级私人教师。第一堂课结束,他拿出自己在美国卡内基音乐厅演奏的相片,相片里他振臂高昂,汗水四溅,双眼望向穹顶仿佛回应上帝赐予他的荣光。他的上帝赐予他这般人生,便在第二日以车祸夺回了这份瑰宝——永远会颤抖的左手。他摩挲相片,轻松道:“或许有一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也会是你。”
我被他说动,幼小的胳膊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
九岁那年,我登上伦敦威格摩尔音乐厅。穹顶的灯那么亮,座下那么静,微小的浮尘在我眼前轻轻飞舞,落在我的发卡上,我抬手,誓要亲吻上帝的脸颊。
奥西埃.谢珀德是我朋友里最特别的一位。我们的相识源于一场“煽风点火”。
“维斯帕汀.阿纳托利小姐。”
我扭过头。那年我十五岁,她也是。她是我们私立高中最特立独行的女孩,铆钉靴,低v短袖,幽蓝色的卷发高马尾,大家嘴里的拽天拽地的“装货”,男生嘴里的“风情万种”又避之不及的“天才”。我松开手里的大提琴弓弦,坐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望着她。
她慵懒靠在门框上,朝我吐出一个口香糖的泡泡。
“我完全没有其他意思,但,有个东西我还是想邀请你一起听一听。”她笑着走来,顺手关上门。她在兜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便携式录音机,是最新的款式。她递出一个耳机,挑眉示意我带上,我塞进耳朵,一段杂音后,里面是几个熟悉声音的说笑,还有她的。
“欸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呢!”她的声音热情又虚伪。
“面子上这么说没错啦,我可是因为她是天才音乐少女才和她玩的!不然谁和她这样的家伙一起玩!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抬起眼睛看她。她瞳仁里的玩乐心清晰可见。显然我被朋友背叛了,或是说自一开始就不是朋友,谁在意呢。
“录下这一段是我不小心,但我思来想去,如果不告诉你,好像对你实在不公平。”忧愁爬上她的眉头,她蹲下来两手放在我的膝上,情深意切地望着我。“要知道,我可是一直很敬佩阿纳托利小姐你的。”
我把耳机拿下来,在指尖转动,日光淋在她那对漂亮的指尖上。我低下头,轻轻问:“所以远近闻名的社科天才谢珀德小姐把这段录音给我听,是想看我哭,还是看我把这架琴摔碎?可惜我在十岁前就已经把这两个习惯都戒了。每次登台都在教我一件事——台下的噪音越大,台上的灯光越漂亮。比起她们,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评价我的?”
她慢慢笑起来,嘴角不断扬起。达到那个极致的弧度,轻笑道:“装货。”
我也难以抑制地翘起嘴角。就像落键的无数次瞬间我笃定自己接近了上帝,那个时刻我同样笃定,她会是我的挚友。
“奥西埃.谢珀德。”她起身伸出一只手,身姿卓越。
“维斯帕汀.阿纳托利。”我握住。
就这样,我们以一种难以言说的认同感建立了友谊,就像是浪漫王子肖邦和炫技狂魔李斯特居然联系颇深——我邀请她来家里玩,警告她来我家一定要穿得大家闺秀窈窕淑女。她听了,连夜就在Temperley London买了件波西米亚风长裙,第二天编着四股麻花辫迈着做作的淑女步兴致勃勃地来了。她说头发是她妈妈的男友给她编的,姿态是她天生就会的,于是她和我一起高雅地捏着茶杯品红茶,坐姿端庄地听我弹琴,自持金贵地向所有人问好——她的演技征服了所有人,这富足的表演型人格和无乐不为的德行贯彻着她现今以至很长以后的人生。她学着音乐会主持人的腔调假装给我报幕,我夜里翻墙出去和她一起偷看她母亲情夫的夜场拍戏,要问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们都觉得好玩儿而已。
认识了一段时间后,我俩陆续跳级考去了美利坚合众国,她先一步进入首都华盛顿的乔治城大学,在沃尔什外交学院用她自己天生的才华与刻薄大放异彩,而我去了纽约大学斯坦哈特学院攻读音乐商业。你问我为什么不读演奏专业?说来算是个人癖好,比起亲自触碰上帝,挖掘并见证他人与上帝拥吻更让我觉得热血澎湃。那些难见天日的才华,那些被黑恶势力压迫殆尽的天赋令我感到震怒与愤慨,古典音乐是平等的!古典音乐是不容蒙羞的!古典音乐是人类接近真理的至贞至洁!古典音乐容纳肮脏不代表它要面对肮脏!我的耳朵就是连接上帝与人间的管道,自此我发誓,上帝无论遗落在人间的珠宝还是走投无门的天使就由我来挖掘。
我俩隔着四小时火车的距离时不时见面——在我赶300小时实习经历的时候,不可避免在纽约波士顿还有其他地方来回跑。而在这期间,这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能横着走绝不单脚站立的奥西埃.谢珀德迎来了她人生最大的滑铁卢事件——她恋爱了。
你难以想象曾经那个极度自以为是做作自负又满腹经纶的天才火辣装货是怎么被她那个窝囊废货色的软蛋男友精神霸凌得体无完肤的。她一夜间像个回到娘胎的孩子一样哭,哭得手足无措,上吐下泻,呼吸性碱中毒,抱着我重复着“你知道吗维斯帕汀虽然这样但他毕竟只是个原生家庭很痛苦的小男孩啊!没了我他活不下去的!”
