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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艳遇与我无关,腊排骨火锅才是我的真爱 从大理 ...
从大理到丽江,两百公里不到,导航显示三个小时出头。
我本来计划上午出发中午到,结果在大理古城门口和一个卖烤饵块的大姐多聊了二十分钟,又在路边看到一个卖鲜花饼的摊位没忍住排队买了半打,等真的上了高速已经快十一点了。
舒文坐在副驾上吃着我给他的鲜花饼,安静得像一只被投喂的仓鼠,唯一的动静就是偶尔抿一下嘴,把掉在衣服上的酥皮渣捡起来吃掉。
"你这人吃东西怎么这么干净?"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瞥了他一眼,"掉衣服上的你都不放过?"
"浪费不好。"
"我掉衣服上的一般就拍掉了。"
"那是你的衣服,你可以拍。"舒文低头把最后一块酥皮从裤腿上拈起来,认真地放进嘴里,"这是你买给我的,不能浪费。"
我沉默了,然后把音乐音量调大了一格。因为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要是说点什么"你也太讲究了"反而显得我大惊小怪。但心里吧,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到丽江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我把"薄荷糖"停在古城南门附近一个民宿的院子里,提前订好的两间,舒文一间我一间,隔着一堵墙。
各付各的,说好了的。
舒文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干净利落地刷了房卡进去放行李,等我们各自休息好,出来的时候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下打量他:"你行李里不是只有一件冲锋衣和两件T恤吗?这件哪儿来的?"
"昨天在大理买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逛完古城回去路上顺手买的,你当时在吃烤饵块没注意。"
我确实没注意。我当时满嘴都是饵块和酱料,确实没顾上别的事。
"挺好看的。"我诚实地说,"浅蓝色跟你皮肤颜色很搭。"
舒文的耳根又开始往红的那个方向走了。我及时刹住:"行了走吧,去吃晚饭。丽江的腊排骨火锅我馋了一路了。"
四月丽江的傍晚来得比成都晚。太阳挂在玉龙雪山后面迟迟不落,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
我们踩着古城五花石铺的老路往火锅店走,两边是潺潺的水渠和密密麻麻的店铺,纳西族的老奶奶坐在门口卖手工绣花鞋垫,远处的酒吧街已经隐约传来了吉他声和人声。
舒文没怎么说话。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把视线稍微放低一点,看路面的石板缝隙、看水渠里的水草、看墙角的青苔,偶尔抬起头扫一眼远处的雪山轮廓,然后又低下去。
我走在他旁边,腿虽然比他短,但步子比他快半拍,时不时回头确认他没跟丢。
火锅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支着十几张矮桌矮凳,坐满了人。
火锅的香味从里面漫出来,混着烟熏腊肉的香、排骨的鲜、还有辣椒和花椒的辛烈,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老板穿着围裙忙得脚不沾地,见到我们就喊:"两位吗?里头还有一桌空的!"
我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对正在猛涮菜的小情侣,两人面前堆着四盘菜两盘肉,战斗力惊人。
我坐下就开始点菜:"腊排骨火锅,要大锅,还要酥肉、鸡豆凉粉、水性杨花、野生菌拼盘、牛肉片……够了,先吃着不够再加。"
舒文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菜单上:"水性杨花是什么?"
"一种云南的野菜,长在泸沽湖里的,花在水面上飘。"我一边倒茶一边科普,"别管名字了,好吃就行。你只管吃,其他的交给我。"
锅端上来了,铜锅,中间是炭火,周围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腊排骨已经提前炖软了,在汤里翻滚着,花椒粒在热汤里起起伏伏。那股麻辣咸香的味道随着蒸汽扑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差点感动得当场流泪。
"这才是人类该吃的东西。"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来,舒文,你尝一下丽江人民的智慧结晶。"
舒文夹起来,没急着咬,先看了看颜色,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变化:眉毛往上抬了一些,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把这个变化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样?"
"好吃。"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腊味很正,是真正的、自然风干的老腊肉的那种柴火味。汤底——"他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火锅底料是老板自己配的,花椒的麻比四川花椒温和一点,但是辣椒的辣味很足。尾段有一点回甘,可能放了本地的香料……"
他还在分析,我已经把第二块排骨啃完了。
我含糊不清地打断他:"你管它放了什么,好吃就行!来,快吃肉!"
舒文被我催着又夹了一块。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之前没预料到的事情,他把排骨在蘸料碟里裹了一圈。
那个蘸料是我刚才调的,蒜泥、辣椒粉、小米椒碎、花椒面、腐乳、香油、葱花,是我按照川式火锅蘸料的配方改良的。
辣度大概属于"四川普通水平",但对外地人来说,嗯,我见过很多外地朋友被这个配方辣得当场灌三杯冰水。
舒文裹完蘸料,面不改色地把排骨送进了嘴里。
我端着茶碗盯着他,等他被呛到。
结果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这次蘸得更多。
我放下茶碗:"……你不觉得辣?"
舒文抬起头,表情茫然:"辣吗?"
"那个碟子里我放了至少两勺辣椒粉,还有一勺小米辣——你说辣吗?!"
"还好吧。"舒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裹满辣椒的排骨,语气很平静,"可能习惯了。"
我盯着他看了不知道几秒钟。
这人福建泉州的,在我对福建人的认知体系里,吃辣能力大概排在全国倒数前五,跟广东人争倒数第一第二的那种。
结果他面无表情地把我调的"四川普通水平"辣碟裹了整块排骨,吃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祖上是不是从四川移民去福建的?"我忍不住问,"或者是湖南?江西?贵州?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呗。"
舒文嘴角弯了一下:"我大学有个室友是重庆人。我跟他一起吃饭吃了四年。最开始我也受不了,后来慢慢练出来了。毕业后进了设计公司,同事们聚餐老是吃火锅,我又练了三年。现在……"
他看了一眼那碟蘸料,"确实没什么感觉了。"
我默默地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那你多吃。这个辣度对你属于'热身'是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否认。
锅里的排骨吃了两轮,酥肉上了,鸡豆凉粉上了,野生菌也下了锅。舒文的话开始变多了,可能是因为火锅的热气太暖了,可能是因为丽江的夜风太温柔了,也可能是因为他面前那瓶大理啤酒已经快见底了。
他喝啤酒的速度不快,从开饭到现在喝了一瓶半,耳朵和脸颊已经微红。
"那个……"我夹了一片野生菌放进他碗里,"你辞职到底是因为啥?你说过是甲方难搞,具体怎么个难搞法?"
舒文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菌子,沉默了几秒,慢慢开口:"最后一次那个项目……客户让我做一款饮品包装。我做了十二版,每一版他都打回来,说'感觉不对'。我问他哪里不对,他说不出,就说'你再找找感觉'。后来我把第一版稍微改了个色重新发给他,他说'这次对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十二版……最后用了第一版改色?"
"对。"舒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第十二版和第一版只差了一个色号。"
"那你那中间十一版是干嘛的?"
"不知道。"舒文的声音平静到有点死心了,"可能是用来证明他有权让你改吧。后来我交完稿,坐在工位上发呆,觉得自己那三年学的东西、熬的夜、改的稿,最后浓缩成了一个色号的区别。我就跟老板说我想辞职。老板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他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那个客户后来还是用了第一版改色的方案。我在离职交接的时候看到了最终印刷品,颜色偏了,印出来跟屏幕不一样。但没人管。反正东西出来了,合同签了,钱付了。至于好不好看...谁在乎呢。"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像在自言自语。
火锅的蒸汽在他面前翻滚,他的脸隔着白气看不太清楚,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展开了一点点,但大体还是皱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以我三十七年的人生经验来看,"别难过""会好的"这种话在真正失落的人面前就像汽锅鸡里加水——除了冲淡味道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我换了个思路,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指着他:"哎。那你吃辣是怎么回事?你刚说你大学室友是重庆人给你练出来的,但我怎么觉得你吃辣那架势不像是室友练出来的,室友能逼你吃四年?肯定有别的动力。"
舒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
天老爷!!!我以二十年小说阅读经验打赌!!!这个色号的变化绝对不是因为啤酒。
"……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舒文的声音变小了,"她湖南人。第一次跟她吃饭,我被一桌子辣椒给镇住了。她说‘你吃不了辣以后怎么跟我回家’。我说‘我学’。后来我就每天跟着室友吃火锅吃串串,吃到嘴巴起泡继续吃,最后练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毕业的时候她说要回湖南发展,我那时候拿了一个深圳的offer,她说异地太累,就分了。"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死死的捂着下半张脸,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把嘴里的饮料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忍了七秒钟,然后拍着桌子笑出了声,笑得旁边桌那对小情侣都转过头看我。
"哈哈哈...你这恋爱谈得...哈哈..."我笑得直抖,"除了伤钱...还伤胃啊!哈哈哈..."
舒文被我笑得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耳朵红得像他碗里的小米辣,小声抗议道:"……别笑了。"
"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我使劲擦了一下笑出来的眼泪,"但我真的...你想你一个福建人,为了一个湖南姑娘练吃辣,把自己练成了一个吃辣扛把子,结果人跑了...你这是'投资失败'啊!你投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口腔黏膜,最后全打了水漂。"
舒文闷闷地喝了一口酒:"……也不是全打了水漂。现在吃辣这个技能不就用上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赌气的成分,但我听出了一点点别的意思。
就是,他其实没太放在心上。
那个湖南姑娘的故事他讲得很平淡,没有咬牙切齿的恨也没有欲说还休的怅然。
嗯,就是"过去的事,过去了"。
我收了收笑,端起我的大麦茶——对,我喝的是大麦茶,前面说过我开车不喝酒。对着舒文举起来:"来,为逝去的爱情和被甲方毙掉的稿子,干杯!"
舒文愣了一下,然后端起了他的酒杯。他的眼睛在火锅的白气后面亮亮的,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蒸汽熏的,还是被我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总之,他眼眶微微泛着红。
我的大麦茶碰了一下他的啤酒:"干!"
他仰头喝了半杯。我放下茶杯,飞快地从锅里捞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他碗里:"快吃。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加点辣。"
舒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排骨啃完,他又夹了一片野生菌。火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炭火还很旺,丽江的夜色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地混进了火锅的白气里。
舒文安安静静地吃着我给他捞的排骨和土豆片,偶尔抬起头来笑一笑,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我心里想:嗯,这火锅没白吃。腊排骨治不了他的"前途迷茫"和"职场创伤",但它至少在今天晚上把那一层皱巴巴的东西烫平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一顿火锅能做到的事,那就让一顿火锅做到。
其他的,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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