“没用的东西。”我咒骂她一无是处的窝囊。“你以前那副全天下都欠你几千万的劲儿去哪儿了!”
“但他以前对我也挺好的!”伟大的奥西埃女士哭喊出声。
我狂扇她耳刮子,扇得酒吧老板来劝架。她像她妈养的软饭男一样紧紧抱着我的腿让我别离开她她只想被我扇死,我急火攻心只觉得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难不成到头来真的是条她所言的没人要的流浪狗,谁来都能啐她两口。
“你个贱货!”我发狂地拎着她头发,掰着她的脸大叫。“你在他那儿的东西通通拿出来住我家!今晚不干咱俩这辈子就不要见面了!”
她的第一次恋爱就这样以呕吐物一般恶心又狼狈的样子结束了。她蜷缩在我床的角落里,抽抽哒哒地说其实她一直都是个脆弱的小女孩渴望被怜爱,我说你已经一周没洗澡了滚去厕所洗澡,她呜呜咽咽地说我要你陪我一起洗,我只好一边接电话一边和她一起坐进浴池里。
很快,她恢复了点精神继续深造,我们相约在未来一年一起完成研究生学业,也就在这一年,很多事情一起发生了。
你要清楚,奥西埃.谢珀德是一个薄荷味脆皮流心跳跳糖巧克力。她蔑视低智儿童,欣赏卓越的功利与才华,她把大部分人清一色当做没有脑子的愚民信众,叩在白宫大厅里的高跟鞋响都要足够做作显摆才能彰显身份。解决国会议员丑闻的本事让她崭露头角,白天她端着官腔针锋相对所有人,夜里钻进酒吧卖醉怀念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前任。她身材火辣,脸蛋妖冶,及腰的幽蓝色大波浪像海底的妖孽,配上那渴望人怜爱的婀娜劲,我无数次警告她不要让我在私人成人影片里看到她。她只会“哎呀哎呀”扭扭捏捏捧住脸嘤嘤嘤地说“我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便不再管她了。
纽约到华盛顿的距离360多公里,我那时辗转多地,在各大各小的场所发掘值得我为索尼古典带回去的音乐人才,美利坚的土地永远能滋养出世界顶尖的极品与瑰宝,如果滋养不来,这便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江河日下。
总要有能接近上帝的声音,那个声音,便是音乐!
嗯?其实我不信这个,这只是一种形容词。你知道的,古典音乐是如此神圣而优雅,就如圣母玛利亚流下的眼泪,古典的殿堂永远需要人守护,这是我的使命,这是真理之窗。
再次见到奥西埃时,她作为政治顾问来纽约出差,她嘴里不再喋喋不休那个前任,而是换成了一个新的名字——斯坦利.斯奈德。
“你不知道他有一张怎么样帅气上劲儿的脸!”她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甩着高跟鞋和公文包像我扑来。“我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维斯帕汀!维斯帕汀!我的心要跟他一起死了!维斯帕汀!你看看他英俊的样子!他!啊!!”
她掏出手机屏保把它凑来我鼻子上,一个裸着上半身的浑身肌肉腱子的俊美美国大兵叼着一根烟看向别处。他背对屏幕刚把裤子提上去,金发翘起的一缕遮住了他整个侧脸,周围一地衣物的狼藉。
我睁大眼睛好好看了一遍,看向奥西埃语重心长地说:“看着活儿很好。”
“好上天了!”她抓着自己头发尖叫。“不,这不是重点!但!没有他我会死的!维斯帕汀!这是爱情!爱情!我给他买了理查德米勒红唇腕表本来要送给他!但他失踪了!他又被任务叫走了!叫走了!叫走了!!他甚至什么也没告诉我!他是特别行动组的!你明白吗!他每次出任务都可能有去无回!有去无回!啊!”
奥西埃像一只土拨鼠在大街上上蹿下跳,美利坚合众国政治顾问的体面没有了,精英阶层的傲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只欠抽的狗哼哧哼哧甩着尾巴说大王大王快来抽我呀。我抄起一旁的施工围栏朝她脑门一抡,拦了辆出租车多给一倍小费让他帮我把她抬回家。
这就是奥西埃新一段的爱情,始于在酒馆相互卖弄色相后颠鸾倒凤的一夜情。
他妈的,真是上了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